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底下,瓦舍錯落,村莊田畝依稀可見。鴻飛與阿武循著舊路而行。
阿武問:“主公,孟大叔的腿是怎麽瘸的?”
鴻飛歎道:“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先皇振武至尊雄心勃勃,興兵二十萬北伐蒼狼汗國。我與路長也在北伐軍中。圍攻九原城時……”
他正說到這裡,只聽路旁的矮林內一陣亂響,四個蒙面黑衣人旋即竄出,他們手持鬼頭刀,二話不說便朝鴻飛撲來。
——“主公小心!”
阿武斷喝一聲,抽刀挺馬擋在鴻飛身前。他兩股叫勁,一躍向他們攻去。蒙面人後撤兩步,待阿武殺近,便四面八方朝他揮砍。阿武擰身一旋,揮刀左格右擋,與他們搏殺起來。
鴻飛趁機仔細觀看,這四人的身形步法分明在哪兒見過,就是一時難記出處。他們的功夫不凡,阿武絕不是對手。果然,幾十個回合下來,阿武便落了下風。
鴻飛於是拔劍喊道:“爾等休要張狂!”
為首的蒙面人見“大魚上鉤”,自帶兩個手下去戰鴻飛,隻留一人與阿武糾纏。鴻飛冷笑,遂從丹田叫起一股精氣運至雙臂,激的手中的長劍嗡嗡作響。但見他的劍招繚亂犀利,時而輕徐蕩漾,時而雷霆迅疾;步履也矯捷恣意,令人難以揣摩。憑那刺客三面攻來,他隻從容接應,遊刃有余,劍光飛灑,仿佛蝴蝶穿花。不過三五十合,刺客們方才的洶洶氣勢就折損了不少。
蒙面首領笑道:“不愧是柱國大元帥,‘霜楓劍’也確實名不虛傳!”
鴻飛又是一驚,看來這些刺客確是專為他來,連他為亡妻所創的劍法也清楚了然。他於是也笑道:“爾等既知本帥手段,就當速速放下兵器,說出是何人指使!本帥必饒爾等性命!”
說話間,一個蒙面人衝他側面劈來。鴻飛抽身閃到他身後,將長劍一撇,劍鋒倏的刺入背脊,蒙面人隨即倒在地坪。此時,與阿武糾纏的刺客,見阿武露出破綻,一掌擊在他的右肩。阿武失了重心,跌倒在地,也被擒住。
蒙面首領從懷中一摸,擲向鴻飛。鴻飛連忙跳開,方才所站之處,已釘上兩支三棱鏢。
首領踱到阿武跟前,“啪”的給了他個巴掌,對鴻飛笑道:“我聽說這孩子是你從小養大的,如今落在我手裡,縱你天大能耐又奈之何?我看,你還是速速放下兵器!要不然我先掰了他的膀子,再挖了他的眼!”
“主公!要殺要剮隨他們!周武的命是您給的,能為您盡忠,周武三生有幸!”
鴻飛仗劍而立,一腳狠踏在受傷刺客的身上,道:“好孩子!主公今日拚了命也要救你!”接著他衝刺客道:“宵小之輩,別忘了你們的人也在我手裡!你不怕我殺他嘛?!”
首領大笑起來,笑聲未停,那傷者就咬舌自斃了。
“我們這等人,豈會受製於你?姓袁的,沒想道你身為元帥,竟這般天真爛漫。看來狗皇帝身邊確是無人啦~~”
“放你娘的屁!”
——這聲叫罵從首領的身後射來。首領一嚇,疾轉回身,那人影已距咫尺。首領趕緊舉刀掄砍,可那人影極其利落,一手擎住刀背,一手別過他的臂膀取道中路,往他脖嗉上狠狠一捏。“哢呲”一聲,那首領嘔了一口黑血,死了。這武藝高強者非是別人,正是孟路長。
余下的兩個蒙面人見頭目喪命,不免氣急敗壞,胡亂朝路長劈砍。路長鎮定,隻憑一雙肉掌見招拆招,
絲毫不顯費力。 鴻飛方才聞聽罵聲,就知是這“跛腳羅漢”來搭救。而他再觀路長的身法,真不由拍股讚歎,不料多年不見,他的功夫非但沒有荒廢,反愈發精進。鴻飛大快,搶步上前刺殺一名刺客,救下阿武。路長也奪下另一個的兵刃,反手將他擒獲。
“可要留他性命?!”路長問。
鴻飛尚未發落,那刺客也如先前那樣自盡了。四下重又歸平靜。鴻飛雖久經戰陣,但對著滿地屍骸血漿,也難免長籲一聲。
他拍拍路長,道:“又欠你一個人情。”
“舉手之勞,不必在意。”路長一面順口答話,一面拽起周武。“你這孩子好生無用,幾個毛賊都應付不了。是你護衛你主公,還是主公護衛你!?”
