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暄不明白什麽是大乘龍，自然也不太清楚那兩道龍影破碎的意義。他現在明白過來，在寧城的那一邊，已經有一個人為自己死去。

　　他是為自己死的第一個人，平日裡他畢恭畢敬，主意全聽自己親爹的安排。他是小乘龍境界的高手，如今拚盡全力，隻為換取韓暄出逃的一個機會。

　　韓暄說不出這是什麽滋味，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憑什麽心安理得地接受這樣的交換?今天過後，他又拿什麽償還這樣一條性命?

　　青年卻沒有如他想象中的那樣痛苦，他只在心裡默哀了一會兒，很快又恢復成平靜的情緒。他認真說:“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太多了。”

　　韓暄感到有些不知所措，隻好安靜聽他盤算:“肅清司現在進城，也許很快就能發現例行巡守的隊伍。他們如果群龍無首，那麽寧城中，另外一個人隻好親自出動。”

　　韓暄大概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個人，在南邊的京城裡，總不乏大人物們對他的交口稱讚。他雖然身在寧城，卻是京城青年俊彥們的傑出代表。

　　“現在我們能夠做的，”說這句話時，青年已掃去陰鬱，換上韓暄熟悉親切的笑容了，“當然是逃得越遠越好。只有逃得夠遠，他們才追不上你。”

　　“那你呢?”韓暄敏銳抓住他話中的某些字眼，心裡一時慌亂，還要佯裝幾分鎮定，“咱們在這兒就要分道揚鑣了?”

　　青年安詳地道:“當然是由你負責逃走，由我負責在後邊斷路了。有些話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可不能說過就忘。”他特意晃了晃腰間的玉佩，好讓韓暄心領神會。

　　韓暄當然明白青年話裡所指，他很快想起昔日的京城，想起城郊賣“杏花天影”酒的那家酒肆。與此同時，他想起侯府裡大孟湖的湖水，以及湖上的二十四亭橋。

　　?“我們一起逃出去，不見得沒有機會。”韓暄心裡抗拒青年的安排，於是認真誠懇地道，“我一個人逃，後面的路未免太孤單些。”

　　青年的回答簡潔有力:“我是死士。”這四個字足以表達千言萬語，因為他是死士，就不會有任何退縮逃避的機會。

　　接下來的路不會很漫長，往前數裡，他們就逃出寧城守軍的巡守范圍。可是這樣的距離遠遠不夠，他希望韓暄渡過北面的第一道河，走過一間“南人駐馬”的碑亭。

　　據說河對岸住著一個人，因為他的存在，東玄洲的軍隊數十年不敢踏足彼岸。即便常人經過那裡，也絕不敢在河橋上縱馬。

　　“就算是那個號稱‘天下小宗師境界第一人’的天才——”青年提起這個名字，沒來由感到一陣心悸，“只要捱過今夜，再來十個天才也不為過。”

　　韓暄口乾舌燥，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他聽到“死士”的那一刻，已經明白青年的想法。

　　有些人注定是要向死而生的，他從前不明白，如今也未見得明白透徹。但他知道這樣的決心，如今都算為自己而起。

　　許多人物故事，他不常常提起，並不代表他能很快遺忘。他早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路，是那些人花費心血提前鋪就的。既然如此，他只有選擇坦然接受。

　　身上的軍裝尤為沉重，他索性卸下盔甲，隻留一身輕便的白裳。他在心中記住一個名字，然後悄然轉身，走進蓑草枯楊斑駁交生的野外。

　　他走以後，青年思緒紛飛，同樣想起許多人物故事。他很滿意這樣的結果，於是屈下身子，隨手拔了幾根雜草。

　　青年想起一樣玩物，

他琢磨了好一陣子，才有模有樣地編出它的形狀。這種草蚱蜢是他兒時的記憶，那時他住在村莊，每天放牛趕羊、捉蟲鬥草。後來村莊傾覆，他不得已踏上一條坎坷崎嶇的路。　　如果不是哥哥的保護，也許他不會在十六歲開始殺人——這話說來好笑，卻是最不爭的事實。如果沒有哥哥，他更早的時候就要沾惹鮮血;又或者，他孤零零地流浪，怎麽可能有機會活到十六歲?

　　青年心中歎息，很快又變為輕松愜意的微笑。笑不是他的偽裝，是他發自心底的無畏。如果沒有畏懼，結果怎樣又會如何?所以愛笑的人，運氣總歸不會差到哪裡去。

　　他正這樣想著，回望寧城腳下，一團濃煙滾滾卷起。那道煙塵如一柄長矛， 石破天驚地插向雲霄深處。

　　出關的一十八人裡，已有兩支隊伍被他翦除。所以眼下這群“同袍”們，還有十二人正在向他壓近。除此以外，肅清司的人會很快出城接應。他們不是雜魚，司吏之中，少說還有四五個與自己實力相當的對手。

　　不過這些人都無關緊要，在他的料想裡，有一個人會提前趕至。很快他看到一道身影，知道那人沒有辜負自己的期望。

　　那人騎著赤紅的快馬而來，踩著亂石長草，露出年輕得有些誇張的面目。他身後披著一領猩紅色的大氅，隨風亂舞，好像一朵飄蕩的紅雲。

　　未及跟前，他已勒住奔馬，好整以暇地望著青年韓信。他臉上露出幾分微笑，甚至透出男子不該有的幾分嫵媚:“你不趕緊逃命，居然還敢在這裡等我?”

　　韓信感到一陣氣息壓頂，自己的吐納都變得凝滯不暢。他勉強消除這些不適，保持臉上暢快自然的神色:“在下不才，想請赤林將軍賜教。”

　　“原來你知道我的名字。”馬上的男子對此不甚滿意，在他看來，不是什麽人都有資格站在自己的對立面。他於是不愉快地問道:“你是什麽東西?”

　　“我是死士。”韓信認真地回答，同時笑得越發真誠。他覺得馬上的年輕人太過鮮豔搶眼，不免透露出一絲浮誇的氣質。

　　“既然如此，那你就安安靜靜地受死吧。”年輕人一樣覺得他太浮誇，小小無名之輩，就敢攔住他赤林將軍寧小滄的道路。要知道，像這青年同等年紀的人，還沒有一個能在他的手下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