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說起第一次進山的經歷，肖劍弈每次都能發現老媽那日漸憔悴的臉上，總是能厲害地變幻出各種精彩的表情來。

　　“你真的不記得了?”

　　“怎麽可能記得，你說過的，那時我還不到三歲！”

　　“我抱著你下姥爺手推車，你還哭哩。”

　　“老媽，那是背井離鄉好嗎?是你說的再也不回村子，誰不害怕呀！”

　　“到了縣城，看見汽車，你又直笑，笑得咯咯的。”

　　“哈，你不也笑嗎?好多人捏我臉，你也不管！”

　　“你小時候就是長得好，小豬娃一樣，誰看都想捏一下。”

　　“老媽，沒有這樣說自己兒子的啊，我現在很醜嗎?”

　　“你現在也好，還是什麽作家，就是太瘦了一點。要是能好好吃飯，長胖一點就更好了！”

　　“我爭取吧，好吧。”

　　“汽車跑了整整一天，才跑到山裡頭。”

　　“然而還是沒到，又坐船對吧?”

　　“別跟我提坐船，車上吐了一路，上了船更暈，就咱娘倆兒，你那挨千刀的爸爸——”

　　“老媽，咱們說好的啊，陳谷子爛芝麻再也不提對吧?”

　　“下了船，才知道這山裡哪是人待的地方，就一條土坷垃路，泥巴滿天飛。暈頭轉向暈完船又來吃灰，這下他總該來接一下咱娘倆而吧！”

　　“他不忙嘛，再說最後你不還是知道了，那時他被一個造汽車的大官相中，進了他的建廠籌備組。那麽多大學生，可沒幾個能這樣的。”

　　“哼，每次只要一說他，你就是向著他，可結果呢?”

　　“我誰也不向，隻向著理兒。老媽，咱不說這個話題了，行嗎……”

　　說完這句話，肖劍弈起身離開飯桌，將碗筷收拾乾淨送入廚房，打掃了一番後，隨即進到自己的小偏房，抓起挎包，準備回廠子去。

　　自從參加工作後，肖劍弈便隔三差五，找出各種理由，賴在廠裡不回家。時間一久，最後終於溫水煮青蛙，不知不覺就徹底加入到了單身青工的行列，個把月才回來一次。

　　這樣一來，家裡就再也不擁擠，也徹底清靜了下來。

　　三室一廳的房子，老爸老媽當仁不讓是要住主臥室的，兩個姐姐一個妹妹，擠在隔壁的大客房。去年大姐在她廠裡也分了單身宿舍，於是就搬了出來，剩下兩張高低床，二姐和小妹就再也沒有聽見她們為爭床睡吵架了。

　　小客房，也就是肖劍弈現在睡的小偏房，房型最小，而且還在最外面一間，所以就讓他一個人住了。

　　以前奶奶還在家住，後來三個大姑娘越長越大，實在沒法安排，最後老爸隻好給老姑做工作，暫時住到她家去了。不過，奶奶一搬走，老爸平日裡在家的時候就更少之又少，除了睡覺，幾乎都看不到他人影。

　　所以，以前一直都吵吵著家裡連個轉身地方都沒有的老媽，現在再也不用每天都那麽愁眉苦臉的，反而開始時常抱怨，家裡現在除了她和小妹，除了禮拜天，基本上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了！

　　一家人，現在真有點像剝開的洋蔥，剝到最後，就只剩下最裡面的蔥心，白晃晃地杵在那裡。而且估計用不了多久，小妹要是再考上學，老媽肯定就成了光杆司令。

　　看到這種情況，有時候肖劍弈會恍惚一下，定定神，在想要不要再搬回家住。

　　但是一想到老爸那張臉，他立刻就會打消主意，剛剛柔軟一些的心，馬上又變得堅硬起來。

　　當初，肖劍弈抱著“寧挨十頓打，也要離開家”的自我信念，偷偷報考了與汽車配套的雙燕紡織廠的招工考試。沒想到，原本只是試一試的他，竟然真的被錄取了。

　　說起來，肖劍弈到現在都還有點難以置信匪夷所思。

　　因為，雙燕紡織廠，不僅是這座號稱“汽車城”的新興小城第一家市企聯姻的專業配套廠，而且還是最後一家包分配、包分房、包看病、包福利的國有企業。據說，不僅僅是他們這一座城市，從這一次公開招工之後，全國以後再也沒有這樣一進廠就包你一輩子的單位，全部實行什麽勞動聘用製。

　　乾的好，繼續乾。乾得不好，對不起，隨時都會讓你卷鋪蓋走人。而肖劍弈考上的這個雙燕紡織廠，正好是這座汽車城在實行這樣政策前的最後一個招工單位。

　　肖劍弈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公開招考那人山人海的場面。

　　畢竟，誰都不想錯過這最後一趟末班車。

　　結果上萬人報名，隻錄取一百多人，真正是百裡挑一。

　　就這樣百裡挑一，居然還讓肖劍弈做了這百裡挑一中的一份子。

　　張榜公布時，肖劍弈敢說自己很可能是最後一個去看結果的人。因為，考試是怎麽回事，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數學卷子，拿到手就是天書，基本上是白卷。

　　其他幾門科目，雖然不是白卷，但也大多都是連蒙帶猜。

　　只有語文卷子，是他唯一認認真真答完所有考題的學科，而且還是第一個交卷的。

　　結果可想而知。

　　磨蹭到最後，肖劍弈連僥幸心理都不曾有，一看成績，整整一面十米長的牆上密密麻麻的名單，他的名字和分數，毫無懸念地排在最後幾張成績單上，就差末尾了——

　　數學幾乎零蛋，其他剛剛過了及格線。倒是語文，居然得了一個滿分。

　　不過，語文這個成績，到底還是讓他偷偷笑了一下。

　　這個成績，不僅僅是讓他挽回了一點面子。更重要的是，讓他確認了自己這些年一直堅持不斷地偷老爸那滿櫃子的書看，還是沒有白看的，雖然因為偷書，挨在身上和腦瓜上的皮帶和樹條子，不知有多少。

　　看完成績，肖劍弈也死心了，回到小屋重新整理出書包，準備老老實實去上學。

　　誰知，蓋著“雙燕紡織廠”大紅印章的錄取通知書，就像天上掉餡餅似的最終還是落到了他的頭上。

　　回想起那一天痛並快樂著的冰火兩重天的時光，肖劍弈到現在都依然歷歷在目。

　　痛，自然是毫不意外的一頓棍棒加身。

　　快樂，當然就是看見那張錄取通知書的狂喜和解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