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晴，晚七點。

　　汽車駛過狹長的單行水泥板路，停在了一棟兩層小樓外的場地上。

　　陸昭下了車，關上車門，幫著薑欣彤把行李搬了出來。

　　直視著左前方亮著燈的大門，平靜的心起了波瀾。

　　不管有多恨，終歸快結束了。

　　門口，一輛紅色鋒范停放著，燈光照射到的地方，被擦拭的一塵不染。

　　屋內，傳來一陣略帶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有些蒼老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藍綠細絲條紋自上而下豎著的襯衫，乾淨略帶折橫的黑色褲子，最矚目的，還要數身影頭上和陸昭一模一樣的白發了。

　　薑欣彤放下行李箱，跑動時背上背著的包包一蹦一跳的，撲進了身影的懷裡:“外公，我好想你。”

　　“彤彤啊，吃飯了沒?”

　　“還沒，舅舅說一定要回來吃你做的飯。”薑欣彤偷看著陸昭，這是她自己加的。

　　“哦?”隔代總是最親的，就好像陸昭爺爺奶奶很疼他一樣。身影親切的關懷著薑欣彤，順著目光抬頭看見了站在車邊的陸昭。

　　滿頭白發，略顯疲態。

　　與記憶中那個硬氣衝衝跟他頂嘴，背著包再也沒回來過的年輕身影，除了長相，竟然匹配不起來。

　　“回來了?”身影的聲音盡顯老態。

　　“嗯，回來了。”他設想中，見了面可能會衝突，可能會哭著相擁，但他沒想到，是那麽的平靜。

　　陸昭拖著行李箱走了過去，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拿出兩根，遞了過去:“爸，抽煙。”

　　接煙手有些顫抖，身影將煙放在嘴邊點燃，語氣有些落寞，“我等你這根煙等了十年。”

　　點煙的手停頓了一下，煤油打火機的火光被夜風吹的搖搖晃晃的，陸昭接著把煙點燃，然後道:“總歸等到了，不是麽?”

　　“嗯，等到了。”身影轉過身，走進了屋內:“彤彤，進來吃飯吧。”

　　薑欣彤看了看身影，又看了看陸昭，發現兩人的眼眶都有些發紅。

　　薑欣彤走過來拉住陸昭垂下的手，有些擔憂的道:“走吧，進去吃飯。”

　　“嗯。”陸昭深吸了兩口，然後將煙頭踩滅，跟著薑欣彤踏進屋內。

　　屋裡的擺設已經似是而非，十七歲過年買給薑欣彤的小車還放在角落，薑欣彤一次也沒有坐過，因為當時她已經有兩輛了。

　　老頭自豪了一輩子花了一萬二布置的炫目吊燈還是那麽乾淨，四檔開滿。以前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舍得開的。

　　“房間一直給你留著，床鋪也都是新的，先吃飯吧。”身影坐在了靠牆的桌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四菜一湯，紅燒肉、紅燒帶魚、略微有點糊的炒土豆絲，和一個小黃魚煮的湯。

　　老頭不會做飯，陸昭是知道的，但沒想到的是這麽多年了，老頭還是會把土豆絲炒糊。

　　菜已經有點涼了，因為熱過很多次的原因，帶魚都有些散開了。

　　陸昭在老頭對面坐下，薑欣彤拿起碗跑去就在身後的廚房間:“我去盛飯。”

　　陸昭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放進嘴裡，有些皺眉的嚼著道:“都說了，土豆絲要泡水再炒，澱粉沒衝掉就容易糊鍋的。”

　　“我不會炒菜啊。”老頭淡淡道:“下次你來炒嘛。”

　　“嗯。”陸昭應著。

　　薑欣彤把飯盛了過來，一共三碗，一碗給老頭一碗給陸昭，最後自己留著一碗，抱在懷裡扒拉了兩口，

趴在桌子上，一會兒看看陸昭一會兒看著老頭。　　陸昭吃了兩口後突然起身，嚇了薑欣彤一跳，還以為陸昭生氣了，剛想開口就聽見旁邊的老頭道:“酒在小屋。”

　　陸昭看了眼後門外的漆黑，然後拿起車鑰匙出門:“我車裡有。”

　　沒過一會兒走了進來，手裡還捧著一瓶茅台。

　　薑欣彤睜著眼睛，完全不知道陸昭什麽時候買的酒。

　　“我去拿杯子。”

　　然後又從廚房跑回來，兩個酒杯放到了陸昭和老頭面前。

　　“喝這個。”陸昭拆開盒子，拿出酒瓶，看了眼杯子，他認得這個杯子，十八歲那年老姐買給老頭四十五歲的生日禮物。

　　陸昭擰開瓶蓋，給老頭倒了一杯，接著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拿起酒杯，“走一個?”

