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今年76了，很胖，打老頭記事起就一直撐著一條長板凳，她左腿斷的。

　　陸昭不知道原因，他從來沒問過，老頭也從來沒說過。

　　在原先是家庭KTV的那個房間，他見到了奶奶。

　　躺在老試帶有蚊帳架的木床上，臉上布滿了老人斑，皮膚黝黑，老人斑連接正常皮膚的地方有些白斑。

　　頭髮沒有白的徹底，至少比起陸昭和老頭來，黑頭髮還有好幾縷。

　　和老頭那種不同的是，在老姐過去他那邊之前，陸昭每年都會借著老姐回娘家的功夫，跟爺爺和奶奶來幾次視屏通話。老人家不懂這玩意兒，但想看看陸昭在外面過得好不好，所以陸昭每次和老兩口開視頻的時候都會把自己打扮的光鮮亮麗的。

　　看到陸昭，老人張了張嘴，卻隻發出微弱的呢喃聲，想抬手摸摸他，卻怎麽也抬不起來。

　　陸昭主動把老人的手放到自己臉上，眼眶有些濕潤。

　　老人笑了，虛弱的張開手，摩擦著陸昭的臉頰，終於說出了話:“陸昭啊，你怎麽頭髮都白了。”

　　“奶奶，我染的。”陸昭聲音十分輕柔:“他們都說白頭髮顯成熟。”

　　“哪有。”老人瞪著眼睛道:“跟個老頭子似得，不好看，染回來。”

　　“好，我明天就去染回來。”陸昭答應著。

　　老人把手挪到陸昭腦袋上撫摸著他的頭髮。

　　老人睡了。

　　她身子已經不行了。

　　老頭說她可能撐不過這個夏天了。老人這一輩子沒過過什麽好日子。小時候家裡窮，經常隔三差五的吃不上飯，老一輩的觀念女孩是不能上桌的，所以知道老人成年，都沒有和父親同一張桌子吃過飯。

　　結婚的時候很簡陋，只有幾塊紅布圍著床，床也是這張。衣服都是平常的，洗的很乾淨，用肥皂洗了好幾遍，然後用一個紅蓋頭，完成了整場婚禮。

　　後來年紀大了，日子好了，牙卻快掉沒了。老人很饞肉，想吃的不行，卻只能把肉剁碎了煮湯解饞。或是燉的稀爛的紅燒肉，入口即化，肥肉居多，平常人可能吃一口都會吐，她卻吃的很認真。

　　其實換算下來，陸昭跟老人在一起的時間恐怕隻佔了他人生的不到百分之五，他甚至連老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姓陸，丈夫是倒插門，所以老頭跟她姓。

　　很奇怪的感覺，就是這麽個對他而言並不能算得上熟悉的老人，陸昭卻隻感覺心裡很難受，非常的難受。

　　陸昭陪著老人呆了一上午，然後去廚房做中午飯。

　　薑欣彤一直看著陸昭，覺得他想哭，如果哭出來了自己可以抱住他安慰，可陸昭並沒哭，正常的熟練煮飯，掂鍋十分順暢。

　　中午的時候大姑媽來了，帶著表哥冬冬和他媳婦兒麗麗，女人微胖，手裡牽著個小男孩，小男孩在玩手機。而大姑夫在市裡看店，不方便回來。

　　冬冬是做軟包的，就是在牆面上貼上沙發一樣松軟的華麗的東西。可能不那麽準確，但相差不大。

　　在市裡開了家軟包店，叫百姓軟包。生意很好，第一年就把大姑夫和大姑媽投資的錢賺了回來，現在估算著，如果存得多的話，表哥應該大幾百萬身家了吧。

　　小男孩確實很皮，一進來就放下手機滿屋子亂竄。

　　大姑媽跟陸昭打了聲招呼後，就和老頭進屋看老太太了。

　　表哥在麗麗嫌棄的目光下給陸昭發煙。

　　哦，這個嫌棄不是對著陸昭的，

而是對著冬冬的，她不讓冬冬抽煙，但生意上打交道難免會抽煙。所以每次冬冬從懷裡掏出煙的時候，她都會嫌棄。　　“冬哥，嫂子。”陸昭喊了一聲，但陸昭在洗菜，雙手濕的不方便接，冬冬就把煙放陸昭嘴裡點燃，然後看了看麗麗，訕訕的把煙盒揣進兜裡，自己沒敢抽。雖然他早就把煙戒掉了。

