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這個也同樣名為江川的男孩。
男孩望著窗外,眼裡卻沒有與年齡相稱的好奇和童真,更像是黑洞,過早地看透了現實,反射不出一絲光和熱。
臥室裡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男孩默默地起身,走進了廚房裡,踩著個板凳在高高的灶台邊燒了一壺水。
過了一會水燒開了,男孩兌了一杯溫水走向了臥室,就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水被遞到了顧雲柔嘴邊,她艱難地偏過了頭,半眯著眼睛看著這個男孩。
他小小五官有些像那個人。
像個惡魔。
顧雲柔瘋了一樣地尖叫起來,猛地一揮手,水杯被打翻在地,緊接著她抓住了男孩的衣領,把他扯了過來,兩隻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男孩的表情開始有些錯愕,隨後便平靜下來,臉上甚至帶著一絲釋然,他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這就是他啊,這就是江川的人生。
一個變態的爸和一個想殺了他的媽。
江川甚至想,如果當初顧雲柔真的殺了他,那麽結局是不是會更好一些?
但不知是不是顧雲柔身體狀況太不好的緣故,她捏住了他細細的脖子,用的力道卻讓他連呼吸困難的感覺都沒有。
男孩睜開了眼,他看到面前滿身傷痕的女人已是淚流滿面,他呆呆地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盛滿了極度的悲傷,浸泡著他看不懂的情緒。
樓道裡再次傳來了腳步聲,還伴隨著人說話的聲音。
顧雲柔像是觸電了一樣松開了男孩,又蜷縮回了床中間。
“是……張總您教訓的是,明天絕對會做好……”
江勇肩膀和臉夾著手機打開房門走了進來,嘴上一直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好的……好的張總,我掛了……”
江勇終於結束了對話,笑著抬頭叫著男孩的名字:“小川,爸爸回來了。”
男孩從臥室裡探出頭來。
江勇看到他在臥室裡,輕輕皺了皺眉,走過去把他拉了出來:“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不能去臥室打擾媽媽休息……”
男孩被拉著往前走,他回頭看了一眼,顧雲柔坐在那裡,渾身發抖,拚命用衣服擦著剛剛落下的眼淚。
他們是一家人,他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相隔如此遙遠,就像監獄和孤島。
江勇蹲下來,把男孩抱進了懷裡,柔聲說:“想不想爸爸,嗯?”
男孩緊繃的表情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一絲恐懼和反抗。但他的身體卻沒有統一步調,溫順地靠在了江勇的身上,輕輕點了點頭。
江勇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站了起來:“去一邊玩去吧,我和你媽媽有事要說。”
說罷他便走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順便上了鎖,緊接著一陣劇烈的鐵鏈碰撞的聲音穿透了門傳了出來。
男孩茫然地站在客廳中間,嘴唇還在微微發顫。他環顧四周,自己也不知道在尋找什麽。他想封閉他的五官,但即使他拚命捂住耳朵,那被異物堵住的壓抑的尖叫聲還是會透過指縫,鑽進他的耳朵,狠狠地刺著他的鼓膜。
“嗡——嗡——嗡——”
江勇的手機落在了外面,不知是誰給他打了電話。
男孩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拿起手機,跑到了被鎖住的門前,拚命地砸起了門:“爸爸,有電話,有電話、有電話……”
尖叫聲終於暫時停止了,
腳步聲傳來,門被打開了一條縫,江勇露出了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沒有一絲剛剛的溫和慈祥,像來自地獄的鬼魅的注視。 男孩舉著手機渾身僵硬,他張了張嘴:“有……電話……”
