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爸爸工作多辛苦你知道嗎?你怎麽能這麽不懂事呢……”

　　男人半蹲在男孩面前，身軀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了他。

　　男孩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不敢往旁邊偏離分毫。

　　即使如此，一抹刺眼的血紅還是出現在他眼角的余光裡，告訴一個七歲孩子什麽叫做死亡，什麽叫做絕望。

　　顧雲柔躺在地上，下肢一片血肉模糊，她已經暈過去了，生死不明。

　　江川倚靠在牆角上，抬手捂住了發紅的眼睛。

　　時間又一次跳躍了，跳過了所有千篇一律的日子，跳過了能稍微讓他好受的時光，一次又一次地定格在了他最絕望的時候。

　　“爸爸從來沒教過你，你什麽時候學會偷東西的?”

　　男孩的腿有些顫抖，不管江勇問他什麽，都只是搖頭。

　　“不聽話的孩子就要受到懲罰……不過真是可惜啊，本來想養一隻百依百順的貓，結果骨子裡還是個叛逆的野獸……爸爸錯了，是爸爸的教育方法不對，不聽話的孩子，就應該用鞭子調教才是。”

　　從來只是站在一邊無助地旁觀顧雲柔的痛苦，男孩這次終於看到了真正降臨在自己頭上的刀，泛著血光，惡魔拿著刀，貪婪地看著他從來沒有被撕裂過的柔軟肌膚。

　　江勇抬頭環顧了一圈四周:“得找把合適的鞭子，小川這是第一次，先不用和媽媽一樣的……”

　　江勇直起身，走到廚房隨手拿了一個空了的啤酒瓶子，然後他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將要走出來時突然抬手把酒瓶往門框上一掄，嘭地一聲巨響，酒瓶應聲碎裂，露出參差不齊的鋒利缺口。

　　男孩被那聲巨響嚇得一哆嗦，緊緊攥著手，他想逃走，逃離他可以預料到的痛苦命運，但是恐懼為他的雙腿灌了鉛，他深知他永遠也逃不掉，掙扎只會激怒惡魔。

　　他只能閉上了眼睛，他沒有任何一個可以求助的人，也沒有任何一個可以祈禱的信仰。

　　江勇踩過地上的碎玻璃片走了過來，吹了吹手上的半截酒瓶，他摸了摸男孩的頭，俯身湊到他的耳邊。

　　“寶貝，聽話，睜開眼。”

　　男孩唯一可以逃避的方式被剝奪，他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眼瞳一片死寂。

　　江勇高興地笑了，他拉起男孩的胳膊，抬起酒瓶往上面輕輕一劃，男孩身子一抖，血珠一顆一顆地冒了出來。

　　男孩感覺自己仿佛正站在刑台上，等待死亡的過程本事比死亡更可怕。

　　“嗡——嗡——嗡——”

　　江勇的手機再次振動起來，這次他明顯露出了興致被打擾的不耐煩的表情，快速地站起來想去撈手機，看那架勢是想把它砸了。

　　當他看見手機屏幕的來電顯示時，整個人仿佛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地定住了，他手掌籠罩在手機上方，卻不敢拿起。

　　江川皺眉，走過去瞟了一眼，果然，來電人是“鬼”。

　　江川打量著江勇，剛剛還在微笑享受的表情現在完全變形了.他額頭冒汗，卻還在拚命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這個“鬼”到底是什麽人，能讓江勇怕成這個樣子?

　　江勇把半截酒瓶放在了桌子上，猶豫了片刻，還是拿起手機，按了接聽，放在耳邊。

　　屋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電話那頭一點聲音也沒有漏出來，江勇也沒有說話，就只是默默地聽著，房間裡最清晰的聲音只剩江勇的呼吸聲，隨著時間分分秒秒地流逝越來越粗重。

　　過了一會，

江勇掛斷了電話，轉身又蹲在了男孩面前，發白的臉上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微笑:“客戶找爸爸有正事要說，在家裡等爸爸，不要跑出去。”說罷便像上次那樣急匆匆地走了，他甚至慌張到門都沒有關好，待他走後又吱呀呀地半敞開來。　　男孩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扇通往外界的門，抬手往自己還在微微刺痛的胳膊上隨手一抹，鮮血被擦拭，留下了一塊淡紅的血漬。

　　他走過去，握住門把手。

　　“哢嚓——”