阿武拾起佩刀,只顧喃喃憨笑。鴻飛關切道:“可曾受傷?”
“沒事兒。裡面套著軟甲,他的掌力不能穿透,只是肩上有點酸疼。不過主公,這些人的功夫可真高強呀!”
“高強個屁!”老孟啐道。“是你沒練到家,得讓你主公好好教教你!”
三個人將屍骸搭到林中先行掩埋,待路長明日向地保說清緣故。路長恐怕他們再遇騷擾,執意要送他們出村。鴻飛無奈,隻好依他。
阿武此時問:“孟大叔,您怎麽知道我們被人圍攻?”
“別提了,你們前腳剛走,我就聽後院有人說話。沒等我跑去擒住他,那兔崽子就翻牆頭跑了。我追他不見,卻聽有刀兵聲,就跑來看看,沒想會是你們。”
“可是有人偷竊?”鴻飛問。
“咳!窮人家哪能鬧賊?你也不是外人,我也不怕現眼!那兔崽子是村上一個後生,來找我家瑤琴的。”
鴻飛聞聽,笑道:“看來你家丫頭已有了意中人。那後生樣貌品行如何?”
“品行還端正,相貌也不錯。”
“那豈不是正好成全一段美事?”
“你有所不知,這家人是我村上出名的破落戶。他老爹喝酒耍錢,把祖上的幾畝薄田都輸光了,連媳婦兒也跑了。他那三個兒子,倆都跟他一個揍性。獨這小子還像人樣,學了手木匠活,大字兒也認得幾筐。可你說,我能把閨女嫁到那種的人家去嘛!”
鴻飛不免可惜,對路長道:“雖說如此,你一味阻攔終不成事體。日子長了,瑤琴怕也會埋怨你。我看,你不如尋個機會與那後生好生談談才是。”
崗樓上的哨兵呼喊道:“大帥回來啦!”
轅門霎時大開,劉子忠與吳鐵頭領著十幾名短斧戰士迎了出來。這些戰士都是袁大帥親自調教出來的,共三千六百人,皆是幼年喪父的孤兒。他們個個英勇善戰,馬上步下無所不通,十八般兵器無一不精,尤其擅使短斧與三眼鼉龍炮。當日鳳羽城外,他們竟能以鴻飛自創的“八角魚腹陣”在短短兩個時辰內擊潰了威震江南的五萬“靈雉禦軍”。至尊接到捷報聖心大悅,欽賜番號“飛獒”,並將其戰績勒石刻碑樹立於太廟之中。朝野於是議論紛紛,有的說袁鴻飛治軍有方,有的則說袁鴻飛擁兵自重,應該嚴加提防,這些都不再話下了。
吳鐵頭嚷道:“您總算回來了!”
鴻飛道:“出了什麽事?!”
劉子忠一邊攜他步入軍營,一邊笑道:“夜風奇寒,進帳喝口熱茶再說。”
眾將官都紛紛聚到帥帳。鴻飛酒意已消,問起他離開後發生了什麽?吳鐵頭性急,道:“才剛有一夥黑衣人襲營,要劫走那個香梨公主。”
鴻飛怔得虎目圓睜,子忠忙安慰道:“您且寬心,末將早在公主帳外設下伏兵。引這群喪家之犬入我彀中。”
鴻飛問:“可留下活口了?”
子忠答:“跑了七八個,其余全都戰死。”
鴻飛於是換上甲胄去往江蘺公主的住處。途中,他問吳鐵頭,黑衣人的身手怎樣?使的哪門兵器?
