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籟之音 歐陽希夷向前跨了三步,把與跋鋒寒的距離縮短至兩丈。他步伐間的氣勢,加上他雄偉如山的身材,凌厲的眼神。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令人無可抗禦的氣度。
跋鋒寒嘴角仍掛著一絲笑意,負在身後的手拽起了外袍下擺,分別握在刀把與劍柄處,使人不知他要用刀還是要用劍,又或刀劍並用。
歐陽希夷突地立定,仰天長笑,登時整座巨廳都象簌簌地顫抖起來。
“鏘”
跋鋒寒右手把刀拔出來了少許,立既生出一股凌歷無匹的刀氣,抗橫歐陽希夷。
就在這一刹那,跋鋒寒刀已脫鞘而出,幾作一道長虹,主動出擊。
歐陽希夷亦於同一時間,掣劍出擊。
兩股無形無聲的劍氣刀芒,在刀劍相觸前,絞擊在一起,接善才傳來毫無花假的硬拚後一下激響震嗚。
跋鋒寒倏地飄退,橫刀而立。
只見他仍是閑逸如常,臉帶微笑,而以他毫不遜色於這威猛前輩高手的虎軀仍站得穩定硬朗,便不會教人覺得他是被對方迫退。
歐陽希夷雄立不動,隻是上身微微往往一晃,臉上現出難以相信的神色,在場賓客,無不動容。
誰想得到這年紀不過二十來歲的跋鋒寒,竟能硬架歐陽希夷的攻擊。跋鋒寒在全場注目下,仰天長笑道:“好劍,想不到我跋鋒寒甫祗中原,便得遇高手,領教了!”
話聲剛落,他竟再主動進擊。
王世充和王通交換了個眼色,不但看出對方心中的震駭,還看出對方生出的殺機。
此子不除,說不定就是另一個畢玄。
歐陽希夷亦和他們生出同樣心意,且比他們更清楚這跋鋒寒實是繼畢玄後突厥最厲害的人物。這般年紀,怛武功已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
而憑他觀人之術,更知此子乃天生冷酷無情之輩,這種人若作起惡來,為禍最大。
陶仁卻心念一動,不如把這家夥也收服了,這也許是個好主意?
意到手動,歐陽希夷冷哼一聲,一劍迎著對方由左側畫來的一刀劈去。
這一劍看來平平無奇,但實是歐陽希夷一生功力所聚,達到了化腐朽為神奇,大巧若拙的境界。
即管“武尊”畢玄親來,諒亦不敢等閑視之。
歐陽希夷的“沉沙劍法”專講氣勢,置諸於死地面後生,勝敗決於數招之內。這刻動了殺機,出手又與剛寸試探的一劍不同。
跋烽寒雙目神光一閃,腳下踏著奇異的步法,只在丈許的距離遊走,使人感到他並非直線進擊,而是不斷改變角度方向,但偏又好象隻是直線疾進。那種難以形容的感覺,隻是旁觀已教人感到頭痛,與他正面對敵者的感受如何更是可想而知。
隨跋烽寒來的白衣美女首次露出注意神色,全神注視交戰中的兩大高手。
陶仁亦覺受益非淺,觀摩高手爭鬥確實好處多。
歐陽希夷一聲暴喝,閃電橫移,竟在跋烽寒長刀當胸搠至前,不迎反避,來到了對方左側丈許處。
陶仁明白他是看不透對方的步法,不敢冒進。不過他這一避深含奧理,恰是閃到對方刀勢最弱處,所以絕非落在下風。
跋鋒寒喝了聲“好”,竟猛地後退。
氣機相引下,歐陽希夷手中古劍化作驚濤駭浪般的劍影,大江傾瀉地追擊而去。
跋鋒寒像早預知了有這種後果,冷靜得像個無風無浪的深潭,俊偉的容顏靜若止水,
疾退尋丈後,又搶了回來橫刀封架。 他的一退一進,就像潮水般自然,本身已具有渾然天成的味兒,教人生出難以言喻的奇異感覺。
王通等再不能掩飾臉上驚駭的神情。
打由跋鋒寒入門開始,他們已察覺到此子的不凡處,但仍夢想不到他厲害至此。
陶仁在盤算著如何才能收服跋峰寒,有點心不在焉。
“當、當、當!”
