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家是個陽盛陰衰的大家庭,馮建國上頭有三個哥哥,下頭還有兩個弟弟。他父母年輕時候就一直想要個女兒,結果卻清一色全是兒子,好容易等到兒子們長大結婚了又開始眼巴巴的盼著他們給自己生個孫女,誰知道生下來又是一水兒的男娃。一直到了馮建國這裡,馮玥的出生才總算是圓了二老多年來的願望。
作為老馮家唯一的一個女孩,馮玥從小到大都是在堂哥堂弟們的寵愛、照顧下長大的,像她姥姥向老太太那種重男輕女的觀念在馮家這裡壓根就行不通。當初馮建國有了小三兒也不敢離婚除了因為工作的原因,更多的還是顧及到家裡的老人。如果不是因為向衛紅自己發瘋把馮玥給打了,馮家二老就算是為了孫女也不會讓他輕易離婚的。
馮建國後來想跟喬琳再婚的時候也在自己父母面前費了很大的功夫,經過他再三保證絕不會因此虧待了馮玥這個唯一的女兒,又先拿出了一大筆撫養費由向衛紅暫且保管之後,才終於是得到了父母對這樁婚事的首肯。
所以當馮建國宣布繼母帶來的兒子要隨他改姓馮的時候,馮玥一點也不擔心。果然,根本不需要她說什麽,馮家二老就先不樂意了。馮玥的爺爺還算是比較委婉,只是把馮建國說落了一頓,大意就是你既然娶了人家的媽,順帶幫著養兒子也勉強說得過去,但是讓人家改姓就有點過分了,怎麽對得起人家死了的親爹雲雲。
馮玥奶奶針對的對象就是馮玥的繼母喬琳本人了,老太太一邊拉著喬琳的手說理解她的不容易,一邊又說老馮家別的沒有就是兒子多,所以你唯一的寶貝我們就不跟你搶了巴拉巴拉。
馮玥冷眼看著自己爸爸大過年的被爺爺訓得跟個孫子一樣,旁邊的喬琳也是一臉的尷尬,她就在心裡嗤笑了一聲。被馮家二老熏陶了這麽多年,她相信自己爸爸可能是真的並沒有想太多,就算重男輕女什麽的,他也還沒傻到會覺得別人的兒子跟了他姓就真能變成自己親生的。喬琳的兒子方輝大概確實挺討她爸爸喜歡,每天朝夕相處會有感情也不奇怪,只不過喬琳母子倆有沒有別的心思她就不敢保證了。老話不是都說了嗎,有了後媽之後親爸變後爸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馮玥默不作聲的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吃,她心裡其實很清楚,改不改姓什麽的一點也不重要,自從他爸把後媽娶進門的那一天起,從法律意義上來講,方輝就跟自己沒有什麽區別了。馮玥的爺爺奶奶年紀都不小了,能管得了一時,卻總會有管不了的那一天,馮建國現在還挺年輕,馮玥在外上大學長期不在他身邊,後媽和她的兒子卻每天都跟他爸爸生活在一起,人心都是肉長的,天長日久,以後會是個什麽樣的光景,馮玥不用想也可以預見的到。
馮玥在爺爺奶奶家裡一直住到初五,馮建國想接她去自己的新家住幾天,馮玥沒同意,馮建國隻好開車送她回向家。馮玥如常的鑽進了車後座,伸手從駕駛室的座位下摸出了一盒橘子糖,不過這一回略有些不同,除了橘子糖她還摸到了一把彈珠。
馮建國見到彈珠卻無奈一笑:“肯定是小輝放進去的,這孩子可比你小時候差遠了,不好好學習還特別貪玩,一點兒也不讓人省心。”雖然這麽說,可馮玥卻沒從他臉上看出半點不耐煩的樣子,大概對大人們來說,越是讓人操心的孩子反而越會得到他們的關注。
馮建國一邊開車一邊無意識的又說了很多關於方輝的事,馮玥都只是默默的聽著沒有應聲,隨手卻把彈珠和橘子糖又塞回了駕駛座底下,再也沒有碰過。
二高中的寒假一直放到2月9號,文A班2月1號的時候卻已經要開始補課了。向晚去上學,馮玥也決定離開家提前返校。向衛紅因為要留下來照顧生病的老父親,馮玥就一個人坐上了回校的火車,也許是因為對生活重新又有了目標,向衛紅的精神狀態很讓人放心。
坐在火車裡,馮玥的心情無比複雜。生活總是在變,身邊的人和物也在不停的變化,或許她唯一能夠抓住並且掌握的就只有她自己,無論如何,只有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強大才有能力去應對將來可能會發生的任何事情。
