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功夫郭懷仁回來了。
郝振國見郭懷仁垂頭喪氣的樣子,知道事情肯定沒有談攏,但還是忍不住問:“怎樣了?”
郭懷仁搖搖頭,坐進了沙發裡。
郝振國從椅子上立起腰,探向郭懷仁問:“哪工勤的營生誰做?”
“我也跟老吳說了,老吳說學校這兩年收了那麽多借讀費,還缺個錢?從外面雇一個唄。”
“這不是瞎胡鬧呢?”郝振國不滿道:“放著現成的不用,再從外面雇一個,有錢沒處扔了。再說了,鄧士名怎辦?別人換個學校就行了,鄧士名哪個學校要?”
“老吳說了,反正也扣不了多少錢,讓鄧士名在外面跑上幾年再說,說不定出了外面還能掙大錢呢。”
“唉!”郝振國歎道,“這是啥事呀。”
“你可別這態度。”郭懷仁小心道,“吳校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旁人的事,何必呢。”
說著,站起來,笑呵呵的要走。
“不抽支煙了?”郝振國還想挽留的意思。
“不了,還有事。”
說著,樂呵呵的出了郝振國的辦公室。
兩個星期後,一份《南海中學教師崗位聘任實施方案》和一份《南海中學教師崗位聘任自薦表》發到了每一位老師手上。辛懷玉他們這些新分配來的沒有《自薦表》,只有一份《實施方案》,據說是要他們認真學習,領會學校管理精神和改革方向,為今後進一步推行教師崗位聘任做好準備。
又過了一個星期,學校印發給每位老師一份《南海中學教師崗位聘任互評表》,要求老師們認真填寫。裡面有所有參聘老師的崗位及德、能、勤、績考核項。下面還特別單列了一票否決項。辛懷玉注意了一下,計有:嚴重干擾學校正常教學秩序;長期在工作期間做與工作無關的事;工作期間酗酒鬧事;其他嚴重違反學校紀律的行為;其他嚴重違反師德的行為。辛懷玉根據這些內容給自己劃了條紅線。
10月底的時候學校召開了全校教工大會。
會議室拉起了“南海中學首屆教師崗位聘任實施大會”
辦公室主任郝振國主持會議。
會議完成了一系列議程後郝振國宣布了這次教師崗位聘任名單。大多數老師的崗位沒有動。開始宣讀落聘人員時下面的嘈雜聲突然消失了,會場上只有人們輕微的呼吸聲和台上郝振國翻動紙頁的聲音。
“落聘人員有……”
郝振國宣讀得十分不情願似的,聲音低啞,有氣無力。漠然的表情裡流露出無奈的情緒。
“鄧士名……”
郝振國終於念出了名字。念的時候兩眼盯著手裡的紙,念完了兩眼還死盯著手裡的紙。似乎在等待什麽。
鄧士名嘴裡叼著根煙,此時徐徐吐出了吸進去的煙,表情冷靜,先看了郝振國一眼,很快眼神就移到了吳天碩臉上,盯著吳天碩看。吳天碩回避了鄧士名的眼神,轉頭看立在那裡宣讀名單的郝振國。眼神裡有些焦急。可惜郝振國並沒有看吳天碩。
見沒有反應,郝振國繼續念道:
“武保社……”
“你媽個逼,不也老子不想幹了。”
郝振國聽到台下武保社這一句罵,揪著的心放了下來。正準備再往下念,台下突然傳來一陣怒罵:“念你媽個逼。”隨著罵聲,一個盛滿水的玻璃杯飛向了台上,卻不是砸向郝振國,而是砸向吳天碩。吳天碩偏頭躲了過去,
玻璃杯砸到了後面的黑板上,“砰”的碎了,水濺了一地。緊接著就見張耀祖從下面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向主席台撲了過去。眾人立刻騷動了,前面坐著的幾個男老師搶著作座位上站了起來,橫身攔住了張耀祖。張耀祖被攔在下面,隔著眾人,手指台上的吳天碩破口大罵: “姓吳的你以為你是什麽好東西?老子忍了你好多天了,今天老子不弄殘你老子不姓張。”
吳天碩表情平靜的坐在台上,兩隻眼睛盯著張耀祖,一言不發。
“你媽個逼你啥出身老子不知道?你給這兒裝逼。”邊罵邊渾身使勁,想要衝過去。被幾個男老師死死攔著,幾個人掙扎成一團。
“看你一本正經,跟個好人似的。老婆外頭混把子,你你媽的往家領女人。你以為誰不知道?一家子男盜女娼,還你媽正兒八經坐在哪兒當校長?你是個啥玩意誰不知道?”
吳天碩臉變得紅一陣白一陣,但他仍然正襟危坐,克制著一動不動。旁邊的馬向前指著張耀祖大聲斥責。
“張老師你太過分了。這是學校行政會決定的,是老師們互評的結果。你怎能全賴在吳校長身上呢?”
“滾你媽的,跟你有半毛錢關系?”張耀祖罵完了馬向前繼續指向吳天碩。“你趕走吳春芳啥意思?你讓李若溪當會計啥意思?”