在電光石火的迅疾光景中,兩人交換了三招。
一時刀光四射,劍氣橫空。
劍芒刀勢,籠罩著方圓三丈處,圍觀者都下意識地想盡量退離這令人驚心動魄的戰場。
跋鋒寒忽地刀勢收窄,隻緊守一個窄少的空間,憑其奇異的步法,在歐陽希夷有如驚濤駭浪,大開大闔的劍影中,鬼魅般斜移封格。
乍看似是他落在下風,怛王通等卻知道這實是對付歐陽希夷最高明的策略。
要知凡以便攻為上的招數,最是耗損真氣,假若跋鋒寒能把目前的情況延長下去,到歐陽希夷力竭時,就是跋鋒寒反守為攻的一刻了。
當然,歐陽希夷積七十多年的功力,氣脈悠長,可能跋鋒寒未捱到那刻早已一命嗚呼,怛看他現在的縱退自如,誰都不敢說一向能以兩三式決勝負的歐陽希夷可在那一刻之前宰掉他。
王通和王世充同時長身而起,卻苦在不能插手。
歐陽希夷此時心無旁鶩下“唰唰唰”一連三劍連續劈出,每一劍取的都是不同角度,力道忽輕忽重,任誰身當其鋒,都會生出難以招架的感覺。但偏是跋鋒寒長刀疾運,一一化解,還刀勢突然擴張,取得了少許主動,其勢並且保持下去。
寇仲和徐子陵這時向門口硬擠過來。陶仁一直分心注意他們兩個,等到他們擠到身邊時,突然出手抓住兩人的胳膊。本來以兩人的武功不會如此輕易被陶仁抓住,但一則人太擠了,二則陶仁並無惡意,引不起二人的警覺。兩人大驚,發現是陶仁時才沒反抗。
寇徐二人齊訝道:“陶先生?”
陶仁道:“等下跟我走。放心,我沒惡意。”
寇徐二人本對陶仁頗有好感,又好奇他的神秘,遂站在陶仁身邊不動。
正在此時,蕭音忽起。
那簫音奇妙之極,頓挫無常,每在刀劍交擊的空間中若現若隱,而精采處卻在音節沒有一定的調子,似是隨手揮來的即興之作。卻令人難以相信的渾融在刀劍交嗚聲中,音符與音符間的呼吸、樂句與樂句間的轉折,透過簫音水融的交待出來,縱有間斷,但聽音亦只會有延錦不休、死而後已的纏綿感覺。其火侯造諳,確已臻登烽造極的簫道化境。
隨著蕭音忽而高昂慷慨,忽而幽怨低回,高至無限,低轉無窮,一時眾人都聽得癡了。
場中拚鬥的兩人殺意大消,虛擊一招後,各自退開,肅立恭聆。
白衣女冰冷的玉容第一次露出心神顫動的微妙表情,似有所思所感。
陶仁也是大為感歎,後世到哪去聽這種天籟之音?
簫音由若斷欲續化為糾纏不休,怛卻轉柔轉細,雖亢盈於靜得不聞呼吸的大廳每一寸的空間中,偏有來自無限遠方的縹緲難測。而使人心述神醉的樂曲就若一連天籟在某個神秘孤獨的天地間喃喃獨行,勾起每個人深藏的痛苦與歡樂,湧起不堪回首的傷情,可詠可歎。
蕭音再轉,一種經極度內斂的熱情透過明亮勻稱的音符綻放開來, 仿佛輕柔地細訴著每一個人心內的故事。
簫音倏歇。
陶仁隻覺身心俱暢,若有所悟。
大廳內沒有人能說出話來。
王通此時早忘了跋鋒寒,心中殺機全消,仰首悲吟,聲調蒼涼道:“罷了!罷了!得聞石小姐此曲,以後恐難再有佳音聽得入耳,小姐蕭藝不但盡得乃娘真傳,還青出於藍,王通拜服。”
眾人至此才知王通與石青旋有著深厚淵源。又見他提起石青璿母親時雙目隱泛淚光,都猜到曾有一段沒有結果的苦戀。
陶仁暗想:“有八卦,可書中沒寫啊。該不會是三角戀吧?”
歐陽希夷威棱四射的眼睛亦透出溫柔之色,高聲道:“青璿仙駕既臨,何不進來一見,好讓伯伯看你長得有多少像秀心。”
眾人大訝,這才知道難怪一直見不到這出名神秘的美女,原來她到此時始大駕光臨,以絕世簫藝化解了一場惡鬥。
跋鋒寒朗聲道:‘若能得見小姐芳容,我跋鋒寒死亦無憾。‘
此時他聲價倍增,沒有人敢怪他口出狂言。
輕柔的歎息,來自屋簷處,隻聽一縷甜美清柔得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形喻的女聲傳入大廳道:“相見爭如不見,青璿奉娘遺命,特來為兩位世怕吹奏一曲,此事既了,青璿去也。”
廳內各人立時哄然,紛紛出言挽留。
人影一閃,跋鋒寒和那白衣美女同時消失不見。
陶仁拉著寇仲和徐子陵二人也衝出大門,三繞兩繞來到陶仁買的宅子裡。
廳內仍是混亂之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