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猴俠其實並沒有離開,他輕輕地在一個個屋頂上跳躍,最後來到鎖靈鎮最北邊的一戶人家房頂,蹲在院牆上朝房中張望。
房裡的燈亮著,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穿著水紅色衣服的小姑娘。姑娘看起來有十七、八歲,皮膚白白、臉蛋粉嘟嘟的,烏黑的秀發編成長長的辮子垂在身後,嘴唇的形狀很是可愛,宛若嬌豔的山茶花。姑娘端著一盆衣服出來洗,她揉揉搓搓洗得很仔細,猴俠就這麽一直看著她。
姑娘把衣服洗好,擰乾,晾在院子中央的一根繩子上,之後把盆裡的水潑在地上。她潑水的時候,眼角的余光瞥見院牆上好像有什麽東西,猴俠趕緊跳走了,姑娘只看見空無一物的院牆。
猴俠一路向北,回到空蕩蕩的家中,說是家,其實只是他找到的位於羅雷納山南側一個廢棄的空屋。屋子從外面看上去破破爛爛的,旁邊有半圈同樣破舊的木柵欄,看樣子以前的主人曾經飼養過什麽。柵欄因為歲月的侵蝕只剩下殘缺不全的一部分。
屋子的另一側有個非常高大的緋雲杉,至少有百年樹齡。緋雲杉是幻界特有的樹種,高大筆直的樹乾仿佛能伸到雲間,那紅色的樹乾和暗紅色的針葉使得它在其他雲杉中格外耀眼,仿佛萬草叢中的花朵。
屋裡的陳設非常簡單,甚至說有點過分簡陋,出入口也只有一個小木門和一道窗。
這屋子從裡面看就更小了,只有六平多一點,門也很矮,高大的猴俠每次進出門都要低頭,否則就會碰到。屋子裡只有一張破舊的木床,一副同樣破舊的桌椅,衣櫃缺了一角,所以只能靠在牆邊。
前些天維修的時候,猴俠把屋頂的破洞補了,否則下雨的時候就會漏進來。他進門以後點燃了屋裡唯一的一盞燈,之後支起一個鏡子,對著鏡子脫下外面的兜帽、鬥篷,最後拿下了面具。
脫去偽裝的猴俠是個身高一米九二的壯碩男人,他的頭髮中長,烏黑飄逸而有些雜亂無章,看樣子像是自己剪的。皮膚透著一種不正常的蒼白,濃眉大眼,臉部和鼻子的線條猶如刀刻,顯得十分俊朗。猴俠的頭上長著一對小小的黑色犄角,身後有條帶著尖鉤的黑色尾巴。他對著鏡子笑,露出嘴裡兩顆尖尖的虎牙。
不知想起了什麽,他突然收住笑容,放倒鏡子,歎了一口氣。
這時,他突然聽見房外有翅膀撲扇的聲音,猴俠連忙躲在窗沿下偷偷朝外看,就著月光只見一個口頸很長、身體細瘦的黑灰色巨型蒼鷺從天上翩翩而降。蒼鷺落地的那一刻,從它背上跳下一個人來,此人是個比猴俠矮多半頭,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他的皮膚白皙,五官俊秀,舉止文雅,氣質非凡。男子身著華麗的白色刺繡鑲銀邊的開襟長袍,背著一個背囊,一頭銀灰色的長發束在身後,長發隨風飄逸,散發出流星一般的光彩,他還有一個非常相襯的名字——清塵。
猴俠看見清塵,趕緊出門迎接。
“二哥!”猴俠衝上去給了清塵好一個熊抱,清塵差點被他弄倒。
清塵笑了,拍拍猴俠的肩膀。“好了,青焰,我們進屋在敘。”
青焰摟著清塵的肩膀,將他帶入屋中,兩人在木桌的兩側坐下。
“二哥,怎麽沒打聲招呼就突然來了?小弟這裡一點準備都沒有,早知道你要來,我就買點酒菜,咱們兄弟難得見一面,也好敘敘舊。”青焰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得很憨厚。
“不用~,
我帶了。”清塵說著從隨身的背囊中拿出一個小食盒,打開,從裡面拿出一碟牛肉、一碟拌菜、兩雙筷子和一個酒壺。“有杯子嗎?” 青焰趕緊在屋裡找杯子,他在床下的藤籃裡翻找了一會兒,又跑到角落的衣櫃裡亂翻一通。一無所獲後,他原地摸著下巴思索了一下,就趕快蹦到床邊的一個大木箱子跟前,打開木箱,繼續翻找。
清塵看著弟弟如同猴子般的動作,搖搖頭,笑了。
又過了一陣子,青焰興高采烈地拿著兩個小酒杯,放在清塵面前。青焰也坐下來,拿起酒壺,給哥哥和自己一人倒了一滿杯。
“我說青焰,你是不是該成個家了?”清塵笑著說。
青焰明白哥哥的意思,他的房子太亂了,他撓撓頭,說:“二哥,你不也沒成家嗎?”