張耀祖罵得性起,罵得急了,竟然把李若溪拎了出來。
只聽得一聲尖叫,凳子“啪”的倒地聲,一個女人的身影從後面朝張耀祖撲了過去。張耀祖只顧得前面指著吳天碩罵,頭髮早被撲上來的李若溪兩隻手揪住胡亂撕扯。李若溪像瘋了似的,邊撕扯著張耀祖的頭髮邊用腳在下面踢。連哭帶吼的罵:“張耀祖你個牲口。老娘惹你了?你這麽惡心老娘?”
眾人見這場面,都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呆呆的看著張耀祖被李若溪撕扯著頭髮,又不敢還手,低著頭往後撤。好容易掙脫了,李若溪雙手如爪,揮舞著抓張耀祖的臉。眼看張耀祖的臉要被抓到,台上的馬向前站了起了,急得大叫:“還不把他弄出去。”幾個原來攔著張耀祖的男老師才反應過來,忙前後圍著把張耀祖往外推。後面早有女老師上去抱住了李若溪。李若溪爬在過來扶她的女老師肩上“哇哇”大哭。
兩個男老師連勸帶推的推著張耀祖離開了會場。李若溪又回到了原來的座位上,爬在那裡“嚶嚶”的哭,時不時抽噎幾下。
會場又變得死一般寂靜。
郝振國始終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靜靜的等待什麽。他似乎忘記了他的職責。只是漠然的站在那裡。眼睛似乎是在看著會場,又似乎什麽也不看。
吳天碩冷著的臉突然笑了一下,扭頭對著郝振國大聲道:“繼續。”
郝振國這才機器人似的張開了嘴。
“齊維民。”
郝振國跳過了張耀祖,有氣無力心不在焉的念出了齊維民的名字。念完了,頓了頓,啥話也沒說就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齊維民在下面冷笑。
吳天碩一言不發端坐在主席台中間,眼睛看著下面。
“散會。”
馬向前突然宣布。
老師們像是得了特赦似的紛紛站起來往出走,門口擠成了一堆。但誰也不說話,連笑容也沒有。全都本著臉。既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
吳天碩拉著臉出了會場。馬向前似乎是故意拖延了下時間,跟吳天碩拉開了距離,兩人一前一後,誰也沒跟誰說話,各自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門一關,就把世界關在了門外。
不久學校宣布,原政教主任陸天福升任副校長,負責行政工作。
學校裡再次傳言四起。
有說本來上級要派一個副校長過來,吳天碩堅持從本校提拔。說既然搞校長聘任製,校長什麽權力也沒有,還搞什麽校長聘任製?上面聽了就沒再堅持。
有說本來是要提拔郝振國當副校長,臨時變了。人們就猜測為啥臨時變了。消息靈通人士悄悄說吳天碩對這次教師崗位聘任過程中郝振國的表現十分不滿。說沒想到郝振國這麽沒有原則立場。照此下去,怕是連辦公室主任的位子也不讓幹了。人們不解,這個郝振國跟了吳天碩那麽多年,怎會在這事上栽跟頭?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有人說郝振國是啥人?為了討好校長,得罪眾人?值嗎?還有人說你們說的都不對,郝振國才是聰明人呢,看出勢頭不對,先撤了,這叫明哲保身,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唬得眾人“啊!啊!”稱讚。都說“還是你厲害。”
說這話的人是教導主任趙建國。
人們像是突然才想起來,問:“咦!怎沒提你?”
趙建國淡然一笑:“我管好我的教學就行了。其它的事沒興趣。”
“那每天跟在吳校長屁股後面搖來晃去的郭懷仁怎也沒提?”
趙建國見越來越不像話, 獨自走開了。
有人就說:“郭主任提了副校長,誰來給吳校長掌財呀?”
還有人說:“吳校長避嫌,故意不提郭主任。”
有人就起哄說:“看來跟校長太好了也不是件好事喲。”
眾人轟的一笑,這事就過去了。
陸天福升任副校長後,空缺下的政教主任的位置被初三年級組長王向陽補上了。初三另外選了一個人當年級組長。本來最先找石子謙談話,石子謙沒興趣,推說自己沒哪個能力,能教好自己的書就不錯了。隻好另外選了一個。
落聘的人裡面鄧士名最安靜。第二天就不來上班了。據說吳天碩親自找鄧士名談了話。在外面漂蕩了三年後才又回到學校,繼續乾原來的營生。
張耀祖鬧騰了一陣子,也沒鬧出個結果,還是馬向前考慮的周全,正好馬向前原來待的學校缺一個體育老師,就把張耀祖要了過去。
齊維民在吳天碩辦公室蹲點式蹲了兩個星期。無非是把腳丫子架在吳天碩的辦公桌上,要麽就是橫躺在吳天碩的床上。自己終於覺得沒意思了,托關系在梁上找了所學校,調過去了。
只有武保社,既不找吳天碩的麻煩,也不找學校。每天跟原來上班似的,正點到,正點走。沒有辦公室就待在傳達室。所幸武保社的老婆有本事,那年正好跟一個香港老板到了廣州。見武保社在單位落聘了,讓武保社也跟著去了廣州。工作也不要了。二十年後因為房子拆遷問題回來一趟,已經是大老板了。有一個女兒,在香港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