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思秋分析道:“杜公子發現我和上官姑娘沒死，肯定會忍不住叫出來，這樣那個潛伏在附近的人也就大概知道杜公子害人不成的真相;待到稍後杜公子自殺而死，那人雖然吃驚，但也明白如果消滅掉他的自殺證據，那這樁命案最大的嫌疑就會落到我頭上來。

　“所以，那人這麽做肯定是他非常不想看到我呆在天龍幫，想借此逼我離開，至於原因嗎，若非為了寒香，就是為了權勢，因為他清楚只要有我在，那以我的優勢，他是即無法接近寒香，也很難染指天龍幫的權力的！”

　梅傲天當然知道他說的優勢在哪裡，以他的才智與武功，加上和女兒的特殊關系，別人的確難有可乘之機。杜青山卻喝道:“葉思秋，我看你是想得太多了！你分明是要轉移焦點，對不對?”

　葉思秋淡淡地說道:“杜堂主，若非我想多一點，現在死於非命的就是我了。”

　沉吟一下，他又轉向梅傲天，“還有，現在我想起來了，如果我推測是正確的，那麽那人肯定會把剛才提到的那些東西丟在沿路某個角落裡，這樣做一來是因為攜帶麻煩，二來他也擔心弄巧成拙惹嫌疑上身……所以，為洗刷我的嫌疑，敢請幫主派人去搜尋一下。”

　梅傲天看了女兒一眼，果斷地下達指令:“除七位堂主與葉思秋、寒香、上官慧以及白羽在這裡等待，其他人分頭沿路搜尋，若有看見刀劍或鐵鏟繩子之類的東西，馬上回來稟報！”

　黃月霞王鳳桐等十余名後輩答應一聲，立即分頭行動去了。

　除了杜青山在為兒子之死悲痛，其他不少人都心懷凜然，均想幫中如果真暗藏這麽一個狼子野心的人，都不知道他哪天會掀起什麽樣的驚濤駭浪來。一時間，大家也不知道是希望黃月霞等人找出證據來，還是希望葉思秋說的不過是妄加揣測而已。

　約莫一頓飯功夫後，正當大家有點著急時，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王劍雨兒子王鳳桐急匆匆的跑過來，叫道:“幫主，我們找到了，下面不遠的路邊草叢中果然有那些東西！”

　梅傲天臉色微微一變，揮手叫道:“大家一起去看一下！”

　眾人心頭也各自震動一下，隨梅傲天以及王鳳桐向前面路上走去，就連杜青山也抱起兒子屍體緊隨其後。走沒多遠，就看見黃月霞等人正站在路邊翹首以盼，一看見幫主等人到來，伸手指了指西側茂密的草叢。

　王鳳桐當先扒開野草開路，向裡邊走了十余步，叫道:“幫主快看，這裡有剛才大家說的東西！”

　沒錯，那邊茅草叢生、甚是隱蔽的地面上，果然扔著一捆麻繩和一柄鐵鏟，而更觸目驚心的是，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就壓在鐵鏟下面！

　那柄匕首柄上猶存淡淡的紅色血跡，想來是雨水沒衝刷乾淨而殘留下來的痕跡。梅傲天隨手撿起來，仔細看了看，又把它遞給杜青山，道:“杜堂主，這柄匕首上面並無特別標志，可如果它是飛鴻的物品，你應該認得出來！”

　杜青山顫抖著手接過那柄匕首，只看一眼就確認無疑了，顫聲道:“幫……幫主，屬下不敢欺瞞，這的確是飛鴻的東西……”還沒說完，額頭上已冒出豆大的汗珠。

　沉默良久，杜青山才又問道:“只是……只是幫主，飛鴻既然發現葉公子與慧兒沒死，那就算依幫規處罰，他也不至於死罪，那他……他為何要對自己狠下殺手?”

　在確鑿的證據面前，他終於認同兒子自殺而死的事實。梅傲天默然半晌，道:“這事我本來不想說，因為飛鴻畢竟已經死了，可杜堂主既然問了，那我還是如實說吧，這樣也可以給其他人一個警戒！”

　杜青山道:“請……請幫主賜教。”

　梅傲天道:“昨晚慧兒見到飛鴻前，曾隱約聽見他在自言自語，像是說什麽‘眼中釘’、‘蠢貨’、‘嶽父大人’之類的字眼，後來她被飛鴻一腳踢下陷阱，葉公子救了她，她便問起這個問題，葉公子告訴她飛鴻說的是……”

　杜青山道:“是……是什麽?”

　梅傲天道:“飛鴻說前天晚上丐幫會找到仁心堂去放毒蛇，就是他去找的萬毒龍，本意是要借敵之刀去殺葉公子這個眼中釘，再嫁禍到白羽那個蠢貨頭上，可沒想到結果陰差陽錯害了他未來的嶽父大人……所以，杜堂主，飛鴻一看見他們兩人沒死，自然就想到自己說漏嘴的罪行會被捅出來，這樣他還能不畏罪自殺嗎?”

