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吃過晚飯，院壩裡乘涼。

　　從去年夏天到目前為止，全都是談資。四人有說不完的話，扯東又扯西，稀奇事還真不少！

　　奶奶:“周夢這一年又找了什麽工作呐?”

　　不敢回答。

　　周夢他……做了三百六十五個白日夢。也就是閑著啥也沒乾，在家等閑度日。

　　不敢說出口，笑著很尷尬。

　　胡咕幫忙，找了個不錯的借口:“給我看店，我很需要他！”

　　這才瞞了過去。

　　周夢點頭，“嗯對。看店，閑著沒事就看看傳統小說或網絡小說，提高文化修養。”

　　網絡小說，有出版實體書的機會。周夢不碰手機，也能看網文。

　　倒是這麽個情況，看書作樂。

　　每次看到盡興的地方，都會站起來，或點頭叫好、或搖頭苦笑。有搖滾歌手的氣勢，整個人，如同魔怔——被情節帶動，書中自有黃金屋，屋裡蘊藏情緒。

　　不是周夢犯傻，而是故事引人入勝，他這叫“漸入佳境”。

　　談到這個小說，奶奶不明白了。指了指後山，似乎有個難言之隱。

　　這是為何?

　　看個小說，沒什麽問題吧?

　　“小說要不得。”奶奶終於，說出了這麽一句話，古裡古怪。

　　為什麽要不得?

　　總得有個理由！

　　胡咕奶聲奶氣問道:“就看個書，怎麽啦?”

　　什麽時候，讀書也變成了一種錯誤?

　　奶奶語氣裡帶著責備之意:

　　“後山有個人，叫胡心。讀書讀多囉。他在生產隊總是說——這是我敵人、那也是我敵人！

　　看小說等於零！胡心最後還不是掛囉。就是一天看書，信那些老骨頭的話。

　　他掛了，還是你爺爺去當‘孝子’。”

　　孝子?

　　周夢沒參加過多少葬禮，還真不知道這“孝子”是什麽意思。

　　孝子——父母掛了後，去守孝的子女。

　　他低聲問:“什麽是孝子?”

　　誰知道奶奶竟哈哈大笑起來。

　　笑的上氣不接下氣:

　　“你連‘孝子’都不知道，這就是讀書讀多了的下場！

　　那個胡心，他孤寡一個人，掛了的時候，家裡啥也沒有。沒吃的、沒穿的！兩個兒、一個女兒全都不管他！家裡有個碗，挖了一碗沙子，這就是大米。他掛的地點，是在一個坡上，旁邊樹皮被狗啃一樣——

　　這就是看書看出神經病咯！”

　　奶奶說完，一臉暢快，笑意不減。

　　周夢與胡咕跟著陪笑;爺爺在那邊編他的竹背簍，偶爾才會插話，說一說看書的弊端。

　　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看書竟變成了這樣?看書，反倒變成一種恥辱！

　　這個消息太過於可怕，周夢已經不敢想象。他陪笑著、尷尬著，眼睛裡藏著深邃，深邃裡掩飾著對讀書人的憐憫。

　　不！

　　是對自己的憐憫！

　　他周夢好歹也是一個讀書人，只要愛學習，哪怕已經被開除，照樣是在家裡“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可什麽時候，讀書人竟要被綁在歷史恥辱柱上，任人唾罵?

　　不行！得嘗試著，為他們辯解，為自己辯解。

　　周夢說道:“讀書可以懂很多東西啊。”

　　奶奶聽後，癟了癟嘴:“要考起大學，讀出去了才有辦公室可以坐。不然頂個屁用。”

　　這……

　　無語。

　　周夢跟胡咕尷尬地看著對方，

從奶奶的話裡聽到了從來沒有過的、一種莫名的感覺。這感覺就像是……像是黑暗不知上進的人，披著正義外衣、打著正義的幌子騙吃騙喝。　　原來如此。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是要子孫後代好好讀書，他們只是缺錢。

　　上學，考學，工作安排……

　　全都被他們控制著。

　　周夢想起了自己家的父母，原來你們都是同路人。他想為讀書人辯護一些，可他住嘴了、沉默許久，沒有選擇爆發。沉默呵、沉默呵，選擇沉默，而不是爆發，向這個解不開的結，示弱妥協。

　　所以，到底是什麽時候起，讀書人竟淪落於此?

　　奶奶還在說:

　　“胡心兩大兩個兒子，女兒也不管他。想要撈水吃，還是你們爺爺去幫他。掛了之後，也是爺爺去當孝子，帶著選墳地的先生去看地。

　　辦白事——他掛了之後怕他沒有錢。把書，囉，一頁一頁撕下來，燒給他。他不是愛看書嗎?你講，可不可以。”

　　把書，撕下來。

　　帶給那位可憐的讀書人。

　　奶奶面朝周夢，笑著問。你講，可不可以?

　　周夢不敢回答，撇頭小聲嘀咕:“可以……”

　　他還是不知道，看書、寫書，什麽時候竟變成了這樣?最後，讀書人將會是孤獨終老，這個崩壞已深的世界喲，總是耍新花樣，把文明拿去時光大河裡洗刷。結果洗到最後，反而白的變成黑的，黑的變得更黑。

　　嗚呼哀哉！

　　文明原來也得了病，日常生活裡藏著如此巨大的風險！果然還是壞人命硬呐。

　　周夢依舊尷尬著、傻傻陪笑著。

　　他在心底裡，替讀書看書的人發出幾聲無助的悲鳴，給寫書編書的人說一句“謝謝”;

　　還不知道為什麽上學的學生，你也應該醒悟了。老師們經常問學生“你到底是為誰而讀書”，說句心裡話，可能會不好聽——

　　“我踏莫也不知道為誰而上學”。

　　可能，是為了“錢”而學習吧?

　　別急，奶奶還在說，還在問:

　　“這個不是故事，胡心就在後山住。嘞，就是我們後山。所以說啊，你們這些年輕娃兒，腦殼還是想清白一點。”

　　對對，奶奶說的都對。

　　對對，奶奶腦瓜子清白。

　　周夢一個勁點頭，心裡卻是一萬個不願意。多想說一句“不對，讀書學習值得鼓勵”。

　　可是，說不出口。

　　胡咕一臉擔憂，低低頭、抬抬眼，不敢發聲。

　　她也覺得很冤枉，她平時也愛看書，可這時卻像遭受到“降智打擊”，咱也不敢說、咱也不敢問。

　　如果今後的生活，挖沙做大米、饑餓啃樹皮……願意麽?

　　如果將來無兒無女，老無所依，沒有愛情……願意麽?

　　沒有人疼愛，不配享有愛情的權利，世人唾棄、仿佛被全世界拋棄。這樣的生活，可真是一種無比痛苦的折磨。痛不在身，在“心”。

　　讀書人也好，寫書人也罷，一輩子啃個精神食糧，圖個啥?

　　對他們來說，心比身重要，守護了一輩子“心”。

　　值得嗎?

　　這個問題，難以回答。可是，總有一天，將要面對。且沒有第三種選擇的機會:

　　是像後山那個叫“胡心”的讀書人一樣，孤獨終老?還是像爺爺奶奶一樣，兒孫繞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