口袋裡驟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她的思路,馮玥看著屏幕上閃爍著的“王八蛋”,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相比於馮玥對於未來的主動深思,向晚卻只能在忐忑中被動的等待。年後二高中的校園裡只有文A班和高三年級,各科任課老師們每天都像是在趕時間一樣拚命的傳道授業,而關於淘汰製的事情卻再也沒有被人提起,不過向晚卻一點也不敢放松,因為程思雨一直都沒有出現,就好像完全把補課這事給忘記了一樣。聯想到之前她說過的那些話,向晚總覺得這不是什麽好兆頭。
開學的第一天鄭旭就主動來找向晚了,自從假期裡的那一通電話,算起來他們已經快半個月都沒有聯系過了,再見面居然會有一點陌生感。鄭旭過了個年好像又長高了,聲音也發生了一點變化。以前他說話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聽起來總是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一樣,現在的聲音卻變得有些醇厚、低沉,莫名就會讓向晚覺得臉紅心跳。
兩個人誰都沒有提起那次不愉快的通話,鄭旭希望他們還能像以前一樣,可向晚卻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兩位班主任對她的關注有增無減,顯然對她之前否認早戀的說法並沒有相信,向晚很擔心鄭旭會因此暴露,現在別說是跟他說話了,平時就連朝他的方向看一眼都覺得膽戰心驚。
補課的這一個星期裡,倆人就這個問題討論了很多次,卻始終都無法達成共識,向晚提出希望他們能暫時分開一段時間,至少等到老師不再這麽注意她為止。鄭旭卻不能接受這個提議,這種分開在他看來跟分手沒有任何區別。
誰也說服不了誰,可最終鄭旭卻還是敗給了向晚的眼淚。
為了避嫌,鄭旭在向晚可憐巴巴的眼神中把自己的課桌椅搬到了離她最遠的地方,就連中午吃飯的時候倆人也不敢再坐在一起。在一個人食不知味的吃了幾天之後,鄭旭就不在教室裡吃了。李奇和劉爽反響熱烈的歡迎了鄭旭的回歸,午餐時間終於重新變回了兄弟聯誼。
學習小組聚會的時候,鄭旭再也沒有主動問過問題,總是一聲不吭的仿佛是個透明人。他每天默默的看著向晚坐在座位上埋頭苦讀,看著她跟班裡其他女生一起說笑,看著她耳邊別著的那個草莓發卡,看著她偶爾有些落寞的發呆。可是等到向晚若有所覺看過來的時候,鄭旭卻又迅速的移開視線,臉上總是顯得那麽的漫不經心。
在向晚不知道的時候,鄭旭會騎著自行車遠遠的跟在她的身後,直到她安全到家才轉身走掉,可惜向晚始終也沒有回頭,而鄭旭也從來都沒有跟她提起。
2月14號情人節這一天,班主任黃老師從教室的後門突擊檢查了所有人的書桌,眼疾手快的鄭旭偷偷把巧克力塞進了衣服裡。被老師重點關注的向晚臉色發白的站在那裡看著黃老師仔細認真的翻遍了她書桌的每個角落, 鄭旭默默的看著,感覺到衣服裡頭那個精心挑選的巧克力正被體溫慢慢融化。
那一天他終於有一點感同身受了向晚的擔心和害怕,他一個人躲在廁所的隔間裡吃光了那些融化變形、一塌糊塗的巧克力,巧克力甜膩的味道混合著廁所裡一言難盡的氣味使他終身難忘。
那天以後,鄭旭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學習和體能訓練上,他的運動成績隨著冰雪的消融緩步提升,終於開始有了一點過去巔峰時期的樣子。而文A班實行淘汰製的風聲也終於徹底過去了,已經被校長證實了是個假消息。普通文科班的學生們為此或失望或憤憤不平,文A班的學生們則總算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程思雨卻還是走了,甚至都沒有回來跟大家說一聲“再見”,就這麽不聲不響的離開了學校。大家還沒有來得及為她的離開感到唏噓,班裡空缺的這個名額卻很快的被填補了,他們班裡新來了一個轉校生。
新同學是個笑起來十分迷人的女生,有個同樣動聽的名字叫做羅卿。羅卿來的時候已經是三月份草長鶯飛的季節,她在班主任的帶領下第一次走進文A班的教室,這個第一眼看起來面容普通的女孩子對著大家靦腆的展開笑容,烏亮的長辮子調皮的甩在腦後,彼時窗外的風夾帶著春天的氣息迎面撲來,讓鄭旭竟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新同學到來之後,學校宣布了一個好消息,二高中要組織春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