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神刀城接到一封奇怪的公文。說它奇怪,是因為這封公文雖蓋有官府公章,但其措辭卻不是官府行文用語,而是帶著江湖人物說話的口吻:
“函至神刀城獨孤氏門下:江湖皆知我大梁一顆絕世明珠為貴門獨孤鶴搶奪,現吾等奉朝廷之命,前來徹查此案,請貴門上下予以配合,否則以死罪論處!”
公文下面署名是:“大梁汴州府刑部”。
獨孤鶴看後,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之色,心裡卻有點後悔:“那天進那破廟搶奪明珠前,我本意是要殺了在場所有人滅口,可南月卻說殺人會引起官府追蹤,更加惹麻煩……”
和蕭南月對視一眼,他又轉念道:“如今看來倒是失算了,那幫人定是在梅傲天口中得知我身份,再把明珠去向消息傳出去,結果把朱梁的人引過來了。”
楊麗鶯跑去青雲樓看梅寒香,獨孤癡到外面鎮上辦事,其他幾位堂弟卻都在場。他們看後臉色都凝重起來,獨孤雁問那看門弟子:“他們來了幾個人?”
那看門弟子道:“領頭三個人,其他還有七八名隨從。”
蕭南月插話道:“大哥,他們既然來了,那乾脆就叫他們進來,我們也好試探一下虛實。”
獨孤鶴點點頭,對看門弟子道:“那好,你去帶他們進來。”
沒一會兒,議事樓大廳門口出現了十余個龍行虎步的身影。
獨孤鶴蕭南月定睛一看,不由怔了一下。只見前面帶頭三人穿著一身整齊的公差製服,其中一名年輕人臉上長著一隻醒目的鷹鉤鼻,卻不正是數日前在無錫城先和他們動手、後來又轉向去殺葉思秋的那三名高手?
再看他們後面那七八個隨從,均戴著低低的鬥笠,幾乎看不清面目,身上穿的則是簡潔幹練的服飾,看起來竟像是來自草莽江湖的武功高手。
那天梅寒香說他們是官府中人,原來他們是來自朱梁的。
其時天下分崩離析,各處割據勢力權重當地,但南方這邊再怎麽不承認朱梁,朱梁也是佔據中原最有實力的一個大國——平常人們口中的官府,也多是指他們。獨孤鶴傲慢自大慣了,這些天從未去細究那天晚上那三人是什麽來路,直到這時看見他們人來了,才醒悟過來。
這帶頭三人,
自然是安棄文、風凌空及孫長翼。走進大廳後,安棄文傲慢地環視一眼廳裡眾人,以居高臨下的口氣說道:“你們哪一位是獨孤鶴,快站出來說話!”
獨孤鶴大怒,“謔”地站起身,叱道:“很好很好,沒想到我們這麽快就再見面了!”他知道來人武功非同等閑,但看安棄文那副不可一世的德行,還是怒發衝冠地跳起來。
安棄文當然知道說話的就是獨孤鶴,卻偏偏故意當不知道,冷冷地加了一句:“你就是獨孤鶴?”
獨孤鶴冷笑道:“正是本座!怎麽,你們有眼不識泰山嗎?”
安棄文道:“那好,既然你就是獨孤鶴,那本部就不用找其他人了。”忽然高高提起音調,“獨孤鶴聽好了,前不久你在碭山搶奪我大梁一顆絕世明珠,現在本部命令你馬上交回贓物,否則……”
獨孤鶴喝道:“否則又怎樣!”
安棄文還沒說話,神刀城這邊獨孤雁已站出身來,對安棄文抱了抱拳,道:“這位大人,你說我二哥搶奪大梁寶物,不知有何憑證?”
安棄文道:“人證嘛,當時梅寒香姑娘就在現場,本部聽說梅姑娘正被扣在你們神刀城中,你們去把她帶過來問一下,就可一清二楚;至於物證更簡單了,那顆明珠約莫鴿蛋般大小,其光彩無比華麗璀璨,你們只要讓我們搜一下獨孤鶴身上,便可看見它了。”
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知道得還真不少。獨孤鶴有點忌憚起來,駁斥道:“梅姑娘是本座敵人,她豈會以公正態度為本座作證?至於如鴿蛋般大小、光彩華麗璀璨的明珠世上何止千萬,那又怎能作為指證本座搶奪大梁寶物的憑證?”
