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上前叫門，卻見葉思秋在薛黃虎陪同下，剛好從院子裡面走出來。薛黃虎一看見她，爽朗地笑了笑，對葉思秋說道:“葉兄弟，你看梅姑娘都已找過來，那我就不煩擾你們了。”

　葉思秋抱了抱拳，道:“既然如此，那兄弟以後再來拜訪。”

　梅寒香見薛黃虎轉過身，幾步迎上去，問道:“葉大哥，兩位夫人和她們孩子近況怎樣?”

　“嗯，她們都很好。”葉思秋神色還有一絲激動，“薛大哥和上官堂主上官姑娘護送她們到這裡後，薛大哥次日就安排兩位夫人在鏢局裡做後勤事務，再叫兩個小孩與眾多鏢師子女一起習字練武，事情可說處理得十分妥當。”

　梅寒香道:“那這樣會不會給鏢局造成負擔啊?要不你看一下，我可以安排她們到我們幫裡分堂去做事。”

　葉思秋道:“我也向薛大哥表示了這個擔憂，卻沒想到薛大哥反而急了，說兩位夫人又勤快又能乾，自從她們出手打理鏢局後勤事務後，那些瑣事雜事一切都變得井井有條，他現在可實在缺不了她們兩個！”

　“既然這樣那就好了。”梅寒香脫下帷帽，露出了她那美麗無雙的嬌靨，“過兩天我也要去看望她們一下。”

　葉思秋微微一笑，道:“剛才兩位夫人就問起你了，說你好美好美，你如果去看她們，她們肯定非常高興。”

　陽光下，葉思秋那帶著一絲淡淡憂傷的笑容有一種形容不出的動人味道。他雖是轉述兩位夫人的話，說她“好美好美”，但這動聽的詞語總是從他口中吐出來，梅寒香心都融化了，伸手牽住他一隻手，道:“葉大哥，我爹爹還沒回來，那你現在和我一起回莊裡去，我……我有話要和你說。”

　葉思秋道:“是什麽事，在這裡說不行嗎?”

　梅寒香心跳又加快起來，道:“當然……當然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那好吧，”葉思秋溫言道，“既然是很重要的事，那我們回去說好了。”

　兩人邊說邊朝寒梅山莊走回去。可是就在他們拐過一個街角時，後面路上忽然出現了一個神秘人影，目中閃著逼人的光芒，亦步亦趨地跟著往前走。

　※※※※※

　沒走多久，兩人便來到寒梅山莊前面涼爽的林蔭道上。葉思秋看梅寒香神色似不安又似羞澀，牽著他的玉手熱力陣陣傳來，若有所思地頓住腳步，道:“寒香，我也有事和你說……”

　梅寒香側過身，道:“什麽事，葉大哥?”

　葉思秋輕輕抽開她拉住的手，輕聲道:“是這樣的，現在我既已知道兩位夫人和孩子境況良好，那麽我明天就要……就要走了！”

　“什麽！”梅寒香心裡一跳，“走?你要走到哪裡去啊！”

　葉思秋道:“我本來就是個流浪江湖的江湖人，不是嗎?”

　梅寒香著急起來，叫道:“什麽叫我本來是流浪江湖的江湖人啊！每個人到一定時候都要娶妻……都要成家立業，對不對?”

　“我……”葉思秋眼中卻閃過一抹痛苦之色，“可是我……”

　梅寒香咬住嘴唇，忽然一伸手，又緊緊拉住心上人一隻手，飛一般地向寒梅山莊跑去。到達大門口時，她也全不管守門幫眾的參拜聲，一路直闖而進。

　葉思秋就像一隻木偶一樣，任由那隻細膩溫軟的玉手牽著一路前行，直到梅寒香推開一扇朱漆網格木門，跑進一間溫馨華麗的臥房裡。

　說這裡是臥房，是因為一進門，他就看見一張錦帳流蘇的床鋪擺在靠窗的牆壁邊，前面還有梳妝台、衣櫃、書桌等起居室常備的物品。梅寒香反手把房門輕輕掩上，緊緊注視著心上人沉默的眼睛，說道:“葉大哥，你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嗎?”

　葉思秋暗暗心跳，道:“是你的房間……不是嗎?”

　梅寒香道:“那好，你看你右側牆壁上掛的是什麽?”

　葉思秋側過頭，一眼便看見那邊牆壁上兩幅並排而掛的女子肖像畫。他輕輕挪動腳步，走近那兩幅尺度不算大的畫作，畫面上的麗人影像也全映入到眼簾中。梅寒香眼中隱有淚光，道:“葉大哥，你知道這是誰的畫像嗎?”

