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夢裡旌旗遮日,江東號角驚天。常思插翅赴邊關。釃酒尊義士,揮劍斬南蠻。故壘西邊應在,東風哪複重還?二喬銅雀淚綿綿。周郎應有恨,何必怨阿瞞。
這闋《臨江仙》寫的是曾幾何時,玉龍皇國與靈雉神國間的一場鏖戰。如今大勢已定,大元帥袁鴻飛統領十萬凱旋之師,沿著平坦的官道返回東京汴城。
鴻飛提起嗓門問:“周武,還有多少路程!”。
一個精壯的青年來到他面前,道:“稟主公!不出百裡就到東京了!”他是鴻飛的貼身護衛,父兄都為國捐軀,自幼就被鴻飛收養,視如己出。
鴻飛慨歎一聲,衝身後的銀甲將軍道:“子忠,今晚就在京南六十裡外扎營。”
劉子忠道:“也好。今夜好生休整,明日進城也有個軍容。”
各部將領紛紛讚成,只有一位儒生臉色陰沉,道:“大帥,依晚生之意,我軍還是盡快回京,以免夜長……”
沒等儒生說完,一個紫面大漢便叱吒道:“錢禦史的話,末將不同意!弟兄們幾個月來累得球樣!歇一宿怎麽不行!!”
錢禦史是大學士錢好古的族弟,哪裡經過如此呵斥?一時間竟漲紅了臉面,說不出話來。
鴻飛瞋目道:“好繁兄是陛下欽點的監軍,你個小小騎兵總管怎敢屢次冒犯於他!回京後我定拿你這廝問罪!”
這大漢名叫吳德貴,本是西京洛城的狗屠,因長了一顆又大又胖的腦袋,便被混稱鐵頭。虧得鴻飛慧眼提拔,他才能坐到今日的地位,對鴻飛最是敬服不過。如今聽得鴻飛責備,自然隻得嘟囔著臉面,忍氣吞聲了。
子忠笑道:“監軍所言甚是有理。不過明日未時入都,是欽天監測定的良辰吉日,我等總不能違背吧?”
鴻飛微微頷首,道:“好繁兄,您意如何?”
錢禦史也隻得搖搖頭,道一句“悉聽尊便。”
大軍扎下營盤,遠遠望去,蒼穹底下,軍帳連天,旌旗飄揚,實在壯觀。鴻飛巡察各處,回到帥帳,換上常服,對子忠道:“我領小武出去一趟,營中事務你來主持。”
劉子忠似乎早就猜出端倪,笑道:“您隻管去吧,不必擔心。”
“你辦事,我自然放心。只是那位江蘺公主你可要派人看緊,千萬疏忽不得。”
“我自有安排。——倒是你隻帶著阿武,我有些不放心。還是多帶些衛兵,免得出麻煩。”
袁鴻飛咯咯地笑起來,好像在笑話他的謹慎。
劉子忠送他們出了轅門,又再三叮囑阿武照顧好主公。鴻飛在馬上瞅著搖頭,須臾,朗聲道:“周武,我可先走啦!”他揮起馬鞭,胯下的那匹赤色馬長嘶一聲,放開蹄去。阿武應一句“來啦!”不及辭別子忠便追趕上去。
此時,劉子忠衝他們喊道:“也替我向他帶個好!!”
半個時辰後,鴻飛二人來到一處熱鬧的村鎮。幾架販貨的板車卸在村口的朱漆牌樓下,被村人圍得水泄不通。鴻飛尋思找個人問路,可人們都忙著挑揀商品,哪得空閑理他。
阿武指著幾丈開外道:“主公,那兒有個人。”
鴻飛順著看去,果有個穿花襖的小姑娘坐田埂上,望著遠處發呆。二人趕馬來在她身後,阿武方欲開口,被鴻飛攔住,代之輕咳一聲。
小姑娘扭過身來,問:“這位大叔有事嗎?”
鴻飛道:“小姑娘,此地可是奇石村?”
女孩點點頭。
鴻飛又問:“這村上可還有姓孟的人家?”
她爬起來,撣撣身上的塵土,道:“我家就姓孟。”
鴻飛上下打量,見這姑娘雖隻十四五歲,倒已脫去三四分稚嫩,平添了五六分秀麗,因道:“你可認得孟路長?”