　多行不義必自斃，不知道此中真相的人無不臉上變色。特別是白羽，在這樣的一個冷天，汗都冒出來了。杜青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叫道:“幫主，屬下教子無方，以致幫主身遭大劫，屬下罪該萬死！”

　梅傲天揮揮手，道:“你先起來吧！”沉默片刻，眼光緩緩掃過各位幫眾的臉，又道:“看來什麽事都逃不過葉公子的眼睛，昨晚果然有人別有居心，故意消滅飛鴻的自殺證據……”

　停頓片刻，他又冷哼道:“天龍幫雖然不奉行俠義原則，對待敵人更是雞犬不留，但我幫不管是為善還是為惡，向來真刀真槍光明磊落，可沒想到這次杜飛鴻使連環陰謀詭計在先，此人心懷鬼胎在後，行事極度背離本幫的一貫風格，說來真讓我失望得很啊！”

　“屬下不敢！”七大堂主以及一眾後輩紛紛跪倒下來，連梅寒香都不例外。

　梅傲天抬頭看著天空，眼中有一絲悲愴，接道:“前些年本幫時刻想著匡扶王室重整大唐江山，幫中上下勠力同心，著實好生興旺，可自從大唐消亡後，大家雖存殺朱溫的復仇之心，但人心好像都懈怠了，不少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盤，各堂之間時有紛爭……”

　天龍幫一眾匍匐在地，絲毫不敢作聲。

　梅傲天說著目光轉回幫眾身上，厲聲接道:“可是你們仔細想過沒有，除了利益我們真的沒有理想了嗎?前幾年在和飛鷹堡數次爭鬥中，我幫殺了他們不少重要人物，可是現今朱梁仍然憑借他們力量存活於世，大家就沒想過去徹底消滅他們嗎?”

　“屬下謹記幫主警示！”天龍幫一眾齊聲叫道。

　葉思秋雖在紫龍堂下屬藥鋪做事，但並未正式加入天龍幫，因此並沒有跟著跪下來。

　他獨自一人看著晦暗的天色，一向冷靜聰慧的眼睛忽然閃過一絲迷惘，想道:“杜飛鴻死後杜青山懷疑的第一個人就是我，如果不是後面找到證據，那我還能洗脫嫌疑嗎?我本來隻想靜靜的呆在藥堂幫助身患病痛的人們，可現在杜飛鴻還是因我而死，這到底是誰的過錯呢?”

　“還有，那個暗中消滅證據想要針對我的人，到底又是誰呢……”

　寒風呼嘯，天空更陰沉了。

　※※※※※

　杜飛鴻雖是畏罪自殺罪有應得，但畢竟人死為大，梅寒香心頭沉甸甸的，就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回到寒梅山莊用過午飯後，本想到仁心堂去找已先一步回去的葉思秋，父親卻說杜青山下午要在家中為兒子舉辦葬禮，於是隻好改變行程陪同父親一起去杜府。

　葉思秋並沒出現在杜府中，想來他也知道自己不受歡迎，所以乾脆回避一下。葬禮一直持續到深夜，待梅寒香重新回到寒梅山莊一覺睡下，醒過來時已是次日天亮的時候了。

　起身後拉開窗簾，卻見天空中不知何時飄起了片片雪花，樹上屋頂上以及地面上白茫茫的一片，幾乎所有東西一夜之間都淹沒在雪白的世界裡。這是今年第一場雪吧，這些白色精靈來得好早，才剛入冬就光臨人間了。

　她記得，往年下雪的時候也是她最開心的時候，因為這意味著山莊裡那些笑傲苦寒的梅花很快要盛開了。

　她想，今年有葉思秋陪伴踏雪尋梅，肯定是另一番光景，到時她要穿上最漂亮的長裙，在千朵萬朵梅花面前為他獻上最優美最動人的舞姿，然後告訴他她的心早已屬於他，她不想他那樣矜持與克制，她喜歡聽他說甜言蜜語，她渴望他溫暖的懷抱，她憧憬和他生生世世……

　“小姐，小姐！”這時房門外面忽然傳來小玉的叫聲，打斷了她美麗的遐思。

　一推開房門，小玉就說道:“小姐，剛才守門幫眾進來說，山莊門外有人找你。”

　梅寒香道:“那好，我們出去看看。”心想一大早不知誰過來了，莫非是葉思秋有事來找她?

