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思秋咬住嘴唇，目中流露出痛苦之色。葉明珠卻冷冷地說道:“不單你爹爹是強盜，是殺手，是我們不死不休的仇人，連你也一樣，你是他女兒，那麽也是我們不共戴天的仇人！”

　“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梅寒香失聲痛哭，一顆心碎成了千萬片。“是的，我是你仇人，花姐姐才是你刻骨銘心的愛，她走後，因為她姓花，你就要姓葉，她喜歡秋天裡盛開的菊花，於是你就叫葉思秋……是嗎，是這樣的嗎?”

　“是這樣的……”葉思秋眼淚又湧進眼眶，“寒香，其實你比花姐姐還漂亮幾分，性情也特別可愛，可是我們中間橫亙著一樁血海深仇，加上我對花姐姐纏綿入骨的思念，所以我始終沒有真正靠近你，對你的深情無動於衷……”

　這是一個多麽情何以堪的關系，她視為第二個媽媽的女人竟是她心上人的真愛！梅寒香顫聲道:“既然……既然這樣，你和我一起的目的自是為了復仇，那你告訴我，去年在蘇州你跑到我房中來劫持我，就是事先知道我身份，故意創造機會來接近我，對不對?”

　那曾是一個怎樣不可思議的夜晚啊！浪漫的月光，驚險的劫持，神奇的轉危為安，還有稍後她心裡的美麗漣漪……難道這一開始就是個騙局，就像葉明珠之前順水推舟地來到她身邊?

　葉思秋道:“那倒不是。我那天先遭暗算，再被安棄文等人追殺，在情勢十分凶險的情況下，便跑到我們寒劍山莊舊址附近，想憑借對那一帶熟悉的地形逃逸……後面會劫持你，是因為我也沒料到房間會有人在，這才不得已出那險著。”

　那個美好的夜晚總算沒被糟蹋掉。梅寒香稍感好受一些，擦了擦眼淚道:“那好，你們最後終於來到天龍幫，可是你們不怕公孫龍柳飛燕夏如霜他們認出來嗎，就算那年師哥一直改扮掩藏住真實面目，師妹也已女大十八變，可你們就不怕他們認出你聲音來?”

　葉思秋道:“第一，事情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他們親眼看見我們摔下萬丈高崖，不可能會懷疑我們身份;第二，那年我才十七歲，聲音比這幾年要尖得多，所以他們不可能聽得出來。倒是萬毒王，他還真見過我原面目，但時間間隔已久，他也瞎了一隻眼睛視力受損，再看見我時並沒有想起來。”

　梅寒香道:“那你們準備怎麽復仇，用暗殺嗎?”

　“不！”葉明珠接過話，“我們第一步要做的並非復仇，因為以我們的力量無異於以卵擊石。我從師門出來後，師哥正潛伏在朱梁軍中，我們見過面商議了一番，都同意先想辦法來到這裡，再看能不能伺機取回那把寶劍——”

　她說著出了口氣，接道:“因為這把寒劍對於我們寒劍山莊意義非凡，我們定得先取回它，至於復仇，只能走一步再看一步。”

　“可是你們身在暗處，我們父女卻站在明處……”梅寒香不寒而栗，邊說邊轉向葉思秋，“特別是那次我爹爹中毒，你要殺他豈不易如反掌?”

　“我豈能乘人之危?”葉思秋緩緩說道，“何況，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爹爹中毒摔下來，提醒我屋頂上滿是毒蛇，我們兩個說不定早就被毒蛇咬死了！”

　梅寒香眼淚又流下來，聲嘶力竭地叫道:“那你說，你既為寶劍而來，去年你又為何孤身遠走?還有，你無數次救我性命，難道僅僅是想通過欺騙或打動我來謀取寶劍?如果是這樣的話，剛剛上一次你明明已寶劍到手，那又為何奮不顧身的從那黑衣人劍下救出我，以致差點被他一掌打死?”

　她無法相信，眼前的他只是一個騙子，一個陰謀家。神刀城火海面前他的眼淚，太行山懸崖峭壁上他的死不放手，黑暗絕望的山窟裡他給她的安慰與扶持，還有兩人平日相處的點點滴滴……難道這些都是他在演戲?演戲又怎麽可能如此逼真?