　　煙熏得眼睛都有些睜不開，陸昭小心的不讓煙灰掉進水池裡，一邊對冬冬和麗麗說道:“先去外面吧，廚房油煙大，馬上做好了。”

　　“嗯。”冬冬點著頭，關系並不算熟絡，聊也聊不出什麽花來，發了根煙走了人情就夠了。

　　薑欣彤纏著麗麗說話，舅媽舅媽的叫個不停。老姐之前也住在市裡，麗麗沒工作，專心在家帶孩子，偶爾出去玩也是和姐妹們一起，同樣有孩子還很乖巧的老姐，自然會經常上門討教育兒經。

　　只是陸昭看來，老姐的育兒經似乎並沒有發揮多少作用。

　　過了一會兒小姑媽和小姑父也來了。

　　小姑父也瘸著腿，早年工作傷的，而小姑媽小時候發過高燒，後遺症是有些腦癱，但不重，能與人正常交流。

　　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女兒很正常，穿的很時尚，陸昭估麽著今年已經二十出頭了。

　　兒子比女兒大了兩歲，嚴重腦癱，不愛說話，看人的目光總是躲閃。

　　呆了沒多久就走了，連飯也沒吃，只是看了看老人。

　　拘陸昭所知，老頭和大姑媽都不喜歡小姑父，因為他好吃懶做，難得一次工作還把退搞斷了，一家子全靠小姑媽在商場做保潔的微博工資養活，所以很窮。現在應該好多了，至少女兒長大了。聽說考了個不錯的大學，在中海，每年寒暑假都兼職打工，也很孝順。

　　小姑父也不傻，知道所有人都瞧不上他，所以只是逢年過節活或上香必須來的時候才來，也不吃飯，磕個頭，髮根煙就走，帶著小姑媽一家。

　　陸昭快做完的時候，門外有些吵鬧。

　　廚房門虛掩著，陸昭走過去打開的時候看見了薑洪亮，人高馬大，一米八幾，很壯。

　　脾氣稍微有些急躁，但並不暴躁。做事風風火火的很利索，頗受上司賞識，現在已經開始嘗試承包工地了。

　　老實說，薑洪亮人不錯的，或許是已經習慣了偽裝，生活中工作中都把自己包裝的很好，出了沒安全感，老是懷疑老姐出軌外，給人的印象幾乎完美。

　　但有時候看人呢，怎麽說，有些人你第一眼就能看出這人不行，哪怕他做的很到位。薑洪亮就屬於這種。

　　陸昭和老頭，以及大姑媽，奶奶，都不太喜歡薑洪亮，哪怕沒表現出來，但老姐認準了這人。哭著喊著要嫁，所以老頭哪怕再不喜歡，也只能同意了。

　　雖然現在證明老姐錯了，但陸昭覺得如果重來一次的話，老姐可能還是這個選擇。

　　薑洪亮就站在大門口，抽著煙，一件白色短袖，條淺藍色牛仔褲，正在和老頭以及冬冬聊著天，更多是他在說。大姑媽從奶奶的房間裡出來後偶爾會插幾句。麗麗在帶孩子，薑欣彤站在老頭身後，眼神有些懼意的看著薑洪亮。

　　驚動陸昭還以為是吵架的聲音，自然是薑洪亮的大嗓門發出的。

　　看到從廚房走出的陸昭，又伸頭看了看，並沒有看到想象中的身影，有些失落的道:“莉莉呢?”

　　“旅遊。”陸昭端著菜走出廚房，放到桌子上，擦著手道:“吃飯了。”

　　這句話是對著眾人說的，又扭頭對薑洪亮道:“既然來了就一起吃點吧。”

　　“我不餓，剛吃過。”薑洪亮捏著煙的手指了指薑欣彤:“我就是來接閨女的。”

　　“我不跟你回去！”薑欣彤縮了縮脖子，躲在老頭背後，有些顫顫巍巍的喊。

　　“別鬧，奶奶已經在家煮好飯了。”薑洪亮嚴厲的道。

　　薑欣彤眼神一軟，卻又很快回復堅定:“那我也不回，我想奶奶了會自己去看她的，我不跟你走。”

　　“你……”薑洪亮就要走過來。

　　“薑洪亮！”大姑媽上前要攔:“你幹什麽呢！”

　　“我帶薑欣彤回家！他是我女兒！”薑洪亮有些激動。

　　“薑哥，別激動。”冬冬也站了出來。

　　麗麗守著孩子，小家夥被突然的場面嚇得有些害怕，抱著媽媽的腿。

　　“我不跟你回去。”薑欣彤被薑洪亮拉住了衣服，卻拚命掙扎，朝陸昭求救道:“舅舅救我！”