　　老頭把酒杯迎上。

　　“砰……”

　　酒杯碰了一下，可能有些用力了，幾滴酒水濺落在菜裡。

　　陸昭仰頭一飲而盡。

　　陸昭以前很喜歡喝白酒，每次和老頭吵架的時候，都會拿出一瓶白酒，對老頭道:“走一個?”

　　然後離開。

　　十三歲那年是，十八歲那年也是。

　　老頭沒喝，端在面前，語氣不知道怎麽形容:“這次回來，待多久?”

　　陸昭想了一下，然後狠著心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道:“等彤彤在這邊安定了。”

　　“……哦。”老頭泯了一口，然後放下酒杯。

　　“奶奶呢?”陸昭吃著菜，突然問。

　　“先睡了，年紀大了吃不消。我前兩天跟她說了你要回來高興了很久。”老頭側了側頭，陸昭順著目光看去，客廳左前方的一扇門。以前是看電視的地方，牆上掛著一台42寸的液晶電視，陸昭買了兩個音響，和兩根話筒，改造成了家庭KTV，每次都會傳來表嫂“鬼哭狼嚎”聲的地方。

　　“明天你大姑媽會來，來看看你。還有你表哥。”老頭說。

　　“嗯。”陸昭點著頭:“冬冬哥生的男孩女孩?”

　　“男孩兒，今年九歲了，皮得很。”老頭難得笑了一下，笑容很快又消失:“這十年，就通了一通電話，一通是前兩天你打來的，還有一通不算，是三年前我讓你姐打的。也不知道你結婚了沒。”

　　“沒，我一個滿身油汙的廚子，誰瞧得上。”陸昭聲音平淡的回。

　　老頭歎了口氣:“我以為你會一家三口帶著彤彤回來的。”

　　氣氛突然有些沉重。

　　十七歲那年，老頭聽到姐姐說薑欣彤奶奶不讓她老是帶著薑欣彤跑這邊來玩的時候，突然對陸昭說:“交給你個任務，20歲之前給我抱個孫子。”

　　老頭對他談戀愛一向不管，哪怕是高三學習緊張的時候。因為他確實想要個孫子，男女都無所謂，只要是他的。

　　陸昭當時也答應了，只是沒來得及兌現罷了。

　　薑欣彤感覺氣氛有些凝重，轉了轉眼珠子，打合場道:“舅舅有女朋友的，南雲人，老漂亮了。”

　　陸昭奇怪的看了薑欣彤一眼，心說我哪來的南雲女朋友?

　　“怎麽沒帶回來瞧瞧?”老頭有些著急的問。

　　陸昭瞪了薑欣彤一眼，沒去拆穿，然後道:“她不好請假，下次吧。”

　　薑欣彤卻說:“過兩天就到。”

　　臥槽！

　　陸昭驚了，這丫頭還杠上了，過兩天就到?還得讓他租一個假女友回來?

　　薑欣彤卻回給他一個安心吧的眼神，然後繼續悶頭吃飯。

　　陸昭有些煩躁，算了，租一個就租一個吧，讓老頭看一眼就走。一天，應該不用多少錢吧?

　　吃完飯，老頭先上樓睡了。

　　薑欣彤收拾著碗筷。

　　而陸昭則上樓洗了個澡，然後打開了他臥室的門。

　　二樓只有四間房間，樓梯左手邊是他的，正對面是後媽陳英跟前夫女兒張芸的，雖然直到陸昭離開，張芸也沒住過一次，連床都沒備。

　　再靠右是老頭和陳英的，最大的主臥，隔壁是老姐陸曉莉的。老姐那間大多數時間都是空著的，只有逢年過節老姐和彤彤過來，或者帶著他老公的時候會住上兩天。

　　轉身是六節樓梯，盡頭是衛生間。

　　推開門，並沒有想象中撲面而來的陳腐氣，窗戶開著，隔著紗窗吹進來淡淡的微風，自上而下的窗簾降到一半，屋內的擺設一如十年前。一個組合式的佔了將近一面牆的輕便格子衣櫃，門對牆挨著窗戶的是一張電腦桌，青花瓷台面，左上小書架放著幾本書，桌面是一個筆記本電腦，一瓶ZIPPO的煤油，和一個咖啡杯。

