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動。”呂恆芳說。
“不許動的是你!”女童說。
“不動。”呂恆芳指著“電視”,她去過呂尚蓮家見過會動的畫面。
“爸爸說晚上就會動了,白天不能看電視,晚上就會動了。但是爸爸媽媽不許我晚上看。”小女孩自信地說。
“是恆芳嗎?我爸和你爺爺都在找你,要不是我路過看到這邊大門開著,我也找不到你了。你爺爺說你穿著小軍裝。”一個秀氣膚白的矮個子男青年走了進來。
“呂能大哥哥,我的電視白天不會動,你把你的電視搬過來,讓她看看會動的電視!”
“我這幾天不得閑,過幾天你和她一起來我家看就行。”呂能把呂恆芳抱出去。
喊上呂爺、呂尚升和大堂伯,給呂恆芳頭上扎圈白布條,手上扎個細紅繩,兜裡放個一分錢硬幣,一起往樂聲唱聲走去。
一個院子,青磚黛瓦,一片白布,一些紙器,幾支大燭,幾個香碗,燒香的煙和香煙的煙。道公幾人、吹打幾人、村民數百。
呂爺上了香,跪拜痛哭。
“我剛出生,父親就去了南洋,不再回來。我七歲,你喊我去讀書,先生打我手板,我寧可去放牛,大哥後來喊我去跟先生認錯,我都不理。我十五歲,父親寄來幾盒銀元,我問你要幾塊,你不給我,我就坐船去了廣城,後來又去了星城。二十歲坐火車回來,你說你為我建了個衣冠塚,其實沒有。我看種地沒意思,又去了江城,在江城被抓過壯丁。廿九歲跑到了駱省城,後來解放,我又去了駱坤學手藝。三十五歲,屋主老板看我勤快,介紹了廿六歲的的內侄女給我結婚,她看不上我,她說是她父母嫌棄她年齡大丟人,她才嫁給我……”聲音很低,也許只有旁邊的呂恆芳聽得清。
“恆芳,來,拜拜太婆,太婆保佑你身體健康、讀書聰明考大學!”呂爺握著呂恆芳的手點香、插香、跪下。
“阿婆保佑我明年發大財。”呂尚升跪下。
……
呂爺三人到村子的第二天,是呂太婆去世的第三天。兩三千人的場面送上山,從天亮到天黑的流水席,殺了兩頭牛、十幾頭豬、一百多隻禽、三百多斤魚……
呂爺三人沒急著回去,又過了一些天,到了重陽節,正巧是呂家族人三年一次的大祭祖。繁瑣細節暫不贅述。
九月初十,呂能開著手扶拖拉機把呂爺三人和送站的兩位堂伯帶到駱巽火車站。
……
呂恆芳這些天老念叨“會動的電視”,月薪九十元的藍欣閱大著肚子越聽越煩躁。
“你去給張醫生把把脈,看是男孩還是女孩。”陳婆聽說月份大了才把得準,所以之前沒提起。
“我看,九成是女孩。至於怎麽做你自己看著辦。”穿淺紫色唐裝的女醫生正眼看著藍欣閱的眼睛。
“張醫生怎麽說?什麽?又是女崽?你趕緊打掉!丟人!我哪個兄弟姐妹沒孫子?你別等老呂回來問他意見,他識個屁,他這輩子就是個蠢得只會搗泥漿的!1959年,他把單位的夥食費弄丟了,我貼了兩百文錢給他補上……你七個月的胎舍不得打?1957年我在供銷社排隊被擠掉那個男崽,都八個月了!”
人民醫院,手術後,藍欣閱問醫生“是男是女?”
“女崽。”
半個月後。
“婆婆,借我兩百文錢做生意。”
“我捅爛你的X,你個癲婆!磚廠是單位,
你退出來,做生意?你懶村人,一條村蠢人懶人賊人賤得沒路賤……”陳婆剁著準備喂雞的青菜,手上動作與口中穢語互不干擾。 藍欣閱跑去向藍父借了四百元,兩百元買了一輛廿八吋,一百元焊了個側邊架,組成了一輛人力側三輪車,和同鎮來的小姐妹一起學賣水果。頭一個月,說話輕微結巴、算錯帳、虧本。夜裡忍不住哭著想放棄。呂尚升言語安慰。
第二個月,開始平本。藍欣閱跟藍父借來四隻豬苗養在屋外石砌的豬圈,每日白天回來喂兩次。
呂尚升跟著呂師傅去了邊境做工。
晴天,呂太婆去石場,雨天在家。有時候呂爺會把呂恆芳帶去跟祖母敲石渣。
某手扶拖拉機小夥問“阿婆呀,你怎麽那麽老還出來做工?我阿婆四十幾歲就不做工了。”
“你孝順啊,你阿婆有福氣。我沒有子沒有女養。”
“你子女呢?”
“可能都是不怕雷劈的。”呂婆歎氣,退休金少得忽略不計,兩個女兒隻給呂爺錢不給她,兒子兒媳孫女全是不要臉白住她房子。
呂爺在豬圈旁種了些芭蕉樹和木瓜樹,有時候會挖坑施肥。
一個雨天, 陳婆去菜園摘菜,讓呂恆芳看好雞苗。回來時,芭蕉樹下濕答答的呂恆芳愣愣地看著在芭蕉樹坑的積水裡撲騰的雞苗,陳婆右手抓著菜籃,左手一巴掌拍上呂恆芳後背“看幾隻雞苗都看不好,你以後做得什麽食飯?一樣工都做不得,肯定的!賣X的!你這種懶人蠢人肯定十五六歲去賣X的!喊你敲石渣,你去看人家篩河沙……”
呂恆芳從記事起,阿公阿婆和爸爸媽媽就分桌分屋吃飯了。那幾個月,家裡裝四五個老鼠夾子,每天夾的老鼠去頭和足,仍吃不完,和雞腿一樣,藍欣閱把鼠腿都給女兒吃。買肉的錢就省下來了。
藍欣閱是駱族人,酷愛酸辣。買了個手搖辣椒機和兩斤指天椒做了一罐辣椒醬,警告呂恆芳不能吃。小饞妞看著紅豔豔的罐中物,沒忍住,舀了一匙滿滿放嘴裡,哭得鄰居們以為呂家又“棍棒教娃”了。
呂爺在屋簷下打了個三尺多寬的鴿籠,養了十幾隻鴿子,沒剪翅羽,鴿子長大後,一隻隻地失蹤,沒一只能自家食用。呂爺經常怒瞪巷子裡幾個成天背著獵槍的青少年。
1990年初,邊境的工程做完,藍欣閱帶著呂恆芳在站台等待那趟綠皮車。
“哎呀恆芳你怎麽不長高的,這是爸爸給你帶的鋁盆,自己提回去。”呂尚升拍拍女兒的小胳膊,看著立起來比女兒還高的鋁盆壞笑。
“好白,跟銀一樣。”呂恆芳很喜歡,但提不動。
“這麽厚,有七八斤吧?”藍欣閱拎起來。
“八斤!整個駱省都買不到這麽厚,那邊現場買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