小姑娘納罕道:“他是我爹。”
鴻飛驚喜道:“那你領我去尋他可好?”
女孩思忖,道:“好吧,你們跟我走就是了。不過這幾天他脾氣不好,你可別招他。他打起人來可凶了!”
鴻飛道:“你放心,他見了我一準兒不會動氣!”
三個人走在崎嶇的小路上。阿武無意一瞥,忽覺小姑娘的側影竟與鴻飛的女兒有些相像,心頭不由一動,問:“丫頭,你叫什麽名兒?”
女孩仿佛聽不見,昂著頭繼續大步流星地走著。
鴻飛看見狀,不由發笑。
“大叔,你笑什麽!”女孩仿佛有些不高興。
鴻飛道:“我笑你這執拗脾氣真像你爹。”
女孩道:“你真認得我爹?”
鴻飛道:“當然認得。我認識他那會兒,他怕還沒有你大呢。才剛這位哥哥問你的名字,你為何不答?”
女孩道:“我又不認得他,憑啥告訴他?”
鴻飛笑道:“那你小聲告訴叔叔怎樣?”
女孩見鴻飛面善和藹,道:“好吧,你可不能告訴他。”鴻飛點點頭,姑娘便挨在他耳邊,低聲道:“我叫孟瑤琴。”
不多時,三個人來到一間茅屋前。瑤琴讓進屋他們先坐,徑自出去找她爹爹。
少時,屋外人言瑣碎:
“什麽人非得見我?”
“哎呀,您見了就知道了。”
“你這丫頭!神神叨叨的作甚!”
“可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呀~”
“準又是來強買咱家土地的奴才!這回定要打斷他們的狗腿!”
鴻飛聽那聲音漸漸臨近,雙手亦漸漸握成拳頭。終於,一個五尺身軀出現在他的眼前。由於屋中昏暗無光,他辨不清對方的面容,但可以確信,此人正是他要尋訪的故交。那人見了他也怔住,須臾,道:“你是鴻飛?!”
鴻飛起身道:“不是我,又是何人!?”
言未落地,那人“嗐呀”一聲,扔下鋤頭,衝過來,一手攥住鴻飛的胳膊,一手直捶他的胸口,道:“你這混蛋!十來年不來看我!我還以為你死了!”
“你老兄不先去探路,我又怎麽敢上閻王爺那裡報道呢!”
孟路長旋即對瑤琴道:“你跟這位小兄弟麻利兒回去,先把馬喂上,再告訴你娘,鴻飛來了,多備些好菜。”接著他指著鴻飛道:“今兒你我可要不醉不歸!”
回家的路上,鴻飛瞧瞧他的腿,道:“你這腿總還是這樣?趕明兒我讓京裡的邱太醫來給你看看,他的醫道很高,連至尊都誇過他。”
路長擺手道:“還勞煩什麽太醫,一條賤命罷了。倒是你,怎麽想起看我來了?”
鴻飛於是說起:“去年江南的靈雉國進犯邊境,至尊敕我統兵鎮壓,如今已全部平定了。大軍回京,可巧路過你這兒,我就順道來看你。”
路長點頭,道:“小舅子向來可好?”
鴻飛笑道:“他前幾年升了兵部侍郎,此番南征他任副帥,統籌謀劃,頗為謹慎幹練。我來前兒他還讓我給你帶好呢。”鴻飛又問:“我看你這閨女真是伶俐,多大了?”
“十四了。”
“可許了婆家?”
“她還小,不急這些。你那一雙兒女都還好嗎?”