　　電腦陸昭走之前就屏幕就已經花了，陸昭估計應該早就壞了。桌子的小書架上有三本書，她送的，女頻小說。現在想起來隻記得大致內容，很俗很爛，但當時的陸昭並不嫌棄，只知道是喜歡的人送的，很開心。

　　咖啡杯白色的，杯身印著橙黃色LOVE字樣，有個咖啡色小貓塑料把手的不鏽鋼小杓子，和一個木黃色的蓋子。蓋子材質應該是木頭的，但摸著又感覺像塑料，應該比較劣質，是當初買了兩盒速溶咖啡配套送的，一共兩個，杯子顏色不同，一個白色一個紅色，紅色的送給了書原來的主人。

　　走的時候咖啡杯沒來得及洗，但此時卻是乾乾淨淨的。

　　最後是一張雙人床，兩個枕頭，枕套和床單被罩都不是原來的，但年輕時候，陸昭沒少幻想過一覺醒來，另外一個枕頭上睡得是書的主人。

　　如果不是驚悚片的話。

　　陸昭躺在床上，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味鑽進鼻子，有點像薰衣草。

　　陸昭準備關燈睡覺的時候，薑欣彤卻悄咪的鑽了進來，一屁股坐在床尾，盤著腿，剛洗完碗，應該用手擦過汗，因為額頭上還沾著半截土豆絲。

　　還沒等陸昭有反應，就劈裡啪啦的對陸昭道:“你都不幫我搬行李，吃完飯就上來了，害得我又是洗碗又是出去把行李搬了上來。二十一節樓梯啊，差點沒把我累死。”

　　陸昭想了想:“不是二十二節麽?”

　　接著道:“你有心思數樓梯那就肯定不累。”

　　“轉向連接處兩個長半截我算一節了。”薑欣彤氣鼓鼓的道:“不過這都不重要，你肯定不恨外公對不對?你都給他買了酒，還是茅台，你自己都舍不得喝的。”

　　“你管得著麽。”他把薑欣彤推下床:“你都多大了，大半夜的還往一個男的房間跑，像什麽話。”

　　“你是我舅舅， 怕什麽?”薑欣彤這麽說著，也沒再上床，站在床邊仿佛發現了什麽大新聞似得，“按你今天下午說的那樣，我還以為你會恨死外公了，你其實一點都不恨的，對不對。”

　　“你先考慮好你自己吧。”陸昭白了眼薑欣彤道:“你爸明天肯定來，你先想想該怎麽面對他吧。”

　　一說到這個薑欣彤就沒了興趣，撇著嘴嘟囔道:“反正我肯定不會跟他走。”

　　“還有。”陸昭怒氣衝衝道:“飯桌上你怎麽說的?南雲女朋友，還過兩天就來。你知不知道租一個扮演假女友的小姐姐多貴?”

　　“這個你不用管，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薑欣彤勝券在握的揚著嘴角道。

　　“我本來就沒打算待幾天，你準備給我搞多少么蛾子?”陸昭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出了岔子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略略略，只怕你到時候會被迷的不要不要的。”薑欣彤吐著舌頭說道，最後哼了一聲，學著白雲道:“走咧，忒傷人。”

　　陸昭看著被關上的房門出神。

　　難道這丫頭真的給他租了個假女友?這錢放不住啊，才幾天，就開始大手大腳的了。

　　後半夜，他被薑欣彤搖醒，漆黑的屋裡，旁邊站了個人，陸昭差點被嚇得靈魂出竅。

　　“我睡不著，想了一夜。”薑欣彤面色凝重的說:“明天我爸要真的來了，你可千萬得攔住他別讓他把我帶走。”

　　“就這事兒?”陸昭在徘徊在發火的邊緣，又困又怒。

　　“你得撐住！”薑欣彤鄭重其事的一語雙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