鐵頭道:“他們功夫平常,所用的兵刃是這個。”他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柄短刀交給鴻飛。
鴻飛就著火光細細審過,這短刀與靈雉國的烏金短把刀分毫不差,心下不覺一松,可又納罕,難道方才的刺客與這夥黑衣人不是一黨?若真如此……他正思忖,鐵頭道:“大帥,到了。”
鴻飛把短刀還給鐵頭,獨自繞著公主的帳篷踱了兩圈。
劉子忠來到他身邊,低聲道:“我已命人加強警戒,確保萬無一失。”
大帥頷首,疊指揭開簾幕朝裡張看。只見燈影昏黃,一位妙齡女子坐在床邊嗚咽。她身姿嫋娜,可卻十分憔悴,長發不曾打理,披了滿肩,直淌到腰際。她低著頭,露出半張淚痕未乾的臉,雖是未飾脂粉,也能窺得些許出世的秀美。
鴻飛驀然想起身在鳳羽城時,曾有宮人對他說,這位江蘺公主長袖善舞,能引九天仙女也下凡為她伴舞。
子忠在旁道:“我聽說她平日就是這樣,茶飯不思,只是哭泣。這麽下去,恐怕……”
鴻飛搖頭道:“你我一介武夫,隻管疆場殺敵。別的事,回京後自有至尊天裁。”
回到帥帳,鴻飛與部將們圍坐在暖爐邊。
劉子忠問:“奇石村一路,沒遇上什麽麻煩吧?”
鴻飛不語,阿武卻憋不住,對子忠道:“乾爹,剛才我們回來時碰上四名刺客,多虧那位孟大叔出手……”
阿武沒說完,將軍們就都驚得站起。
子忠拉下臉來,道:“我讓你多帶隨從你偏不聽!十幾萬大軍的統帥,隻身犯險,若有閃失,將至我等於何地?!”
此時,錢禦史只是揣手坐著,輕輕一歎。
鴻飛瞅瞅他,笑道:“好繁兄可是在埋怨我未從你計?”
禦史才要接話,有名兵士慌忙進帳來報:“大帥,守衛來報,白猱不見了!”
話音未落,四座嘩然。鴻飛狠瞪了子忠一眼,甩手出帳,眾人也簇擁而出。
大帳以外,火光通明,看管白猱的守衛伏在地上哭成一攤。
子忠上前一把拎起他,厲聲道:“無用的奴才!怎麽回事!”
那守衛唏噓道:“有幾個,叫小的喝酒……它關在鐵籠裡,小的以為不會出事……沒想到,沒想到……”說著說著, 他又哭起來了。
錢禦史拱手道:“晚生素聞金指白猱最是狡黠,詭計勝於中人,且其十指堪比五金,銳利非常。區區鐵籠金鎖,又豈能囚住此物?大軍今早若能速返東京,怎又會生此變故?”
子忠跪在鴻飛腳下,道:“此事全因末將疏忽所致,懇請大元帥依軍法治罪!”
鴻飛瞑目不語,心中諸事糾纏起來,一時難以理出頭緒。吳鐵頭見狀,趕緊點了五十名斥候各處搜尋白猱的下落。
少時,鴻飛命阿武攙起子忠,對眾人道:“金指白猱靈雉一寶,久藏靈雉宮中為美人梳頭。我本欲將此物進獻陛下,不想竟不翼而飛。至尊得知,必然龍心不悅。明日,本帥當親赴至尊駕前請罪。”
接著,他命人將那守衛暫且羈押,又傳令全軍警戒,今夜不得休息。
鴻飛獨坐在帥帳中,滿臉疲憊。他從書案上取了本兵書閑看。簾幕縫隙透寒風,勾得滿堂燭火搖顫,書卷上歷歷的字跡也變了迷蒙。鴻飛打個哈欠,恍惚間,見有位老者立在跟前,他兩鬢花白,一身戎裝,好不精神。
“這是誰呀?”鴻飛心想。可當他看清老者額上的刀疤時,竟著實唬了一跳,忙扔下書卷迎上去道:“您怎麽來了!”
“我還以為你在作甚,沒想卻在發呆!”
鴻飛惶恐,取了金盔忙戴上。卻見那老者已坐書案之後,令匣之中取了令箭擲眼旁。他說道:“我命你即刻點兵八百人,明日之前要拿下南門!”
鴻飛拾起了令箭起身去,卻發覺身邊還有另一人。……怎麽是孟路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