安棄文一時語結,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一名隨從。那隨從身材甚高,鬥笠遮蓋下的面目卻幾乎看不清。看見安棄文轉過頭來,他嘴唇似乎動了動,但並沒發出聲音,想來正以“凝聲傳音”之類的神奇內功,在向安棄文單獨傳話。
獨孤鶴不禁多看了那隨從一眼,心裡卻忽然湧起一陣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覺。
安棄文經那隨從傳話後,又轉回頭,道:“那好,你說梅姑娘做不得證人也行,但當時在場的還有飛劍門燕穿雲、五鳳幫鄭三娘、獨行大盜龍騰海等人,你們若覺得有必要,本部照樣可以傳他們過來作證。”
若有深意地掃了獨孤鶴一眼,他又接道:“至於物證嘛,那顆明珠除剛才本部說的那些特征之外,還有一個非常奇妙的辨別之法……”
獨孤鶴心裡一跳,忍不住問道:“什麽奇妙的辨別之法?”
安棄文道:“你們當然都知道了,那顆明珠就是遠古時代女媧流下的眼淚變成的,要辨別它真偽很簡單,只要用天人般的絕美少女(比如像梅寒香梅姑娘)的眼淚浸潤它,再加上另外一種天物輔助,那麽那顆明珠馬上就會幻化出世人意想不到的神奇景象……”
還沒說完,他便頓住了語聲。獨孤鶴聽得心癢難搔,急切地問道:“什麽另外一種天物……它又會幻化出什麽神奇景象來?”
安棄文悠然道:“這其中竅門和秘密我可不能說得太詳盡。本部隻問你,你願不願意去把梅姑娘叫來,並且拿出你搶的那顆明珠,讓我當場驗證給大家看一下?”
獨孤鶴脫口說道:“好啊……”話一出口就驚覺自己在不打自招,硬生生的咬住語聲。
可安棄文已立刻反應過來,喝道:“好你個獨孤鶴,你還敢說沒搶那顆明珠,你看你不就說漏嘴了!”掃了一眼獨孤雁獨孤鵬等人,又叫道:“神刀城所有人都聽清了,獨孤鶴已經招認他搶了明珠,現在你們是要責令他交出贓物呢,還是要公然與朝廷對抗?”
獨孤雁心裡一凜,轉頭看了一眼獨孤鶴,道:“二哥……”
獨孤鶴緊繃著臉不說話,心裡卻大是懊惱,忖道:“那名隨從嘴唇一直在動,這個草包公差剛才說的話顯然來自他指點,那他到底是什麽來路呢,又為何不乾脆自己出聲?”
念頭剛轉完,安棄文又已咄咄逼人道:“怎麽樣,你們是要責令他交贓物還是要公然對抗朝廷?”說著抬了抬臉,那鷹鉤鼻看起來就像是要壓死人似的。
獨孤鶴暴怒起來,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掌,喝道:“什麽叫公然對抗朝廷!在這吳地境內,大王是楊隆演,朱梁又算哪門子朝廷來著?”(注:楊隆演為唐末吳王楊行密次子,於大梁開平二年,其兄楊渥被下面將領殺掉後繼位。)
安棄文大怒,冷笑道:“好,好!看來你這強盜是要頑抗到底了是不是!”
“那又怎樣!”獨孤鶴臉現凶悍之色,“難不成你們以為狐假虎威一下,就嚇唬得住神刀城嗎?”
安棄文道:“你一個人就能代表神刀城嗎?”又轉向一旁獨孤氏其他兄弟,森然接道:“那你們說說看,你們是要執迷不悟,和案犯沆瀣一氣對抗朝廷,還是要清者自清……哼,要是前者的話,我們大梁自有辦法對付你們!”
“這……”獨孤雁獨孤鵬對視一眼,廳裡頓時安靜下來。
安棄文負著雙手在廳裡踱了幾步,又看了一眼神色不定的獨孤氏其他兄弟,接道:“看來你們也挺為難的……也行,我們身為官府辦案官員,也不想逼人太緊,本部就給你們一天時間來考慮,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再來好了!”說完向那幫隨從揮了揮手。
眼看著這幫人轉過身就要離開,獨孤鶴忖道:“這三人武功雖驚人,但憑己一人足可對付得過去,就不知道他們帶來的那些隨從身手如何……”
心念轉動間,他一隻手已揮起,兩枚鐵珠子“嗤”地一聲,同時向剛才對安棄文暗中傳話的那名高個隨從,及他身旁另一個人激射而出。
他這下出手事先毫無征兆,且又貫注了十成的“寒玉功”真力,其聲勢當真有如隕石破空那樣驚人,獨孤氏其他兄弟及蕭南月等人都“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可他們驚叫聲剛一發出,就見那名高個隨從身後寒光一閃,隨著兩下“叮”“叮”的龍吟聲響徹大廳,那兩顆鐵珠子已被他長劍擊中並反彈而回,一顆向獨孤雁飛來,另一顆則向獨孤鶴身旁的蕭南月迎面射來,其來勢之勁急,幾乎不遜於獨孤鶴發出時的去勢!