“我和你怎麽一樣?我身體不好,總是生病,我是不想連累人。可你不同,青焰,你很健康,年輕有活力。”清塵苦笑道。
“二哥,我還算年輕啊?我都是個一百一十五歲的老妖怪了。”青焰夾了一大片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嚼,露出一個很好吃的表情。
清塵笑了。“可你一點都沒變老,看上去還是二十歲的樣子,照你這麽說,我就是個一百三十九歲的老妖怪!”
“啊……”青焰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端起酒杯。“好!慶祝我們哥倆都活成妖怪!”
清塵笑著舉杯,兩人一飲而盡。
青焰豎起大拇指,說了句“好酒”,之後放下酒杯,看著窗外。
“你說我們哥倆都是孤星入命嗎?怎麽都這把歲數了,連場戀愛都沒談過。”
清塵看著弟弟。“青焰,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青焰慌了神,臉上泛出兩片潮紅,清塵知道自己說中了。
青焰沒有回答,反問:“二哥,你有嗎?”
“沒有,你比我幸運。”清塵的心裡有點酸楚。
“幸運什麽?我這個樣子,是不可能有結果的……”青焰有些難過地低下了頭。
“青焰,還記得母親說的話嗎?先給自己定一個目標,然後朝這個方向去努力,不管過程有多麽漫長和艱辛,只要不放棄,總有一天會實現。”清塵想起母親的話,有些激動。
青焰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母親說過的話我都記得,但她還是怕我忘記,就都寫在這裡了。”
清塵把本子接過來翻開,娟秀而又灑脫的字跡呈現在眼前。
留給我親愛的兒子青焰,以此激勵他快樂而又充實地生活下去:
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經歷的所有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但是請記住,命運有很多岔路口,你可以做出選擇;而且只要你足夠強大,沒有哪段命運不可改變。
不要過分信任別人,請將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愛別人之前,先學會愛自己,努力使自己變成一個可愛之人,去愛值得你愛的人。
真心真意地幫助別人,就不要計較付出是否會有回報;不要不為己,更不要隻為己。
一個人隻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那麽,他是謹慎;一個人做了自己力所不能及之事,那麽,他是超越。
無論做什麽事情,不到最後一刻,不要放棄;到了最後一刻,也不要放棄。我們不能強求那個結果,卻可以享受努力的過程。
……
清塵笑著把本子合上還給青焰。“母親對我們真的很用心,從你出生以後,母親把大把時間花在了你身上,當時我非常不理解,也很妒忌你,內心裡覺得是你把母親搶走了。可是後來,母親為我做了那麽多事,我才發覺自己的想法是多麽幼稚可笑。”清塵的眼圈紅了,他在努力忍耐,不想讓弟弟看見自己脆弱的一面。
“二哥,我最近總在想,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母親不會為此而痛苦,叔叔也不會為此而生氣。如果我不出生,這個世界真的會平靜許多……”青焰很沮喪。
清塵聽了這話非常生氣。“你瞎說什麽!如果你不出生,這個世界會少了一個行俠仗義、救人無數的英雄!如果你不出生,我就成了孤家寡人!”清塵長籲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青焰,父親沒有生你的氣,只是他每次見到你,都會想起母親是在怎樣的情況下生下你,他是在自責。現如今父親休眠了,母親不知所蹤,加上大哥過世了,你就是我唯一的親人,有時候我孤獨寂寞、心灰意冷,想起世上還能有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心裡便寬慰許多。”
青焰伸手拍拍清塵的肩膀。“是~~~,二哥,現在只剩我們哥倆相依為命了。對了,母親還是沒消息嗎?”
清塵搖搖頭。“沒有,天匯盟早都變了,以前佔星師可以為所有人問卜,現在只能效力於天匯盟。我曾試過去求他們,但他們態度很堅決,拒絕為母親的去向問卜。後來,我去找過幾次彥雪,彥雪什麽都不肯說,我總覺得他隱瞞了什麽,但又無從考證。”
“彥雪嗎?要不我去找他試試?”
“行啊,不過估計也是徒勞,我是什麽軟磨硬泡的方法都試了,他就像塊石頭一樣,一言不發地在芒山頂上修煉。”
不知不覺中,天已經全黑了,青焰給屋中唯一的那盞燈添了點燈油,燈光變亮了,兄弟兩個就這樣推杯換盞地聊了很久。
窗外,蒼鷺臥在房前,一群閃著黃光的圓光蟲滋擾,它時不時地甩動著脖子,偶爾啄食幾隻。門前那棵緋雲杉的樹影越來越短,那一輪明月漸漸爬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