　“我……我不知道……”葉思秋臉色大變，手不停地顫抖。

　梅寒香道:“左邊這幅是我娘親的畫像，我剛剛三歲她就已走了，我對她的印象也只能從這幅畫像中加以想象……”還沒說完，聲音就已哽咽住，晶瑩的珠淚一連串地滑落下來。

　葉思秋道:“那……那右邊這幅呢?”

　梅寒香淒聲道:“右邊這幅是花自芳花姐姐的。她加入天龍幫時，我才七八歲，對我特別關愛……我曾無數次盼望她成為我的新媽媽，想象叫她媽媽的情景，可是……可是四五年後，她也走了！”

　葉思秋閉住眼睛，再睜開眼時，目中也已淚光瑩然。梅寒香靠到他胸前，雙手環抱住他腰身，顫聲道:“葉……葉大哥，你……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帶你來看我娘親，還……還有我心目中的第二個媽媽?”

　葉思秋道:“為……為什麽?”

　梅寒香道:“現在是六月中旬，算來我們都已認識一年了，你當然……當然知道我對你的心意，甚至上次陷身那山窟時，我都要主動和你……可是，可是你始終沒對我表白過，說你愛我，或說喜歡我……”

　葉思秋渾身顫抖，道:“我……我只是個江湖草莽，我配不上你……”

　“不！”梅寒香緊緊抱住他，“我再也不聽你這些借口了，我們都已經歷了那麽多的生死與共，我不相信你對我沒任何感覺……現在，小玉及莊裡其他人都被我支開了，這裡就我們兩個，我要你在我娘親面前，說你愛我，喜歡我，和我永不分離，生生世世……”

　葉思秋道:“我……我……”

　梅寒香把頭埋在心上人寬廣的胸懷裡，夢囈般地呢喃道:“葉大哥，你說啊……你說啊，我在聽……”

　葉思秋顫抖著抬起一隻手，似將去抱懷中人兒顫動的肩膀。然而，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個幽幽的歎息聲，接著有人冷冷地說道:“他永遠都不會說的！”

　梅寒香倏然驚醒，叫道:“是誰！是……”

　窗戶一直是半開的，隨著“咿呀”一聲被全推開，窗口出現了一張俏麗的少女的臉。梅寒香雙手一顫，放開了葉思秋身體，叫道:“明……明珠妹妹，是你！”

　葉明珠“呼”地自窗口跳進房間，盯著葉思秋眼睛一步一步地走上來，道:“師哥，夠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葉思秋早已臉色大變，道:“明……珠，你……你怎地來了?”

　葉明珠目光逼人，道:“我不能來嗎?師哥，莫非你身處溫柔鄉，早已忘了我是什麽人?”

　梅寒香吃驚不已，指著葉思秋道:“葉大哥，你……你們是什麽意思，你們……你們是師兄妹?”

　葉思秋還沒說話，葉明珠已轉過身對著她，急聲道:“梅姐姐……哦，不，或者我該改口了，應該叫你梅小姐才對，你想知道我們是什麽人，對不對，那好，我告訴你，要是牆壁上花自芳花姐姐現在是活的話，她就會告訴你了！”

　葉思秋一把拉住葉明珠，叫道:“你幹什麽！”

　葉明珠一手甩開葉思秋，跟著叫道:“師哥，你還不讓說，你還想隱瞞下去，直到你成為天龍幫乘龍快婿，和她一輩子恩恩愛愛，舉案齊眉，是嗎，是嗎！”

　葉思秋頭腦一陣眩暈。暴風雨就要來了，他一向冷靜多謀，可是現在他隻感覺不斷在向黑暗沉淪，孤單而又冰冷，無助而又絕望……梅寒香撲上來抱住他，急道:“葉大哥，你們……你們在說什麽，什麽花姐姐會告訴我……”

　葉明珠卻又搶著一把拉過葉思秋，擋在他身前，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好，梅小姐，我告訴你，我們並不姓葉，我們真實的名字叫雲慕星、雲慕蓉，寒劍山莊僅存的一對師兄妹！”

　什麽！寒劍山莊雲氏師兄妹?這絕對是比晴天霹靂還令人震驚的一句話。梅寒香“噗”地坐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幾欲暈厥，好一會兒才嘶聲叫道:“不可能！不可能！葉大哥，她在胡說，她在胡說，是不是，是不是……”

