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從早到晚,除了來仁心堂購買藥物的客人,來求診問醫的另有七八人。雖然是新大夫第一天坐堂,但那些患者離開時,無不帶著滿意的神情。梅寒香對葉思秋表現意外之極,回到寒梅山莊後向父親繪聲繪色作了一番詳細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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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匆匆,自葉思秋在仁心堂坐堂以來,半個多月時日一晃而過。時節也已轉入初秋,天氣越來越涼快了。
如今仁心堂可說是門庭若市。原來葉思秋高深內功與高明醫術相輔相成,以之醫治病人往往起到奇效,這一段時間已不知治愈了多少人的病痛,這樣一來經眾多康復者口耳相傳,仁心堂自然也就名聲大噪起來。
而更成為老百姓茶余飯後喜滋滋談論的,卻是葉思秋對窮困潦倒的患者非但分文不收,還經常自掏腰包資助他們渡過難關的義舉。為此,這些日子只要一有人提起“葉大夫”三個字,人們無不豎起大拇指,讚不絕口。
梅寒香眼看葉思秋倍受愛戴,喜悅欣慰之余又有點失落,因為他們忙得連單獨說話的時間都沒剩下多少。她當然不好意思說,要葉思秋晚上到寒梅山莊去住,而至於說自己留在仁心堂過夜,那更是荒唐透頂的舉動,想都不敢去想一下。
這天下午剛下過一場大雨,梅寒香看客人稀少,正要提議葉思秋出去走走放松一下,門口忽然一前一後又有兩個男子走進來。
先進門的是個年齡三十有余的年輕人,看他穿著華貴,臉色紅潤,顯然是一名養尊處優的富家子弟,只是臉上布滿了焦慮與無奈;走在後面的則是一個頭髮斑白、滿臉皺紋的窮苦老漢,眼中流露出又悲傷又愁苦的神色,像是正遇到天大的不幸一樣。
葉思秋趕緊招呼道“這位大哥和這位老伯,你們看病嗎?”
走在前面那年輕人幾步走到櫃台邊,道“葉大夫,你是大名鼎鼎的葉大夫吧,我……我……”看了那老漢一眼,欲言又止。
葉思秋忙示意那老漢到後堂等一下再來。那年輕人這才著急地說道“是這樣的葉大夫,我今年初娶了一房媳婦,本指望她盡快給我家添丁加口,可沒想到進門沒兩個月,身體就越來越差……”
葉思秋示意他平靜一點,道“你先說一下如何稱呼吧,還有看大哥年齡已過而立之年,家境也應該不錯,怎麽娶親這麽遲?”
那年輕人答道“葉大夫,我叫趙旺丁,因父親在地方官府擔任官職,家境確實還過得去……我,其實我十年前就已娶親了,這得病媳婦是我二房……”
這個叫趙旺丁的男子因為心情焦慮,說話有點語無倫次,但最後葉思秋與梅寒香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原來事情是這樣子的
他父親給他取名“趙旺丁”,那是因為他們趙家已經五代單傳;到了他父親這一代,出於機緣巧合在官府謀到一官半職,家境也富裕起來,於是在兒子成年後給他娶了一門門當戶對的媳婦;事情本來很完美,但只可惜那媳婦進門已經整整十年,竟一直沒有生兒育女。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眼看年齡越來越大,趙旺丁一著急,就在今年初另外娶了一個寒門出身的年輕姑娘,目的自然是想要新媳婦早點懷孕生子;但說來十分不幸,新媳婦進門沒多長時間,身體每況愈下,別說懷孕,到最近更幾乎臥床不起了。
葉思秋聽後沉吟半晌,道“那你先前沒帶她去看大夫嗎?”
趙旺丁道“看了看了,和我們家熟識的幾位大夫都上門來看過,藥也吃了,可是我那可憐的媳婦非但不見好,還越來越嚴重……昨天我無意聽說我們杭州出了一位神醫,於是今天就找到大夫你這裡來了。”
他看來倒是個善良的人,憂急之下,幾乎要哭出來“葉大夫,我那新媳婦才二十來歲,進門時身體還好好的,這下不知撞上哪路妖邪,我……我……”
葉思秋甚是同情他,道“這樣吧趙大哥,你先把你家地址留下來,我們晚上再上門去看一下你媳婦。”
趙旺丁當即寫了詳細地址留下來。他說他原配妻子一直未生育,這也有可能是男方的問題,葉思秋便為他把了一下脈門。但他身體卻顯得很正常。梅寒香記得還另有一個求診的,問道“葉大哥,好了嗎,裡面還有一個在等呢。”
葉思秋點了點頭,送趙旺丁來到門口時,悄聲交待道“趙大哥,你回去後先別說來找過我們仁心堂,知道嗎?”
