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何向對那個世界的家人是有些排斥的,倒不是反感他們,而是對用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這些稱謂稱呼他們有些抵觸。可是,近五年的朝夕相處,什麽抵觸,什麽排斥,都已經被親情消弭掉了。
然而,還沒等何參把耬車畫完,門外就傳來了陣陣腳步聲。
何參起身往籬笆牆外看了看,便見一群人帶著狗,扛著農具,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著從籬笆牆外走過,這是地裡農忙的人們回來了。
看來爹娘還有奶奶也都快要回來了,得抓緊時間了!何參一邊想,一邊加快速度把畫了一半的耬車畫完。
畫完之後,何參先把地上那攤血跡用土蓋上,防止爹娘回來之後立刻被爺爺的狀況給嚇到,從而打亂了自己的計劃。
畢竟,爺爺那是病,不去醫治僅靠擔心是沒用的,而治病,則是需要錢的!
總之……唉,蓋好血跡之後,何參把麻布包裡的竹片兒全都拿出來,東一片兒西一片兒的扔的到處都是。
扔完何參還站起來,認真的看了一遍周圍的情況——恩,不錯,整個現場很“熊孩子”!
最後確認了一次現場之後,沒過多久,籬笆牆外便又傳來一陣腳步聲,而且這次的腳步聲不再是路過,是直奔著何家來的。
虛掩的院門被推開,奶奶拎著個盛滿野菜的竹筐當先走了進來,跟在她身後進來的,則是抬著犁、背著草繩的爹娘。
奶奶曾氏,是個極乾淨的老太太,為人比較刻板。平日裡她總是板著個臉,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個不好相與的主。和大多數婆婆一樣,她疼兒子,愛孫子,對兒媳吹毛求疵,對丈夫百般挑剔。
何參的父親何稷,兩年前還是個身高體壯,個性爽朗的大漢。可現在,卻已變成一個面容消瘦,弱不禁風的病秧子。明明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壯年,但卻已經染上了一身暮氣。
何參的母親叫薑怡,名字很好聽。但平日裡沒人這麽叫她,大家都叫她何老五家的,或者何薑氏。她曾是何寨村頂頂有名的美人兒,可現在,卻已被病痛折磨成了一個形容枯槁的“白臉婆”。
“乖孩子,你醒啦!”看到院子裡的何參,奶奶立刻扔掉竹筐跑了過來,一雙粗糙的手在何參臉上摸來摸去,高興的跟什麽似的。
看到奶奶這幅樣子,何參既感動又愧疚,若是他沒有因為膽怯而當了近五年看客的話,奶奶這個“劉姥姥”,怕是已經活成“賈母”了吧?。
“好孩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奶奶在何參小臉兒上好一通蹂躪之後,才拉著何參的手轉過身去,從竹筐裡尋摸出一些黑色的小漿果,“給,黑豆豆,奶奶給你摘的,可甜了。”
明明回家之前根本不知道孫兒究竟有沒有醒,但卻已經給孫兒準備好了甜甜的漿果。
也許她前幾天也都準備了的,但卻都沒能用上,知道今天自己醒了。何參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紅著眼睛將那些小漿果塞進嘴裡,低頭悶聲道:“謝謝奶奶。”
“乖孩子!”奶奶很想再跟孫兒親昵一會兒,但是歸置好犁和草繩的何稷夫妻倆卻已經圍了過來。奶奶寵溺的揉了揉何參的頭髮,將他推到何稷身邊,轉身繼續拾掇竹筐去了。
“參兒乖,讓爹抱抱。”何稷一邊將兒子抱起來,一邊逗弄道,“又睡了這麽多天,讓爹看看,有沒有睡成小豬!”
何參聞言乾笑兩聲,趕緊轉移話題道:“爹爹,你們今天去的是水田嗎?”