　葉思秋並沒正面回答她問題，站起身走到花自芳畫像前面，默默注視了片刻，道:“寒香，我救過你，你也救過我，但那些都已過去了，我們兩人的恩義也到此為止。至於你爹爹，他確是寒劍山莊的大仇人，所以不管怎樣，我和他勢必要決一死戰！”

　梅寒香抽出佩劍，“當”地扔在桌上，大哭道:“那你先殺了我吧！你師妹不都已經說了，我是天龍幫主的女兒，也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論是父親殺了他，還是他殺了父親，她都已活不下去了！她絕想不到，一個帶給她無限美好時光的男子，到頭來卻是和自己父親不死不休的仇人;她也絕想不到，一個她無時無刻不在憧憬和他生生世世的男人，到頭來卻發現他心裡只有另一個女人。江湖何其殘酷，情愛又何其可笑！

　還有蒼天，蒼天為什麽如此可惡，非得安排兩個注定要水火不容的人一起走過千山萬水、經歷無數的風風雨雨?或者，這怪不了蒼天，要怪只能怪那把寶劍，正因為有那把劍，才有如今這個殘忍而不可收拾的局面，是嗎，是這樣的嗎?

　※※※※※

　天空中風起雲湧，烈日被重重雲層遮擋，透不出絲毫陽光來。

　樹欲靜而風不止，寒梅山莊外林蔭道邊的樹木搖曳不止，嘩嘩作響。葉思秋掙開被葉明珠拉著的手，看了看天色，道:“你既知道我對花姐姐的情感，也知道我對她只是普通心思，那你為什麽要揭穿我們的身份，難道你認為現在到了復仇的時候嗎?”

　葉明珠道:“到了，當然已經到了！你得到教主五成內力，再加上機緣湊巧，練就無敵內功心法，足以和梅傲天決一死戰了！”

　葉思秋道:“梅幫主身手去年你也見過，如果我落敗……”

　葉明珠道:“你不會落敗的！師哥，你知道我之前為什麽沒破壞她對你的情感，也從未動過傷害她的念頭?”

　葉思秋道:“我們本來就計劃拿到寶劍前，絕不輕舉妄動。”

　“不，”葉明珠道，“我什麽都沒做，就是要梅傲天顧忌女兒情感，然後到了和你決戰時，下不了狠手，這樣一來你就能一劍刺穿他的喉嚨了！”

　葉思秋倏地轉過身，盯著葉明珠眼睛，道:“你認為我會假借寒香對我的情感，再反去置梅幫主於死地?”

　“寒香?梅幫主?”葉明珠臉漲得通紅，“師哥，我的雲慕星師哥，你是不是該改口稱呼他們父女了?”

　葉思秋沉默許久，方始緩緩說道:“無論如何，我們這一戰都要以絕對公平的方式來進行……所以，明天我就要昭告天下，說寒劍山莊幸存弟子雲慕星已破解雲氏祖傳神劍秘密，要與身為天下第一高手的仇人比武了結仇恨，請天下人來共同作證。”

　葉明珠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之色，道:“你為什麽要把自己逼上絕路?你是我唯一的親人，這樣大張旗鼓，如果落敗的話，就算沒被殺死，不也得舉劍自戕?”

　葉思秋淡淡地說道:“你如果忌憚這一點，就不該把秘密說出來，你明知道我雖不是正人君子，卻也絕非卑鄙小人。”

　葉明珠道:“之前我一直忍著，可是到了今天我再也忍不下去了，她那麽美麗，那麽可愛，對你更是一往情深，我怕你……我怕你抗拒不了她的魔力！”

　葉思秋歎了口氣，轉過身向前走去。

　他沒有再開口，隻心裡默默自語道:“寒香，我只能這樣做了，我既不能背棄為師門復仇的使命，也不想對不起你的情義，那麽我只能以這種公開公平的方式來了結我們兩家的仇恨，這樣不管是誰落敗身死，至少你在傷心之外無須再對勝的一方心有仇恨……”