趙旺丁有點疑慮,但還是遵從醫囑走了。
葉思秋返回櫃台後,梅寒香也已經把那窮苦老漢叫出來。還未等他開口,那老漢就已老淚縱橫,叫道“葉大夫……大家都說你是神仙下凡,求求你去救救我那苦命的女兒吧!”
葉思秋驚道“大伯,你女兒怎麽啦,快說……”
那老漢雖已上了年紀,但顯然女兒病情對他打擊太大,心神激蕩中,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的說出事情原委來
他說他姓張,和老伴已過知天命之年,膝下只有一個叫張葉青的獨生女,今年已經二十一歲;女兒面貌姣好,父母親看她已到婚配年齡,於是給她張羅起親事來,但相親的人還沒來,她自己就先行結識了一個年齡相當、長相英俊的外地年輕人,並且把他帶到家裡來給父母親認識。
那個叫郭雲生的年輕人家在離城幾十裡外,說來是遠了點,但既然女兒鍾情於他,他們做父母也不想節外生枝,上門當天就點頭認可了;可時間到了去年五月初,眼看女兒好事在即,事情卻在一夜間忽然變得不可收拾……
梅寒香甚是緊張,問道“大伯,起了什麽變故嗎?”
張老漢點點頭,邊抹淚邊續道“是這樣子的,葉青因為要籌備喜事,於是經常叫一個和她從小就特別要好的姐妹過來幫忙,但沒想到我那未來女婿後面一次上門時,居然和那個叫林芳容的葉青姐妹一見面就相互傾心,兩人第二天就雙雙跑了!”
“什麽,他們……他們一見鍾情,然後第二天就跑了?”梅寒香臉上失色,完全沒料到是這樣的變故。
張老漢泣道“沒錯!他們兩個沒一個月就迫不及待地辦了婚事,前不久更是聽說林芳蓉還生下孩子了……隻可憐我那女兒,她早已深深愛上那個負心漢無法自拔,自從知道他們成了親,也就一病不起了!”
葉思秋緩緩問道“那你女兒目前是個什麽狀況?”
張老漢又泣道“情況非常不妙!她總是一個人關在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屋頂呼喚那混蛋名字,經常整日整日吃不下飯,有時勉強吃了,也要吐出來……她已經瘦得不成人樣,再這樣下去也挨不了多久了!葉大夫,這可教我們老兩口怎麽活啊!”
葉思秋倒抽了一口氣——這的確是天大的疑難病症!因為這是心病,如同解鈴還須系鈴人,心病自須心藥醫,可那夫妻倆連孩子都生了,難道他還能把那郭雲生給搶回到他女兒身邊來?退一步講,即使他真靠武力蠻乾,但強扭的瓜不甜,最終還不是釀出另一樁悲劇來?
張老漢像是也看出他為難,道“葉大夫,為女兒這心病我都已經不知求過多少大夫了,但他們了解詳情後,都搖頭表示無能為力,因為這根本不是吃藥就能醫治的病……若你也沒辦法,那還請不要過意不去,想來我女兒命中注定如此……”
這是多麽善良的人啊!葉思秋“謔”地站起身,道“不管怎樣,我們先去看看你女兒再說!”說完向梅寒香使了個眼色。
張老漢像是看到一絲希望曙光,感激得又流下淚來。梅寒香趕緊跑進內堂換回女裝,吩咐劉長貴李四兒幾句後才走回堂前來。正要動身,心裡卻忽然一動,對葉思秋道“葉大哥別急,你和我先回內堂一下。”
葉思秋不知她有什麽事,便隨她走到內堂裡去。正要問話,梅寒香已在身上掏出一張精巧的面具替他戴上,然後又取了兩頂帽簷低低的帽子戴在兩人頭上,悄聲說道“葉大哥,我們還是遮掩一下面目再出去看病人吧!”
葉思秋莫名其妙,問道“你為何要多此一舉啊?”
梅寒香低聲道“那張小姐是個多情種子,她如果看見你本來面目,說不定會突然喜歡上你,那到時你可就脫不了身啦!”
原來她是這種古怪念頭。葉思秋哭笑不得,道“你也太抬舉我了吧!好像無論哪位姑娘一看見我,就要非我不嫁了!”
