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禪院論道(一) “當!當!當!”
悠揚的鍾聲,從山上飄送下來。
陶仁拾級登階,心頭一片平靜,不禁有一種離塵之感。縱目欣賞四周峰巒奇秀、林木茂密的山景,暗忖寺廟都是座落在遠離人跡的山頂,也有一定的道理。
仰首上望,可見從林木間透出來的佛塔和鍾樓。
石階已盡,此時正好是辰時,陶仁剛好抵達禪院山門。
卻見師妃暄正立於山門前靜靜地看著陶仁。在環境的襯托下,師妃暄更顯得清麗脫俗,宛若空谷幽蘭。
山門上方書有“入者有緣”四字,兩邊則鐫刻對聯:“暮鼓晨鍾驚醒世間名利客,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迷人。”
陶仁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勾起了對上一世的回憶。心想自己若非名利客,那定是夢迷人了。兩樣都是在這人世間的苦海掙扎浮沉,身不由己。
陶仁長歎一口氣,師妃暄柔潤的嗓音響起:“前輩為何歎氣?”
“前輩?”陶仁摸摸臉苦笑道:“我很老嗎?”
師妃暄;“這……”
陶仁又歎了一口氣,神情憂鬱落漠。師妃暄在旁靜靜地觀察著陶仁。
良久,陶仁才輕聲道:“妃暄你相信嗎,其實我是死過一次的人。算起來我來到這世界的時間還不到四年呢,若以這個身體論,我還不滿四周歲呢。”
“呀?!”
師妃暄忍不住張開小嘴,失聲驚叫,就如同一個普通的鄰家女孩,這一刻,高高在上的仙子形象蕩然無存,卻另有一種動人心弦的美感。
陶仁拍拍額頭,收拾一下心情,對師妃暄笑道:“妃暄不準備帶我進去參觀一下?”
師妃暄忙抬手虛引道:“前輩,哦,陶兄請。”
陶仁抬腳與師妃暄並肩進入山門。
門後的廣場上,是一座面闊七間的大殿。殿內香煙盈逸,從供奉在南端的三座佛像前的三腳爐鼎中嫋嫋騰升。
陶仁對這年代的佛教認識不多,遂問道:“這都是什麽佛?”
師妃暄答道:“左是藥師佛,中間是毗盧遮那佛,右是阿彌陀佛。陶兄既不信佛,故入寺不拜也是合理。”
陶仁轉過身來,朝雙目低垂,合什禮佛的師妃暄道:“我雖對現在的佛所知不多,但卻知佛在心中,我心即佛。跪地膜拜只是一種形式,唯有心中有佛,才是真的誠信!"
師妃暄睜眼朝他瞧來,閃過驚異神色,淡然道:“所謂有諸內而形於外,故佛有佛相。陶兄之語,或者只能適用於陶兄自己吧!妃暄那倒要問問陶兄的本心了。"
師妃暄雖沒有直接說出來,但背後的意思卻是指陶仁口不對心,不肯歸還和氏璧一事上。
陶仁也不介懷,笑道:“此事說來話就長了,妃暄不請我進去喝杯荼、潤潤嗓?”
師妃暄俏臉一紅,不好意思道:“陶兄請。”
陶仁隨在師妃暄身後,朝後院的方向前進。
在經過那座在陽光下金碧輝煌的銅殿時,此時銅殿門大開著。陶仁緩步走到門口,駐足向內觀望。
卻見四壁密密麻麻安放了過萬尊銅鑄的小佛像,無一不鑄造精巧,襯托在銅鑄雕欄和無梁的殿壁之間,經營出一種富麗堂皇,金芒閃閃的神聖氣氛。
陶仁突然概歎道:“這銅殿該值多少錢啊?”
旁邊靜思的師妃暄不由愕然。
接著兩人左轉進入一條兩旁植有竹樹,古意盎然的石板道。
沿著石路前行,可看到右壁鑿上“佛道”二字。佛道盡處,眼前豁然開朗。 在這禪院西端處,是一座上刻“方丈院”的巍峨大殿。
了空大師身穿灰色僧衣,外加深棕色的肩掛,就站在大殿正中的接待室門口等候。
陶仁豎掌問候道:“大師的傷不礙事吧?”