江勇微微把門縫開大了一點,伸出了一隻帶血的手:“給我吧。”
男孩把手機遞了過去,卻無意間瞟到了手機屏幕,隨即便愣住了。
來電人的備注是——鬼。
他剛想再確認一遍,手機便被拿走了。
江勇拿著手機轉身,又把門關上了。
在那一瞬間,男孩從漸漸合攏的門縫裡看到了顧雲柔,他瞬間睜大了眼,那是怎樣的一副畫面,能扎進他的心裡,融到他的骨裡,折磨他一輩子。
江川靜靜地看著被關在門外的男孩,他站在角落裡,像一尊落了灰的雕像。
他沒有看見男孩看到了什麽,但是那早已經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腦子裡。他無數次地想雪藏這段記憶,每天都小心翼翼地運轉著自己的思維。但最後卻發現,一陣風吹來,吹掉了他一生中無意義的灰塵和沙礫,剩下的堅不可摧的、不可磨滅的,也就是這些東西了。
江川心裡很明白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事情,他走過去,走到了玄關的鞋櫃邊,上面有一串鑰匙,那是江勇的鑰匙。
這是毀了顧雲柔一生的東西,而他就是毀了顧雲柔一生的人。
江川伸出手,想拿起那串鑰匙。他想藏起它、毀了它、讓它再也不能出現在七歲的他的面前。
他握住了一團空氣,他的手穿透了一切。
江川自嘲地笑了笑,現在的他本就是不存在於這個時空的人,他看的只是一盞燒著他血肉的走馬燈而已。
一切都無法改變。
男孩看著再次緊閉的房門,有些崩潰地彎下腰捂住了嘴巴,渾身顫抖,豆大的眼淚劈裡啪啦地砸到了地上。
他失了魂一樣地走了出來,江川靜靜地看著男孩經過了他的身邊,突然猛地停下了腳步,黑洞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的身後。
他看到了那串鑰匙。
男孩屏住了呼吸,他沒記錯的話,顧雲柔的鐐銬是有鎖的,而且江勇所有的鑰匙都在這個鑰匙串上,也就是說鐐銬的鑰匙也有很大幾率在這裡面。
男孩輕手輕腳地又走了回去,把臉貼在了臥室的門上聽裡面的動靜。
但他居然什麽也沒聽到,裡面既沒有江勇打電話的聲音,也沒有繼續虐待的聲音。江勇不知在做什麽,一直保持著沉默。他只能隱約聽見顧雲柔不太平穩的喘息聲。
難道他在聽電話?
但這不符合他的作風,他聽別人電話的時候總是會不停地應和。
男孩攥緊了手,心下一橫,走過去拿起了鑰匙,但還沒等他辨認一下哪把才是對的,臥室的門嘭地一聲被推開了。
男孩呼吸驟停,心裡一片灰敗,本能地背過手去,把鑰匙藏在了身後。
江勇出來了,但他沒在意男孩,通常他進過顧雲柔的房間後出來心情就會變得很好,但他這次臉色卻有些不對勁,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居然還帶著一絲恐懼。
原來他也會恐懼嗎?
江川緊緊鎖住了眉頭,他可以確定,這一切都是他經歷過的,但是有幾個地方就很模糊,比如那個備注為鬼的電話和現在江勇的表情,他根本不記得這些了。但是他觀察力比較好,小的時候格外突出,這種富有特征的細節他怎麽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
江勇看都沒看神色異常的男孩,拿著手機披上外套就匆匆出門了。他甚至連身上的血都沒擦乾淨,他向來是最注重對外的形象的。
一切都是因為那個電話嗎?
房門嘭地一聲被關上,男孩冒著汗的手心還在緊緊攥著那串鑰匙。
他的大腦已經沒空想別的,現在他拿到鑰匙了,而且江勇出去了!
男孩的臉還帶著不敢相信的神色,手心微微發抖,他握著那串鑰匙,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臥室,他握著他所認為的希望與自由,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顧雲柔。
顧雲柔靜靜地看著腳邊的男孩,一把一把的鑰匙插入鎖眼,他反覆地嘗試著。
哢噠——
沉重的枷鎖解開了。
她早已蓄滿了的淚水終於可以放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