“天輝如今在大都督府當差,還算勤奮。天怡該比瑤琴大三四歲,也沒出閣。”
兩個人且行且談,直到薄暮時分才來到孟家。那是一跨建在土坡上的小院,四五間平房,周圍栽著幾顆松柏,看來還算格局。走進院子,便見四五隻笨雞縮著頸子偎在架上,架子底下擺一個積血盆,盆邊散落著幾簇雞毛。馬廄裡,二人的坐騎與一匹騾子正默默地嚼著草料。推開房門,菜香味兒撲面而來。——在客堂中央的八仙桌上,滿滿當當地碼著十來個青花大碗,碗內盛的淨是農人拿得出手的土菜。
鴻飛見過孟嫂,接著被推到正對房門的上座。路長洗了把臉,從裡屋抱出兩壇米酒。這酒是去年秋天釀的,倒在碗中已不渾濁。鴻飛捧著盞子接了一碗,一飲而盡,連稱“過癮”。
談笑中,瑤琴與阿武才知道,鴻飛與路長原是在軍營裡結下的生死之交。
那時,路長十六歲,鴻飛雖比他略小,卻已在行伍中蹉跎了兩年,因不免處處擺出老資格來刁難他。
“有一回,這小子又找茬,說我倒涼水給他洗腳,是存心暗害他!”路長忿忿道:“老子這下可炸了,指著鼻子就罵!你家主公沒等老子罵完,一腳朝老子的小肚子踢過來。他哪知老子也有兩下子?躲開他的腿,抄起水桶就往他身上砸!”
“砸上了?”阿武問。
鴻飛端起酒碗敬了敬路長,故作嚴然道:“你家主公豈這般無用?我看他掄起腳桶,噌一下就蹦起來,朝他面門就是一拳。沒想到他的功夫不賴,渾身練得鑄鐵一般。”
路長撂下空酒盞,笑將起來。“那是自然!老子打小習武,就是鐵布衫的底子。”
“大叔,後來又如何?”
“後來我倆越打越凶,一路打到帳外的土場上。看熱鬧的人也越來越多,裡外三層,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沈平安那小子還趁機拿我倆賭大小!”
“爹,結果是誰贏了?”
“嗐,哪兒比得出輸贏?我的功夫硬,他的拳腳快,往來上百回合,就落了一身臭汗,誰也沒佔便宜。”
“可總得有個結果吧?”
“結果就是驚動了長官,我倆各領了二十鞭子,還罰去一個月執夜崗。”
說來也奇,自從那一仗後,鴻飛與路長非但沒結下梁子,反成了好兄弟。眾人都以為怪,說他們實在是兩個瘋子。
——“對了!那沈平安如今也混得不錯吧?”
鴻飛歎道:“墳頭上的草沒有三尺也有五尺了。”
“死了?怎麽死的?”
“十五年前的那場風雲突變,他站在廢帝那邊,戰死了。”
路長苦笑道:“從前我倆與他耍錢,總輸給他。怎麽要緊關頭,他倒押錯了寶。”
鴻飛以此事不宜深聊,起身恭敬對孟嫂道:“阿嫂,這些年多虧您照料我哥哥,小弟敬您一杯。”
孟嫂誠惶誠恐,忙奪過路長的酒盞雙手捧了與他飲一口,嘴裡連連念著“應該”。
此時,鴻飛問道:“阿嫂,我才剛聽路長講,有人要來強買你家的田地?怎麽回事?”
孟嫂瞥一眼路長,見他埋頭喝酒,便隻好硬了頭皮道:“袁大人,我不瞞您。前些日子,有個人領著一幫壯小夥來敲我家門,說他是京城裡哪家府上的管家。他老爺想蓋一座別苑,看上了我家的土地風水好,要出二十兩銀子買下。老孟不答應,那人就威脅,要讓我們家破人亡。我們老孟氣不過,抄起笤帚把他們打跑了。我就數落他,平日衝我撒筏子也算了,如今招惹了官家,若他們真格的來鬧,這日子還怎麽過呢!”
路長哼了一聲,道:“老娘兒們家家,淨說些泄氣話!他們來鬧最好,我還怕他們不來呢!”
鴻飛拍了拍路長的肩膀,問孟嫂:“阿嫂,您可知那夥人是誰府上的?”
“這我還真沒記下,只聽說什麽俠什麽義的。”
“莫不是……”阿武話將出口,被鴻飛看了一眼,又把話咽了回去。
“阿嫂,您不必擔心。這事權包在我身上。您也不必埋怨路長,他就是這等脾氣秉性,改不了的。”
孟嫂聞聽,不免合掌拜佛,千恩萬謝。
二個人且談且飲,直飲到天色盡暗,月攀中天。鴻飛自覺微酲,不免起身欲辭。路長哪肯放過,硬要留他過夜。鴻飛唯有再四推辭,相約有期。路長隻好與孟嫂將他們送至院外。二人互道珍重,鴻飛駕馬而去。路長佇立凝望,直至耳邊再無馬蹄聲,才與孟嫂轉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