古墓的設計者也往往考慮到了地下滲水的威脅,一般都是利用排水溝,或者設置宮床,提高棺槨的位置,或者乾脆直接用銅環鐵鏈把棺材吊起來,這座墓便是使用的最後一種方法來防止水浸。馬王爺和費無忌見這口棺材還算完整,頓時來了興致,二人踩著青磚宮床,撬動棺蓋。
費無忌兩膀一晃有蠻牛般的力氣,撬個棺材還不跟玩兒似的,嘎嘣嘣數聲,他已撬掉幾枚生滿鏽跡的大棺材釘。為了躲避棺中鬱積的屍氣,倆人先退開數尺,轉到棺材頂端,在遠處用鍬頭將棺蓋向下推開一截。在漆黑的墓室中,兩個盜墓賊屏住呼吸,提著照明的馬燈,貪婪地向棺中望去,但那棺中的情形,卻讓人目瞪口呆,半晌都摸不著頭腦。
費無忌一臉茫然,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問馬王爺道:“馬老爺,這是有水沒有魚啊?”他說的這是一句“避口”,也就是道上的黑話,古墓是死者的領地,活人進去盜墓為了讓自己安心,硬是給自己增加了許多忌諱,“避口”便是口頭上的忌諱,最忌說諸如“死、屍、陰、冥、逃、墳、墓”之類的字眼,認為這些字太不吉利,在交談的時候都要盡量繞開。“棺材”二字發音同“官財”,所以並不需要避口,如果說棺材裡有水沒有魚,那就是指棺中只有陪葬品而沒有屍骨。
其實就算費無忌不說,馬王爺也已經看到了,縱然是他見多識廣,卻也不知道這棺中究竟是怎麽回事。首先這口大棺材雖然受墓中潮氣所侵,但棺蓋的釘子在剛剛被撬開之前,都是完好無損的。棺中擺著數十件陪葬的明器,這至少說明這裡沒被其他人盜過,既有陪葬品那可以斷言絕不可能是疑塚,但棺中卻為何沒有墓主人的屍骸?難道是經過了千百年時光的消磨,腐爛得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半點,可從種種跡象來看又不太像是屍解消散了。
聯想到墓道口那寫著毒咒的石碑,還有從他們腳邊突然間鑽進墓中的那個東西,馬王爺心裡也開始打鼓了,但面對著一棺金玉之物,這個老盜墓賊一時間利欲熏心,他咬了咬後槽牙對費無忌說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你管他這許多做甚?拿!拿完了放把火燒了這口棺材,然後立馬走返。”
費無忌答應一聲,按以往的慣例,他立刻走到棺材另一端去想把棺材蓋子整個扯落。這時候馬王爺那兩隻眼死死盯著棺中亮閃閃的金錠玉璧,不等費無忌將棺蓋徹底拉開,便縱身躍入棺中,把一件件陪葬的金玉珠寶都裝進蛇皮口袋。按說馬王爺江湖人稱“觀山馬爺”,他祖傳的盜墓手藝,幾十年中掘了不少古塚,頗見過些世面,而且在綠林道上也很有交情,家中置辦下良田千頃,開著十幾家買賣商號,在當地算得上是屈指可數的豪族。可馬王爺這人偏偏在錢財上不太開眼,不是說他眼神不好,就像中國鄉間那些普通的土財主一樣,見錢眼開,讓錢給迷了眼,胃口越來越大,水漲船高,賺多少錢也覺得不夠,這可真應了那句老話:“人心不足蛇吞象。”不過話說回來了,要是不貪圖暴利,誰又願意冒險去做盜墓賊這種暗無天日的危險職業?可見財迷人眼色亂心,心智一昏,縱有天大的本領也施展不出了,這種性格注定了他早晚要為此付出代價。
棺中珠光寶氣的奇珍異寶,正是得其所哉,馬王爺心花怒放,一張老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蹲在棺材裡出手如電隨拿隨裝,可正在此時,他忽然覺得墓室中有點不太對勁……好像除了自己尚在動作之外,四周全都靜止了一般,竟然聽不到同夥費無忌的呼吸聲了。
馬王爺大奇,費無忌那家夥幹什麽去了?他剛剛不是在搬棺材蓋子嗎?可棺材蓋子被拉開一半便停住不動,現在還在那兒懸著,費無忌卻已人影不見。馬王爺低聲召喚:“老鐵……老鐵你還在嗎?”但墓室中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沒有半點回應。馬王爺心知不好,不過畢竟是老江湖了,臨危不亂,身子一晃從棺中翻出,落地之時,一把頂上膛的駁殼槍已經抄在了手中。
這一瞬間馬王爺首先想到的是費無忌和老北風合夥反水,盜墓賊內部起內訌,為了錢財自相殘殺的事太多了,也許那兩個家夥想把自己活埋在墓裡……這個念頭才剛剛浮現,馬王爺便發現棺材下的宮床上躺著兩具血淋淋的屍體,雖然屍體全身血肉模糊,但借著馬燈的光亮, 馬王爺還是看得一清二楚。
兩具屍體中光頭的那個絕對是費無忌,而那個佝僂著身子的羅鍋,自然是土炮手老北風,這二人的外貌特征都十分有特點,用眼睛一掃便已認出。馬王爺隻覺全身毛發俱豎,他無法想象剛剛在棺中攫取寶物的一瞬間,這墓室裡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情,竟然包括在外邊放風的老北風在內,兩個大活人死得無聲無息,而且死狀如此之慘。
馬王爺知道今天遇上大麻煩了,抬腳想往外逃,而就在這時候,四周黑暗的角落中傳來“窸窸窣窣”一片如同有大群老鼠觸物之聲,俄而,那聲音愈發劇烈,潮濕的空氣中增加了腥臭的爛魚氣味。而且從方向上來判斷,退路已經被封上了。馬王爺急中生智,反身再次躍進那口懸掉著的棺材裡,雙手一拉棺蓋,把自己裝進了棺中。
這麽做並不是自尋死路,而是馬王爺祖傳的絕招,故老相傳,如果墓中有怨魂僵屍,只有躲進棺材裡,並將棺材蓋子拉上,斷了它回老窩的退路,子不見午、午不見子,用不了多半天,僵屍癘氣盡散,他也就安全了。直接向外闖也不是不行,但天曉得那貪狼星君是否能隨請隨到,至少眼下這麽做要比面對面同古屍鬥上一場穩妥得多。
馬王爺像具屍體般躺在棺材裡,無論從外邊看起來體積多麽大的棺槨,一旦置身其中,把棺材蓋子扣上,也會覺得裡面的空間實在是太狹窄壓抑了。但馬王爺這會兒工夫顧不上去考慮這裡舒服不舒服了,放慢了呼吸,支棱著耳朵去聽外邊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