　葉明珠完全變了個人，尖聲道:“沒什麽不可能的！我告訴你好了，距今六年七個月零二十七天，大唐天佑三年十一月，那幾天下好大好大的雪，你們天龍幫白登閣帶著幾十名幫眾，包括如今還在的公孫龍與柳飛燕，到蘇州把寒劍山莊殺得血流成河……”

　梅寒香扶著椅背站起身，那張凳子不住地格格抖動，“可是……可是後來逃走的那一對師兄妹，一個多月後還是被公孫龍打下斷魂崖粉身碎骨了，是不是……”

　“不是！”葉明珠神色淒厲，“死人往往會復活的！”

　真相再也無法隱瞞了！葉思秋臉色如死一般蒼白，緩緩靠到梅寒香對面一張椅子坐下來，道:“寒……寒香，我們的確是……是那對摔下斷魂崖的師兄妹，那時我才十七歲多一點，而她還差一個月滿十一歲……”

　梅寒香又“噗”地坐回到椅子上，心中驚濤駭浪有如翻江倒海一般，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忽又一把抓住葉思秋放在桌上的手，尖叫道:“葉大哥，我不信！你在騙我，你在騙我……”

　“不！不……”葉思秋閉住眼睛，“寒香，這是真的，我沒有騙你，沒有騙你……”

　瀟瀟江湖多風雨，人間情義總滄桑。六年多的時光說短不算短，說長也不算長，於是那年天空中呼嘯的風雪，那年寒劍山莊內堂的血雨腥風，那年江湖大會上的歡笑與爭鋒，那年一個美麗的姐姐對一個十七歲少年的深情厚愛，以及那年接近年終時，那個少年失去刻骨銘心的愛撕心裂肺的痛苦，一一回到了葉思秋腦海中……

　※※※※※

　一大片烏雲遮住了業已西斜的太陽，房間裡的光線跟著黯淡下來。有風吹過，窗外樹木響起輕微的“沙沙”聲，有如唱響一支對逝去時光的挽歌，令人悲從中來。

　葉思秋邊回想邊述說，除了遵守誓言含糊帶過殺死白登閣的公孫龍身份與秘密，把那年往事一字不漏地描述出來。當他講到那天晚上那個叫雲慕星的少年，跪在情人姐姐業已冰冷的身體前痛不欲生時，已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牆壁上花自芳的畫像栩栩如生，可是她的人呢，為什麽上天如此不公平，讓那麽美麗、那麽重情重義的人一去不複返?是的，事情的確過去了不少年，可是那樁師門血海深仇，那段永不磨滅的姐弟情愛，他又怎忘得掉一絲一毫呢?

　梅寒香也成了一個淚人兒，分不清是為“雲慕星”而哭，還是為葉思秋而哭。現在，當年天龍幫三位堂主白登閣花自芳及夏如霜之間的仇怨與生死糾葛，總算真相大白了;現在，她曾經十分向往的花姐姐與一個少年子弟的美麗愛情，也真實展現在眼前了。

　葉思秋擦掉眼淚，又接著述說第二天被公孫龍柳飛燕追殺的情景，一直講到他與小師妹牽著手摔下斷魂崖才頓住了語聲。梅寒香顫聲道:“亂石山斷魂崖是出名的絕地死地，你們又怎會……”

　葉思秋道:“這也是花姐姐臨去前交待我的，她說她有一次被強敵追殺，掉到斷魂崖下面去，本以為非得摔成肉泥，卻沒想到崖底盡是參天古樹，樹下還有一灣大水塘……她要我舍棄寶劍，置之死地而後生，我便一一照她的話去做，由此才逃脫了死劫。”

　梅寒香道:“然後你們從此隱姓埋名，苦練武功，直到這兩年才重新踏足江湖，是嗎?”

　葉思秋道:“我們逃出生天后，因為我認得天山碧水池的韓冰兒韓姑娘，於是把小師妹送到她們那裡拜師學藝。我自己則流浪江湖，在一家藥鋪裡一邊學醫，一邊苦練花姐姐送給我的《明月秘籍》上的武功，直到前年才混入到朱梁軍中，想要伺機刺殺暴君。

　“我現在使的劍法內功正是源自於《明月秘籍》，另外還加一些自悟的招式。只是令我萬萬想不到的是，我師父師妹居然是蕭明月的後裔，這樣說來，我練那秘籍武功，明珠當月神教教主，本來就可說是名正言順的。”

　梅寒香叫道:“而且連這把寶劍也自始至終該屬於你們的，而我爹爹，只是強盜，只是殺手，是嗎，是嗎……”

　劍寒梅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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