　※※※※※

　葉思秋葉明珠不知什麽時候走了，房間空蕩蕩的，只有梅寒香在不停地飲泣。

　現在，她終於明白他眼神為什麽總有一絲和他年齡並不相稱的憂傷，現在她也終於明白他為什麽始終像雲一樣，縹緲不定，難以捉摸……但這又能怎樣呢，等她了解真相後，那片雲已經飄走了，以一句“我們兩人的恩義到此為止”的話，帶著她一生的美夢遠遠飄走了。

　他與天龍幫的仇恨，花姐姐留給他的情傷……說來有多麽的諷刺，今天下午本是她安排美夢成真的時刻，可是現在她得到的，卻是一個永遠都醒不過來的噩夢！

　是的，噩夢，一個完完全全的噩夢！曾經多少歡聲笑語，曾經多少柔情蜜意，曾經多少生死與共，如今都已變成一陣陣看不見的冷風，吹過，吹過，再吹過……她不知如何去追逐，更不知如何去抓取，她甚至無力嘶喊一聲……

　天空更陰沉了，夏日的雨說來就來，隨著一道長長的閃電劃過天際，悶雷聲“轟隆隆”地震徹大地，瓢潑大雨傾盆而下。一陣狂風刮過，窗戶“砰”地一聲倒打，一片冷冽的雨水直潑進來，在木地板上漫出了一幅猙獰可怖的水案圖像。

　梅寒香像是行屍走肉似的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房間，繞過回廊，再一頭扎進狂風驟雨中。大雨頃刻間淋濕了她頭髮，淋透了她全身。臉上雨水在流淌，眼淚也在流淌，但她毫無知覺，心裡只有一個聲音在呐喊:“哦蒼天，讓我去死吧，讓我去死吧……”

　她本是豪邁的，她本是堅強的，她本非輕言生死的小婦人，可是此時此刻，她真恨不得一道閃電劈下來，把她劈成千千萬萬的碎片，這樣她就不用再面對那即將到來的戀人與父親的生死對決，也不用再面對未來那永遠暗無天日的日子……

　雨勢越來越大，越來越急。然而，雨水可以衝淨樹木上的粉塵，可以衝刷地面上的汙垢，卻無法洗清人與人之間的仇恨，也無法洗消她對他那纏綿入骨的情愛。多情自古空余恨，天若有情天亦老！她的傷心，她的眼淚，花姐姐在天堂看見了嗎?

　“小姐！小姐！小姐……”就在這時，小玉忽然尖叫著衝到她跟前來。

　梅寒香閉住眼睛，身體搖搖欲墜，內心的痛苦使她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中。小玉拉住她雙手，又大叫道:“小姐，小姐，雨好大，我們進去吧，我們進去吧！”

　梅寒香忽然歇斯底裡起來:“不要管我，不要管我，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手一甩，腳下一個踉蹌，身體“嘩”地摔在雨水橫流的草地上。

　小玉衝過來抱住她，放聲大哭道:“我……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了，小姐……你們吵得那麽大聲，我……我早就躲在窗戶下面聽……聽到了！”

　梅寒香死命掙扎， 尖叫道:“你既已知道，那你還來拉我做什麽！你讓我去死好了，你讓我去死好了，我反正生不如死……”淒厲的叫聲，任鐵石心腸的人聽了都要為之心碎。

　“不不不……”小玉一臉淚水，也一臉雨水，“你不能死，你不能死，除了他，你還有父親，還有我這個妹妹……你死了，那我們還怎麽活下去！”

　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但暴雨依然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姐妹兩人在雨霧中抱頭痛哭，哀切的哭泣聲與呼嘯的風雨聲，還有那伴隨著閃電的隱隱雷聲，譜成人間一首令人傷心欲絕的悲歌，在天地間不停地嗚咽著，嗚咽著……

　※※※※※

　注:本章回目“曾經滄海難為水”出自元稹著名的哀悼亡妻之詩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文字寫得十分哀婉淒切，但真實的詩人並沒有多重情或癡情，隨後沒幾個月就娶了新妻子。從文壇諸多評論來看，世人對詩人人品亦多持批判態度。

　對於葉思秋而言，其“滄海”不止是他對花自芳的情傷，還有那跨不過去的師門仇恨，為此才有了他一直躲避推卻梅寒香真情的原因。

　劍寒梅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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