　　陸昭想了想，看了老頭一眼，轉身去廚房繼續端菜。

　　老頭坐在椅子上，看著薑欣彤努力的在被拉扯中還要退到他身後，突然伸出一隻手，按在薑洪亮胳膊上，巍然不動。

　　薑洪亮動作一怔，疑惑的看著老頭。

　　“薑洪亮，你想造反麽?”老頭盯著薑洪亮，語氣前所未有的強烈。

　　“外公，我不跟他回去，你別讓我被他帶走。”薑欣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抱著老頭按著薑洪亮的手。

　　“爸。”薑洪亮語氣一軟，松開了薑欣彤道:“薑欣彤怎麽說都是我女兒，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不喜歡她，重男輕女，可她畢竟是我女兒。”

　　“他還是我外孫女呢！”老頭站了起來，等著薑洪亮道:“薑欣彤想跟你走，我絕不攔著，因為你是他爸。她不想走，我就絕對不會讓你帶走！”

　　“薑哥，行了行了，別爭了，你要是想看薑欣彤，常來就行了，反正她以後就在這裡讀書。”冬冬勸道:“而且法院判的是她跟莉莉，你這樣不對的。”

　　薑洪亮看了看薑欣彤，又看了看老頭，最終退後兩步，服軟道:“爸你消消氣，我不帶她走了，就讓薑欣彤在老家陪你。”

　　老頭看著薑洪亮冷哼了一聲，背著手，偏過頭去。

　　陸昭端著兩盤菜走出來，看到氣氛已經緩和了，於是衝薑欣彤甩了甩頭:“進去端菜。”

　　“好。”薑欣彤一刻也不想看到薑洪亮，如蒙大赦的跑進廚房。

　　“一起吃點吧。”陸昭又對薑洪亮道。

　　薑洪亮猶豫了一下，然後應了一聲。

　　“吃飯吃飯。”冬冬打著和場，拉著大姑媽:“媽你坐吧，麗麗，來嘗嘗小昭做的菜，他可是大廚。”

　　眾人依次落座，薑欣彤來反幾次，最後端著一碗玉米粥出來的時候卻往老人房間走:“我去喂老太太吃飯。”

　　薑洪亮拿著筷子，長長歎了口氣。

　　一頓飯在詭異的氣氛下吃完，期間冬冬發揮著強大的交際能力，每個人都不落下。只是薑洪亮直到最後走的時候，都一言不發。

　　薑欣彤端著空碗伸出半個頭， 看了看，松了口氣的走了出來。

　　陸昭早就給她留了飯，伸了伸手:“你爸走了，吃飯吧。”

　　薑欣彤把碗放進廚房，才坐到桌子上，眼眶有些紅潤，悶聲吃著飯。

　　小男孩好奇的湊了過來:“姐姐你好漂亮。”

　　“噗……”薑欣彤沒忍住害羞的笑了。

　　眾人哈哈大笑，老頭笑呵呵的對大姑媽給出評價:“這孩子以後有出息。”

　　大姑媽寵溺的看著小男孩不語。

　　下午，陸昭和麗麗還有薑欣彤在廚房洗碗。

　　趁著麗麗出去收拾碗筷的功夫，陸昭擦著灶台，突然對著劃拉水池的薑欣彤道:“想哭就哭吧。”

　　“嗚……”薑欣彤聲音微弱，眼淚猶如斷了線的珠子。

　　麗麗端著碗筷走了進來，有些錯愕的看了看薑欣彤，默默的把碗放進水池裡，然後走出廚房，把門帶上。

　　薑欣彤濕著手撲進陸昭懷裡:“嗚嗚……舅舅，我是不是做錯了。”

　　“你爸也是想你才想帶你回去。”陸昭揉著薑欣彤的腦袋安慰道。十六歲的年紀正直女孩發育的最快的時候，個頭都快到陸昭胸口了。

　　“可我就是不想跟他回去。”薑欣彤身影悶悶的:“從小他就對我嚴厲，我給他買生日禮物，他都不笑，我去我媽上班的地方玩，他也要偷偷囑咐我看看我媽有沒有和別的男人聊天。我就是不喜歡他。”

　　“那就不跟他走。”陸昭道:“等你什麽時候相通了，再回去。”

　　“我一輩子都不去他家。”薑欣彤堅定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