“是靠河的水田,
你爹還在河裡捉到一條這麽長的大魚呢。晚上讓嬤嬤給你煮魚湯喝好不好?”一旁的薑怡抬手想將何參從何稷懷裡抱走,但發現奶奶正在瞪著她之後,便又立刻放棄了。 “哇!這麽大的魚啊!快讓我看看!”何參裝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其實,何參已經開始在心裡默默的哭了,近五年的時間,何參吃魚吃的的都快崩潰了。
嘛,這裡畢竟是沒有環境汙染,且人口稀少的漢代,魚兒們的生活簡直不要太愜意。水質好,食物充足,人類的捕撈工具落後,魚兒們活著只有一件事情要做——生!
而且在何參看來,這裡的魚大概因為生的太多,都已經生壞了腦子!
怎麽說呢?隨便找個有魚的地方,樓幾把草編個草簍,在草簍裡撒上一把草籽,然後把它丟進水裡,只要人品“運氣”不太差,就能捉到魚!
呃,還有蝦!
生活如此艱難,而魚蝦卻又如此好捉,那咱們為什麽不每天吃魚蝦煮野菜呢?水一開撒上一把豆菽,再加點兒鹽沫子,多美味?
什麽?要加花椒大料十三香?
那是什麽?沒聽說過!
加酒去腥?
你個敗家玩意兒!在這裡釀酒可是“真*需要”用糧食的!而糧食是用來吃,用來交役稅的!能讓你這麽糟蹋嗎?!!
所以說,何參寧願每天喝面糊糊湯,吃饅頭就鹹菜,也不想吃肉!
可是,面糊糊湯和饅頭在這裡是奢侈品……
扯遠了,扯遠了。
總之,他們家今天的運氣很不錯。奶奶的竹筐裡不僅有幾十隻小魚小蝦,還有一條筷子長的鯉魚!
都這麽大的魚了,竟然還會被一個小小的草樓捉住,你丫也真夠貪吃的!
看過魚之後,細心的薑怡終於意識到少了個人。於是便問何參道:“參兒,你剛剛玩什麽呢?爺爺呢?”
“玩竹片!爺爺藏的竹片兒,可好玩了。”何參強行賣萌道。
三個大人聞言心裡同時咯噔一下,正抱著何參的何稷趕緊追問道:“竹片?什麽竹片?”
其實已經不需要問了,因為薑怡已經俯身去拾地上的竹片兒了。
要知道,每年祭祖的時候,何鼎都會把這些竹片兒擺在供桌上拜上半天。
身為何家的媳婦兒,薑怡又怎麽可能不認得這些竹片兒呢?
“這是……家裡傳下來的那些竹簡吧?”薑怡驚慌道。
這可是祖傳的東西啊!這要是被何參給玩壞了,或是弄丟幾片兒,哪怕公婆再怎麽寵孫兒,一頓毒打也都是少不了的吧?!
“什麽?!我看看!”正在拾掇野菜和魚蝦的奶奶聞言趕緊跑過來,胡亂在身上抹抹手,一把將薑怡手中的木片兒奪了過去。
何稷也嚇了一大跳,趕緊將兒子放在地上,跟薑怡一起去撿地上的竹片兒,一邊撿還一邊掰著手指頭數數兒。
也不知道隻識十個數兒的何稷,面對十四個竹片兒,剩下那四個要怎麽數。
“哎呦!我的小祖宗誒!你說你玩什麽不行,非要玩這些竹簡!這可都是你爺爺的命根子,這要是被你弄壞了,你爺爺還不得活活打死你?!”奶奶在看清那些竹片兒的模樣之後,也慌了。
啥也別說了,趕緊找吧!
這娘仨倒是頗有默契,一人一個方向,一言不發的在院子裡展開了地毯式的搜索。
每一片樹葉都要撿起來,每一個土塊下面都要掀開看,三人生怕錯過了某個被壓在什麽東西地下的竹片兒。
何參見狀撇了撇嘴,偷偷在地上花了十四個豎線,然後拉住離他最近的奶奶,賣萌道:“奶奶,咱們把竹片放在這裡吧。這是我剛剛讓竹片們睡覺的時候,給它們畫的枕頭,咱們還讓它們睡在枕頭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