“這還真難說!”梅寒香笑了笑道,“嗯,不過現在你這樣子可不怎麽好看,我想原來喜歡你的姑娘看了至少有一半要跑掉。”
葉思秋心裡一動,腦中忽然有一個念頭一閃而過,可正要去捕捉那是什麽念頭,一時卻怎麽也理不出頭緒來。兩人出去後,張老漢看他變了個樣,忍不住就要問話,葉思秋卻已開口催促道“大伯,我們還是快點去看你女兒吧!”
三人疾步走了小半個時辰,才來到城郊張老漢那已經十分古舊的屋子前面。一個同樣白發蒼蒼、臉色愁苦的老婦人早已在翹首以盼了。葉思秋顧不得多說,徑直由張老漢帶領來到房屋堂房,一眼就看見正躺在床上瘦骨嶙峋、了無生氣的張葉青。
張老漢輕輕走到女兒床前,呼喚道“葉青,葉青,你醒醒,爹爹為你請大夫來了!”
張葉青悠悠醒過來,有氣無力地說道“爹爹,你不要費心了,就讓女兒死了乾淨……”邊說邊流下兩道苦澀的淚水。
葉思秋歎了口氣,道“大伯,你先出去吧,我們想和你女兒單獨說說話。”
張老漢稍稍遲疑一下,便依言走出房間。葉思秋示意梅寒香關起門,然後走到張葉青床前,道“葉青妹妹,我們不是來為你看病的,因為你根本沒得什麽病。你只是覺得人世已經沒什麽可留戀的,所以也不想活了,是這樣嗎?”
張葉青側過身子,顫聲道“是……是的。我心心念念的人和我最要好的姐妹跑了,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大夫你知道嗎,我有多喜歡雲生,可他……可他像丟垃圾一樣,一甩手就跑了,我……”
梅寒香黯然神傷,歎道“葉青姐,你若難過就放聲大哭吧,這樣也許會好受一點。”
張葉青淒然道“不,沒用的!我只要一想到雲生,一想到他正和我那好姐妹恩恩愛愛,我心就碎了!雲生,你們知道雲生有多英俊多討人喜歡嗎,我早已愛他深入骨髓了!可他……可他……”
她的確心碎了。她的全部靈魂已經被那個負心的郭雲生帶走了。斯人既已一去不複返,那她還留著這一具軀殼作何用?葉思秋眼中淚光閃爍,好一會兒才勉強道“他既然那麽無情,那你與其這樣念著他,還不如去恨他……狠狠的恨他,那不更好嗎?”
張葉青的歎息就像風中的落葉,悲傷而又無奈“我也很想恨他,可是我一想到他那動人的樣子,怎麽也恨不起來……大夫你知道嗎,雲生很愛乾淨,總是清清爽爽的樣子,對人很禮貌,總是笑著說話……哦,我還是死掉好了,待我化作鬼魂,總可以去見他吧!”
葉思秋閉上雙眼,一種無助的感覺瞬間侵襲過來。
是的,他縱有多高明的內功與醫術,也只能救助那些有求生欲望的患者,而對於這樣一個一心要為情殉葬的姑娘,他又能做什麽呢?他也許可以譴責她狠心與自私,罔顧含辛茹苦養大她的父母,可現在她內心只有那段傷心欲絕的戀情,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
梅寒香也無言注視著葉思秋,心裡又憂傷又自憐“如果有一天你也這樣對我,我又會怎樣呢?我們已經在一起這麽久了, 你當然知道我對你的心意,那你為何始終對我不冷不熱的?你可知道嗎,自從那天晚上你狠狠抱住我劫持我,我就已深陷其中了!”
兩人默默走出張葉青房間後,葉思秋不忍張老漢夫婦傷心,硬著頭皮說道“大伯大嬸,現在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得先走了。你們不要難過,我回去後再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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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附近房屋升起了嫋嫋炊煙。葉思秋雖感挫敗,但記得和趙旺丁還有約定,告別那對可憐的父母親後,依照他的地址,找到地處城南的趙府宅院。
趙宅大門口立著兩尊形態威猛的石獅,大門漆成暗紅色,兩隻拉手銅環擦得精光發亮,一看這氣派就知道是一戶煊赫人家。葉思秋梅寒香正要上前敲門,那扇大門已“咿呀”一聲打開來,接著神情焦慮的趙旺丁閃身走出來。
一看見他們兩人正站在門前路上,趙旺丁如見到救星一樣,叫道“哎呀葉大夫,總算把你們盼來了!我那媳婦正腹痛不止,你們……”心情著急下,完全沒注意葉思秋臉上戴著面具。
“趙大哥先別慌!”葉思秋忙道,“我們想悄悄到你媳婦房中看一下她,不知可否方便?”
劍寒梅花香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