獨孤鶴大驚,一伸手把蕭南月推到一邊去。獨孤雁也身體一偏堪堪避開。大家只聽見“噗”、“噗”兩聲響,那兩顆反彈回來的鐵珠子已把木板牆壁打了兩個小洞,飛穿而出。
這一手借力使力的功夫,端是又巧妙又氣勢驚人!安棄文回過頭,冷笑道:“怎麽,你還要試一下大梁辦案官員身手才肯屈服,是不是?”
獨孤鶴毫不示弱:“身手不錯又怎樣,神刀城不也一樣高手如雲?”嘴巴雖強硬,但著實暗暗抽了一口冷氣,而心底那種莫名其妙的不安感更強烈了。
“那好,我們明日再來見個真章好了!”安棄文不再多說,又揮了揮手,十余人就像一陣風似的退出了議事樓。
那幫人來得快去得也快。廳裡獨孤氏其他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會兒後獨孤雁才沉吟著開口道:“二哥,世人常說‘民不與官鬥’,所以我看……”
獨孤鶴正一直在回想剛才那個高個隨從的出手,突聽獨孤雁有退縮之意,禁不住焦躁起來,道:“三弟你為何如此怕事!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在我們家門口又何懼一個偽朝廷來著!”
獨孤鵬心直口快,說道:“二哥,這並非怕不怕事來著,而是我們有沒必要為一點身外之物和朱梁爭鬥,要知道這種事情稍一應對不慎,就會危及我們整個家族安危!”
獨孤鶴大是不快,道:“四弟動輒拿家族安危來說事,難不成你對我們神刀城武功毫無信心來著?”
獨孤雁接過話道:“二哥,雖然我們武功不錯,可這次朱梁是有備而來,有道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到時如果真動起手來,我們又豈能不遭受折損?”
“是啊二哥,”獨孤鵬附和道,“你看剛才那個隨從身手,我們神刀城就沒幾個可以和他一拚高下!”
獨孤鶴又焦躁起來,正要說話,旁邊蕭南月忽然插口道:“我覺得幾位叔叔有點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神刀城在江湖中威名赫赫,要是大家連幾個官府公差都怕,那以後還何談舉兵起事那樣的大事呢?”
獨孤雁“哼”了一聲,嘴上沒說話,心裡卻著實不悅:“這狐狸精仗著幾分美色和二哥不清不楚,可我們家族事務又何勞你一個外人指手畫腳?”
獨孤鶴卻甚感安慰,道:“南月說得沒錯,幾位弟弟盡管安心好了,要是他們明天再來,二哥就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獨孤鵬看了獨孤雁一眼,向獨孤鶴拱了拱手,道:“既然這樣,我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三哥還有五弟六弟,我們還是回去做事吧。”說完神色悻悻的帶頭向門外走去。
幾位堂弟走後,廳裡頓時只剩下獨孤鶴蕭南月兩人。獨孤鶴拍了拍蕭南月的手,道:“南月,我這幾位堂弟總是前怕狼後怕虎的,要是他們都像你這樣和我一條心,那我們何愁大事不成?”
蕭南月臉紅了一下,突然咬著他耳朵道:“那還不是因為大哥你特別厲害,把妹子整得……嘻嘻,這女人只要身服了,那哪還有不心服的道理?”
獨孤鶴在她大腿上捏了一把, 調笑道:“你真是個狐狸精!”
蕭南月也嬉笑道:“如果我是狐狸精,那大哥你就是一頭大老虎了,老虎吃狐狸,那還不是三兩口就解決了!”
獨孤鶴咳了兩聲,正了正神色,道:“對了南月,昨晚那條毒龍被五花雞冠蛇咬後,一直昏迷不醒,我看還是叫人把他抬回青雲樓去比較穩妥一些。”
蕭南月道:“大哥先別急,妹子還想仔細觀察一下他的後續反應。我們要是能試出五花雞冠蛇毒性到底能讓人毒發到什麽程度,那對我們將來大有用處。”
獨孤鶴猶豫道:“可是萬一他醒轉過來,那……”
蕭南月道:“那也不用擔心。那毒龍手上腳上都鎖著鐐銬,即使醒過來也絕對跑不掉,何況你還特意叫兩名弟子守在外面呢。”
獨孤鶴不再堅持:“那好吧,等明天再看看情況。”估計時辰已到午時,又道:“那我們回去吧,現在差不多到午飯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