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去無回，”老兵們嬉笑著喊出這個稱呼，對於新人，他們不免帶著一種下意識的嘲弄，“出關可是件最倒霉的差事，你何必這麽想不開，一來就自找罪受?”

　　韓暄巧言令色道:“聽說關外藏了許多寶物，這不正好開開眼界麽。”他微微眯著眼睛，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戲謔表情。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沒碰上點孤魂野鬼就不錯了。”老兵油子們嘴上嘀咕著，一面望向城門之外。

　　城外是八月連天的蓑草，亂蓬蓬掩蓋著望無盡頭的風沙碎石。偶然有人翻開雜草，也許還能發現底下埋藏著的好些折斷生鏽的武器。說到“孤魂野鬼”的時候，幾個老兵打了個冷顫，覺得今天的塞外風吹得有些蕭瑟。

　　北上十裡，就是大天朝以外、北玄洲以內的地界，聽說那邊勢力割據，常年處於混亂局面。所以交際之地，不時有毛賊、流匪，或者逃竄出關，或者想南下渾水摸魚。

　　但寧城素來不作為與北玄洲互通有無的關口，所有出入城邊的人，都將面臨同一個處理結果。但凡在這十裡地上出沒，無分老幼，都將被巡邊的隊伍視為凶徒盜匪，一律按城防的細則斬殺無赦。

　　出關只有一十八人，三人為一隊，散向縱深十裡的荒地。一旦出現狀況，他們就燃起煙火，等待城中馳援。但眾人心裡清楚，誰敢來觸滄字營的霉頭?

　　漫長的一段時間裡，塞外的居民慢慢習慣了這一條例，所以時至今日，所謂“巡邊”，已逐漸變成一項例行公事。這片地日趨荒蕪，甚至見不到野狗狡兔生存的蹤跡。

　　兩個老兵偷偷商議了:“這小子初來乍到，只怕還不識規矩。看他細皮嫩肉的勁兒，咱哥倆要不打磨打磨，豈不枉費多吃了幾年戍邊的苦頭?”笑著來請韓暄同走。

　　韓暄早聽得一清二楚，面上卻裝著糊塗，笑呵呵地應承下來。於是三人歡天喜地地上路。

　　打定了捉弄新人的主意，兩人帶頭走路，引著韓暄漸行漸遠。很快他們走到所有人的前頭，走出其他隊伍的視線之外。

　　小半天裡，三人相安無事，甚至稱兄道弟。韓暄心中腹誹，面上卻把愚昧無知的樣子做足。到了日中時分，三人找到一塊僻靜地方，掏出乾糧開始吃飯。

　　“要我說，”其中一個滿面油滑，這時忽然搭話，“你小子命是真好。如今滄字營不比往日，你在營裡小日子過得安生，可少吃了多少苦頭啦。”

　　韓暄知道好戲就要開鑼，在心中暗自冷笑。他臉上卻仍裝出懵懂的樣子，疑惑問道:“這話該怎麽講?”

　　“你哪裡知道！”另一個人長相粗豪，說起話來卻尖聲細氣，“從來都是‘隻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的。如今你們衣食無憂，哪裡嘗過餓肚子的滋味。”

　　韓暄聽明白兩人的意思，於是故意噎著他們:“現在也不夠吃。論搶吃飯，我哪裡搶得過你們這些老油子。”

　　兩人一時失語。這小子傻裡傻氣，想來是個缺心眼，這樣不識相，敢當著自己的面說牢騷話?想來他是不知天高地厚，沒把兩人放在眼裡。

　　“這話可不能這麽說，”前一個人瞟了同伴一眼，故意做出打圓場的樣子，“咱們有福同享，哪裡分什麽新人舊人?我們也是拿你當兄弟了，所以才同你說幾句真心話。”

　　“是嘛?”韓暄挑眉動眼，愣是不吃這套，“那你們往後可要多幫襯我。”他故意將手裡的餅吃得“滋滋”作響，惹得兩人眼饞不已。

　　另一個人早已忍不住了，這時嚷嚷道:“正所謂‘禮尚往來’，我們幫你，你先孝敬孝敬我們。我看你這餅就很不錯。”

　　兩人摩拳擦掌，就要來搶韓暄懷裡的食物。他們原已暗做準備，這時一擁而上，自信不會失手。

　　哪想話音未落，韓暄就勢躲閃。眨眼之間，兩人前仆後繼，撲在空石之上。

　　“好兄弟，這樣可不太好。”韓暄挪開數步，老神在在地望著兩人。他聲音戲謔，落在兩人耳中，簡直是莫大的羞辱:“你們這麽熱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有什麽特殊愛好。”

　　兩人怒火中燒，“騰”地站起身來。正要繼續出生，卻見韓暄面露得聲，忽然指了指他們身後:“你們瞧瞧後面。”

　　荒郊野外之間，被他一指，莫名透出一股陰涼氣息。兩人背上冒出冷汗，不大信邪地轉過頭去。

　　一張笑臉出現在他們身後，那笑臉無比熟悉，分明是他們近日歸隊的一位同袍。他笑得無比燦爛，好像高懸在天上的熾烈陽光。隨後刀光一閃，兩人表情凝固，“噗通”兩聲跌落在地。

　　“他們不過是想搶我的餅，你用不著下這麽狠手。”韓暄嘴上惋惜，臉上不動聲色。他望著面前的青年，心裡升起一絲難言的況味。

　　那人他同樣無比熟悉，並且數日以來，彼此已做過許多無形的交流。他腰間別著一塊祁連玉佩， 那玉佩璀璨奪目，一如韓暄將他送出時的模樣。

　　“我隻負責解決麻煩。”青年笑得和煦，語氣也無比溫和，“不殺他們，只怕您還沒走出去，城裡的鐵騎就將對面踏成平地了。”

　　韓暄心裡有許多疑問，這時終於有機會問出口來。他迫不及待地問道:“上次在湖裡救我的人，我猜應該就是你了?”

　　“世子果然聰明。”青年眉開眼笑，顯然已經同意，“我猜世子有血光之災，世子現在可相信了?”

　　“事已至此，當然不得不信。”韓暄苦笑，“你要說真是你掐著手指頭算出來的，那我也隻好甘拜下風了。不過，你到底叫什麽名字?你和韓守是什麽關系?”

　　青年如實答道:“小人韓信，區區微名不足掛齒。過了今天，世子也許就再不會聽到這個名字了。”

　　說話之間，忽然南面傳來一聲驚雷，“轟隆隆”飄蕩過無垠天際。青年笑容凝固，回過頭望向寧城的方向。只見南城以南，騰空躍起兩道龍影。雙龍彼此撕咬，轉眼兩敗俱傷，逐漸變得黯淡大失光采。

　　最後，兩道龍影先後破碎，化為漫天的塵屑，湮滅在滾滾的烏雲之間。青年笑容盡失，望著它們，怔怔不知作何動作。

　　韓暄隱約覺得有什麽大事發生，忍不住就要出聲詢問。青年卻打斷了他，給出一個令人震動的答案:“他死了。”

　　“誰?”韓暄一陣恍惚，已然猜到那個自己不願知道的結果。

　　青年想了一想，簡單地回答了一句:“我哥哥。”他的面容滿是堅毅，在心中做好自己該做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