　　門關好了。

　　男孩回頭，走到了臥室裡，翻箱倒櫃地找出家裡所有的藥和紗布，趴在顧雲柔身邊默默地給她包扎止血。

　　弄好後，他沒有離開，一直跪在那裡。

　　不知何時，男孩睡著了，大概是顧雲柔的呼吸又變得漸漸平穩之後吧。

　　黃昏時分，夕陽把世界調和成金黃色，濃稠的光滲進窗格淹沒了房間，地上一大一小兩個人靜靜地沉睡著，恍惚間竟覺得他們早已永遠地安息在這金色的墳墓裡。

　　第二天江勇回來了，他再也沒有提起過要調教男孩的事。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起點，他依舊是那個軟弱的旁觀者。

　　但他明白，一切都變了。

　　顧雲柔骨折的雙腿沒有經過治療，長成了畸形，現在即使江勇把鐐銬解開她也無法逃走了。

　　她用被子蓋住了自己猙獰扭曲的雙腿，像是捂住了她自己所有的感情，變成了一個代碼只有恐懼和尖叫的機器傀儡。

　　她更沉默了，她再也沒有和他說過話。

　　江勇表面上恢復了正常，但是男孩能看出他非常地不高興。他看著他的表情很貪婪猙獰，但卻好像在忌憚什麽似的不敢動他。所以他把他的不滿全部發泄到了顧雲柔身上。

　　一切都變了，比以前更加的難熬。

　　江川似乎是看累了，又或者是重溫了這麽久的回憶，漸漸習慣了，他抱著胳膊歪著頭靠在牆角，沉默使他完美契合他本身已經不存在的現實。

　　男孩也累了，他已經哭不出來了，江勇再也沒有像之前那樣對他掩飾，他把顧雲柔拖到他的面前，逼他目睹顧雲柔被虐待的每一秒鍾，他甚至沒再堵住她的嘴巴，任鄰裡聽見她的慘叫聲。

　　但是沒有一個人找上來過。

　　直到他在窗邊聽見隔壁大媽們的交談:“唉，江勇這人可真不容易，人這麽體面，媳婦兒卻是個瘋的，每天晚上這麽鬧騰誰受得了啊……”

　　“嘭——”

　　窗戶被用力關上，說話聲被削弱了幾分，卻還是那麽突顯，對話的內容如此的可笑。

　　每天都是如此，男孩低下頭，眼底一片鮮紅，他看不清顧雲柔的表情，凌亂的頭髮粘在了她汗津津的臉上，他恢復成了原先不動聲色的樣子，只是眉眼間籠罩了更多的黑暗，像是發光體全部墜落後荒蠻的星球。

　　漸漸地，江川發現顧雲柔的尖叫聲中似乎摻雜了一些不一樣的聲音。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那居然是一陣輕輕地敲門聲，那聲音被尖叫聲完全蓋過，所以只有靠近門的江川聽見了。

　　不過……聽見也沒用，反正他也開不了門。

　　江川被尖叫聲折磨地有些頭疼，他皺著眉按了按太陽穴，心裡琢磨著這走馬燈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結束，他已經深刻地認識到了自己的一生是多麽的懦弱、愚蠢和可笑了， 再往下也是千篇一律的東西。

　　等到江川按完了穴位再次抬起頭，眼前突然出現的人卻讓他愣住了。

　　他是怎麽進來的?

　　一個身材修長挺拔的男人站在了男孩身後，但江川旁邊的房門卻從沒有打開過。

　　江川的心臟仿佛被重擊了一拳，輕飄飄的記憶碎片散落四周，他伸出雙手，卻只能接到寥寥幾片。

　　這與他刻意想忘記的片段不同，而是真正的模糊不清的東西。卻很重要，足以改變他的認知。

　　江川看著那個男人的後腦杓，沒錯，這個場景確實存在過，只是被他忘記了。

　　他走過去，想看清男人的臉，但奇怪的是，那人的臉明明毫無遮掩，五官都印在了他眼中，卻無法經過處理傳遞到他的大腦裡，就像是信息被中途阻隔了一樣。

　　男人進來了，卻沒有任何的動作，只是靜靜地站在男孩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面前令人作嘔的場景。

　　過了一會，男孩發現了自己身邊還有一個人，他抬頭望著男人:“你是誰?”

　　男人剛想說什麽，卻遲疑了一會，隨即輕笑出聲:“我是你爸爸的一個客戶。”他這麽說到。

　　男孩突然意識到，這人看到了一切，恐怕是唯一一個可以知道事情真相的人了，他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角，稚氣未脫的聲音微微顫抖。

　　“求求你，救救她。”

　　那人笑了，笑得像春風一樣溫暖，他伸手輕輕摸了摸男孩的頭髮。

　　“好。”

　　第二天，江勇又接到電話出去了，從那之後，他再也沒回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