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駱省人的觀念裡，精神病人不可以吃牛肉、羊肉、鯉魚、沒閹過的公雞。呂尚升饞起來不在乎，菜市場的牛羊肉攤剩下些邊角料，他去撿回來燉了，發痧的藍欣閱收攤回家聞到滿屋子的腥膻味。

　　“癲佬你燉的什麽?”一邊罵一邊把一鍋熱肉湯端去路邊倒了。“癡佬你吃什麽別害人！”

　　嘴上不停的女人回進了家門，呂尚升一鍋鏟朝她肩膀打去，藍欣閱還要再罵，呂尚升把她推到三輪車裡，陷進側邊架的女人身體壓得三輪車側輪子和自行車後輪轉起，自行車前輪陷進了牆縫，藍欣閱斜倚在車板上，手卡進車架欄間，站不起來，在男人的左拳右拳夾擊中，一個詞也罵不出了。

　　男人走開後，女人慢慢地站起來，自行車前輪落地，整個三輪車把沒來得及走開的女人推倒，男人回頭看到她沒起來，把鍋砸她身邊“死了沒?！沒死講一聲！”

　　藍欣閱感覺四肢要廢了，去了私營小門診，醫生說沒什麽事，賣了點草藥、外傷藥給她。

　　小門診的旁邊是條小巷子，住著藍母的兒孫滿堂的親妹子。

　　“欣閱，怎麽傷成這樣?”飯後散步的小姨母問，“去我家坐一陣，看一個鍾頭電視再走吧?”

　　“好。”藍欣閱一住就是三晚兩天。

　　駱坤及附近市縣的習俗，除了住房太小的家庭，若夫妻已育一娃，則可分床睡，娃與母親同睡，避免作息混亂。

　　藍欣閱不歸家，一米八乘兩米的黃花梨木床，孤單的小女娃自己在平整的床面打滾了三個晚上。

　　第四天早上，藍欣閱回家看了眼熟睡的女兒，不聲不響地出攤去了。

　　晚上回家，小姨母和藍母都在，藍欣閱哭著抱起女兒“想不想媽媽?”

　　呂恆芳顯然腦子不靈光，不知道怎麽回答，又不好潑了媽媽的面子，“想。”

　　“你自己都會拿衣服穿了，會從鍋裡舀飯來吃了，你還會喂小雞了，會問其他大人要吃的了，你都不需要媽媽了，你想媽媽幹嘛呀?想媽媽有什麽用呀?”藍欣閱抽泣著，說話斷斷續續。

　　“我想和媽媽睡覺。”呂恆芳腦子一抽，隨意答了。

　　往後小半年，藍欣閱不痛快了就罵“想和媽媽睡覺啊?”

　　往後很多年，呂恆芳都很後悔當時的回答，但不知道應該後悔答了“想”，還是後悔沒有想出一個更好的理由解釋為什麽想。

　　1990年春節，吃過早飯，拜過年，呂尚升把呂恆芳放在廿八寸後座，162cm的男人起步時左腳踩上腳踏，右腳向後蹬一步，自行車跑起來，右腿往後掃，把女兒掃到了地上。騎了出去，跟女兒說話，不應答，“你聾啦啞啦?”呂尚升左手抓穩車把，右手往後掃一巴掌，純掃空氣。停下來往後望，小短腿正往他跑來。

　　重新把女兒放上後座，這回起步他右腿向前掃上三角杠。沒多久，聽到女兒“哇嗚”一聲，停下來，看到女兒的右腳卡進了車輪和後座架子之間，鞋子掉了下來，沒穿襪子的腳的踝內側被擦傷破皮了。

　　“一點都不中用！再哭一聲我就丟你在這，你自己走回家！”

　　駱坤市區附近，原先只有一個景區，叫石林，各種喀斯特奇石、石山、流水、熱帶綠植，後來有部電視劇在那兒取景，某清純女星由此劇開始成為收視女王。

　　以前的駱坤市人逢年過節、慶典，都喜歡去石林。

　　“一張門票！”

　　“兩文！哎呀你女兒那麽小，

能走完嗎?”　　“走得了！”

　　走過一些樹根、石洞、涼亭，來到一座小拱橋，呂尚升點支煙，突然發現女兒不見了。

　　原路找回，小女娃站在一個攤子前，眼饞極了，她聽到別的小朋友把攤子上那些五顏六色晃來晃去的東西叫作“氣球”。

　　“我幫你買一個，你回家後跟你媽說你的腳是自己走路摔傷的！”呂尚升和女兒商量。

　　“嗯嗯。”小女娃猛點頭。

　　“多少錢?”呂尚升問攤主。

　　“大的三文，小的兩文！”

　　“這個才一角，你打了氣就要三文！”

　　“這裡要攤租，沒打氣的，大的五角，小的三角！”

　　“恆芳，要紅色的吧?”呂尚升買了一個，邊走邊吹氣，吹得和他的腦袋一樣大，不敢再吹，想找繩子捆，卻找不著，又回去找攤主。

　　“兩分錢一根！”

　　呂恆芳拎著幾乎垂到地面的氣球，不敢問為什麽別人的和攤子的氣球都是朝上的。

　　大年初二上午十點多鍾，藍欣閱拿個竹條雞籠裝了兩隻雞、兩斤豬肉、幾個大肉粽子，讓呂尚升用扁擔挑著，她背了些糖果餅乾，抱著呂恆芳上了綠皮車。

　　下了火車後，一家三口沿著鐵軌石子邊上一尺多寬的混凝土步行道朝前走，呂恆芳有時候要抱，有時候要自己走，一個多小時後，離開鐵路，穿過一片山林， 走過一根獨木橋，橋下是一丈寬的清渠，前面就是村落。

　　一家三口走向第一排其中一間黃泥磚房。

　　藍欣閱又開始嫌棄女兒的嘴笨了:

　　“恆芳，快叫外公新年好！”

　　“恆芳，快叫外婆新年好！”

　　“恆芳，快叫小舅父新年好！”

　　藍家的人不太會說駱坤市裡話，小舅父給了恆芳一元錢，就回房間擺弄兩尺寬的收錄機了。

　　聽著“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小恆芳問“媽媽，小舅父為什麽戴眼鏡?”

　　“因為小舅父不戴眼鏡就看不見恆芳啊！”

　　“爸爸也有眼鏡，但是爸爸不戴眼鏡也能看見我。”

　　“你爸爸的眼鏡是放著裝大學生的！”

　　吃過稀稀的玉米粥配辣辣的醬油浸酸楊桃片，藍欣閱帶著恆芳去了村口的院子，也是全村地勢最高的院子，往後十幾年，恆芳發現那座兩百多平米的紅磚房一直是那個小山村裡最整潔明亮的。

　　“二舅父新年好！二舅媽新年好！四表哥新年好！大表姐新年好！二表姐新年好！”藍欣閱教一句，呂恆芳跟一句。

　　晚上，呂尚升隨小舅子一起睡，呂恆芳跟著藍欣閱和藍母一起睡。

　　“恆芳愛不愛外婆?”藍欣閱問。

　　“愛！”

　　“恆芳愛不愛媽媽?”藍母問。

　　“愛！”

　　“恆芳，舅父表哥表姐對你好不好?”藍欣閱問。

　　“好！”

　　“那明天爸爸媽媽先回家，恆芳和外公外婆小舅住幾天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