了空大師合什道:“已無大礙,還要多謝陶施主手下留情了。陶施主裡面請。”
陶仁走進接待室,接待室內除了地上幾個蒲團和一個小荼幾外,沒有別的家具,兩壁掛有畫像,看來該是禪院歷代主持的肖像。
陶仁遊目瀏覽壁上的肖像畫,畫像雖形相各異,肥瘦不同,但繪者無不為其刻意經營,畫得人人寶相莊嚴,佛光普照,容貌慈和,一副救苦救難大慈大悲模樣。像旁還附上名號和受戒入寂年月等介紹文字。
肖像顯是依年代先後排列,到左壁最後一幅時,只見所繪老僧須眉俱白,臉上深刻的皺紋縱橫交錯,看來至少有七十多歲。
此僧面目與現在的主持了空至少有八、九分相以,恰是了空老朽後的樣子。
了空大師見陶仁注目那幅肖像,開口道:“那是貧僧十五年前的畫像。”
陶仁歎道:“真令人難以置信,原來世間真有返老還童的功法。”
三人分賓主坐好,泡上荼,陶仁喝了口荼,微笑道:“妃暄意欲以和氏璧為明君造勢,這並無不可。只是這人選嗎,妃暄選的可是李世民?”
師妃暄點頭道:“正是。”
陶仁道:“可李世民既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子,為什麽你們認為他會是明君?”
師妃暄不語,了空默然。
這一點,卻是慈航靜齋為代表的佛門的最大軟肋,就算慈航靜齋有心幫李世民取李建成之位而代之,卻也不好宣之於口。
陶仁接著道:“據我所知,李世民設有一個‘天策府’,專掌國之征討,有長史、司馬各一人,從事郎中二人、軍諮祭酒二人,典簽四人,錄事二人,記室參軍事二人,功、倉、兵、騎、鉈、士六曹參軍各二人,參軍事六人、總共三十四人,儼如一個小朝廷。由此可見李世民志不只在於區區征戰之事,而是已有奪位之心,你們慈航靜齋亦是想助他上位,可對?”
師妃暄仍然不語。
陶仁步步緊逼:“李淵有三子,李世民想上位,就必須先掃除其兄李建成太子這個障礙,為避免李淵又傳位給李元吉,就得一並除掉其弟李元吉,到時若李淵還不識趣,也得一並或囚或殺了。”
陶仁語音轉厲道:“百善孝為先。佛門的宗旨不是要導人向善的嗎?如此一個意欲殺兄殺弟弑父、不忠不孝之人,就是你們所選定的明君?你們就不怕他成為第二個楊廣嗎?”
師妃暄雖有滿肚子理由,但有些話卻是礙難出口,唯有沉默以對。了空低喧佛號,不發一語。
陶仁語音轉柔道:“李世民自太原起兵,先後擊敗舊朝猛將宋老生和屈突通,以少勝多,智取關中,令李閥能擁有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有力根據地。接著又西征隴右以鞏固關中,把薛舉父子來犯的大軍趕回老巢去。如此功業何人能及?這就是你們選擇李世民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吧?”
師妃暄默默點頭。
陶仁接著道;“妃暄的目的,就是為了早日止息乾戈,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對吧?”
師妃暄堅定點頭。
“呵呵。”陶仁笑道:“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是你怎麽保證李世民就是明君?哦,不必解釋,我姑且算他是明君,那他的子孫也會是明君嗎?若是又出了昏君,到時你們是否要為天下再選一個明君?可到頭來還不是打倒了一個皇帝,又捧起了另一個皇帝?扳倒了一幫門閥,又崛起另一幫門閥?”
師妃暄:“……”
陶仁:“真正能處於統治階層的,只是一小撮人。被他們統治的,卻是絕大多數人。統治者們高高在上,安享榮華富貴。可是他們的富貴從何而來?是誰在供養他們?是受他們統治的天下蒼生!”
師妃暄若有所思。
陶仁歎道:“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作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你們選了一個所謂明君,就以為從此天下就太平了嗎?天下蒼生就不會受苦了嗎?”
師妃暄喃喃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你們想到的,只是想盡快結束眼前的動蕩。”陶仁語音突然轉高:“而我要做的,是奠定一個萬世的和平之基!”
師妃暄低頭默思片刻,抬頭道:“妃暄願聞其詳。”
“妃暄莫急。”陶仁笑道:“想要天下長治久安,關鍵還得看社會制度。這天下不能只是一人一家之天下,而應該是天下人的天下。否則,國家永遠只能處於數百年一興亡的輪回怪圈中。”
師妃暄似懂非懂。了空若有所思。
陶仁接著道;“我之所以不選擇李世民,除了前面所述原因外,還有兩點:其一,門閥制度就是天下動亂的根源。李世民是大世家門閥出身,他本身就是門閥勢力的代表,他代表著世家門閥的利益,若沒有世家門閥的支持,他憑什麽爭天下?所以他是不可能背叛門閥制度的。
其二,李世民雖有雄才偉略,但他野心極大,權力欲極強。李世民會否因對手是個明君,而放棄與他爭地盤打天下呢?一旦他大權在握,他決不可能容忍有製約他皇權的因素存在。因為在他看來,這天下是他李家的天下,是他李世民一人的天下。如此以往,中土將在後世承受無盡的屈辱和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