　一想到葉思秋，心情頓時激動起來，絲毫不管天空中不斷飄落的雪花，拉著小玉的手徑直向山莊門外走去。昨晚應該很早開始下雪了，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白雪，經她們一路走過，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足印。

　一腳踏出山莊大門，看見外面路上站著一男一女兩人，卻是張葉青劉長貴來了。張葉青一看見她們就叫道:“寒香妹妹，葉大夫他……他走了！”

　什麽！她是什麽意思?梅寒香手一顫，叫道:“張姐姐，你說什麽?葉大哥他……”

　張葉青走上前來，遞給她一封書信，道:“因為好幾天沒去藥鋪做事，早上一早我們就過去了，可打開大門進去一看，裡面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影，隻櫃台上面留著這一封信……”

　梅寒香顫抖著手接過那封信，見信封一面上端端正正寫著“留交寒香”四個字，心裡已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勉強克制心神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紙張，幾行挺拔飄逸的文字跟著映入眼簾:

　“寒香:感謝你近幾個月來的陪伴，這些日子在仁心堂和你一起為身患病痛的人們排憂解難，是我這幾年來過的最踏實最快樂的一段時光。然而，最近發生的這些事你也看見了，這裡顯然不適合我再呆下去，所以我走了。

　只要寶劍還在寒梅山莊，江湖中總有人不死心，所以你要多加防備。不用來找我，天涯路漫漫，我也不知會走向何方，就讓我們相忘於江湖吧……”

　梅寒香臉色蒼白，雙膝一軟坐在了雪地上。

　那張短短的紙箋就像天空中飄揚的雪花，自她手上滑落飛舞著掉在雪地上。葉思秋走了！他不辭而別了！剛剛她還在做美夢要和他生生世世，可沒一會兒就接到他已走的訊息！數月前她費盡心思把他留下來，但如今他還是遠走高飛了！

　把臉埋在雙膝裡，眼淚就像斷線的珍珠滑落而下。他何其殘忍，居然就這樣悄無聲息的走了，絲毫不給她說話的余地！沒錯，幫中的確有人在針對他，甚至在暗算他，可他並非懦夫，他為何要選擇離開，他為何不留下來和她一起面對?

　還有，他既然關心她安危，要她多加防備，那他為何說要與她相忘於江湖，他難道看不出她如海一般的深情嗎?和他經歷過那麽多事，她又怎能忘得了他?

　不停飄落的雪花降落在梅寒香頭髮上，肩膀上，可她還是一動不動，就像雪地裡的一尊雕塑一樣。小玉與張葉青劉長貴也是滿懷淒愴——多情自古空余恨，她們當然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只是他們本是璧人一雙，天造地設的一對，為何又要分離呢?

　“大小姐，你們……你們……”這時，一個驚詫的聲音響起來。

　梅寒香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是上官慧來了，顫聲道:“上官……上官姐，葉大哥他……他走了！”

　“什麽，葉大哥走了?”上官慧大吃一驚，隨即看見雪地上那片紙箋，彎腰撿起來一看，也什麽都明白了。

　梅寒香心碎如片片冰冷的雪花，道:“是的，他走了，他應該昨晚就走了！我想他始終沒喜歡過我，所以沒有堅定不移地為我留下來……”

　上官慧上前抱住她，眼淚也跟著流出來，顫聲道:“大……小姐，葉大哥救了我一命，我一直在想著要如何報答他，卻沒想到他居然走了，原來他……他也絲毫沒把我放在心上！”

　是的，她雖然不敢奢望葉思秋喜歡她，可他說都沒說一聲就一走了之，還是傷透了她的心！她無法忘記前天晚上兩人在藥堂裡獨處時，他眼中的溫暖與關切，她更無法忘記那時自己悸動的心，即使她明知他是大小姐的意中人，可望不可及……

　“寒香，慧兒，你們先回屋裡吧！”大門口忽然傳來父親的歎息聲，“天寒地凍的，小心感染風寒……”

　梅寒香勉強站起身，從上官慧手裡取過葉思秋留下的紙箋，剛走到父親身邊，眼淚又一連串滑落下來，“爹爹，你也知道葉大哥走了是不是?你們……你們都說我美若天仙，豪邁熱情……可我為何沒有打動他的心，是你們故意在抬舉我嗎?”

　梅傲天伸手抱住女兒，緩緩說道:“即使爹爹沒聽你說他曾手刃暴君，也可以看得出他絕非凡人，所以從沒有因為你而勉強他加入天龍幫。爹爹想，他也許有過一段慘痛的經歷，立志要成為天下第一劍客，這才如此孤高傲岸，鐵石心腸，因為他知道，只有無情的人才能使出天絕地滅的劍法……”

　梅寒香伏在父親胸膛上，失聲痛哭起來。父女相擁的身影與她不停抽動的肩膀，在漫天飛舞的雪花映襯下，別有一種動人心魄的酸楚與淒美……

劍寒梅花香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