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仲春之際,穆成舟背著書箱,獨自前行在青草離離的大路上。他二十歲年紀,長得精神,個子不高,不過比例還算勻稱。
——“老板,一碗辣湯,半斤餅。”時過晌午,他走進一爿道旁的小飯鋪,邊說邊坐到桌前。這會兒已過飯點,店內沒有客人。老板很熱情,先斟茶與他解渴,不多時便端上飯食。成舟道了謝,卸下書箱,撩起袖子大吃起來。
待饑腸稍撫,成舟道:“老板,不知此地離東京城還有多少路程?”
老板道:“咱們這兒隸屬徐州,離京城已不遠了。你沿著這條路再往北,五六天能到。”
此時,十來條漢子嚷嚷著哄進店來,胡亂坐了一片。他們都是黑衣黑褲,打著綁腿,凶神惡煞。老板趕緊迎上去,沒等說話,一張大黃臉便咧開大嘴,甕聲甕氣道:“狗肉、燒酒、烙饃,看著來!”
老板支吾道:“巴爺,不知您來,沒預備狗肉……”
在座有幾個於是吵吵起來:“破地方啥都沒有,不吃嘞不吃嘞!”
大黃臉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待四下無聲,對老板道:“有啥上啥!吃飽就中!”老板應了聲,急忙忙跑進後廚。
大黃臉側臉睄睄穆成舟,道:“不是本地人吧?”
成舟聞聽,道:“晚生姑蘇人士。”
漢子們聽不慣文縐縐的話語,紛紛笑起來:“大哥,招惹這沒用的書呆子作甚!”
“你們懂個屁!老子當年要不是家窮,這會兒早就混上舉人嘞!”大黃臉道。“學生!你可是上京趕考去的?!”
成舟雖文弱些,倒也沒讓大漢嚇住,說了句“正是。”
大黃臉道:“考上了可得做個好官!不然老子不饒你!”
說話間,老板已端上酒菜,大黃臉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扔給他,問:“可夠?”
老板把銀子捧在手裡,掂量著足有七八錢,笑道:“怪,哪能花了這些哩!”
“行了!有富裕,記在下回帳上!”
漢子們吃喝一陣,聽見外面傳來鑼響,隨之有人喊道:“閃開閃開!閑人閃開!”
大黃臉只顧喝酒,身邊的一個弟兄擱下酒碗奔出去,少時回報:“海赤子,火點!”大黃臉點點頭,那弟兄會意,又領上四五人出去了。
成舟心裡納罕:他一路北上,自知北國方言迥然於南方,可多少總能聽懂些。可那位弟兄的話,他竟完全聽不明白。等漢子們吃飽離開後,他便問老板:“他們方才說的,可是徐州本地話?”
老板四顧無人,低聲道:“客官不知,這夥強人是俺們這一帶的綠林,專門打家劫舍。那黃臉兒是首領,姓巴,俺們本地人。他們家原來富裕,只可惜他爹早死,家產被舅舅坑了。母子二人隻好流落到外府行乞。後來他娘也死了,他拜名師學藝,苦出一身武藝,回到老家犯的第一樁案子就是滅了他舅舅的滿門,從此得了個匪號叫‘六親不饒’。您別看他粗野,為人可仗義,從不白吃白喝,還接濟窮人,真比官府強百倍。他們剛才說的是道上的黑話,大概是盯上剛才路過的官轎嘞。”
成舟心頭不覺一動,忽想起張九齡《感遇》中的一句:“命運為所遇,循環不可尋。”想來自己雖也從小失去雙親,可幸祖父母無微不至將他撫養成人,日子即便清貧,倒也衣食無憂。倘使自己也如那巴大爺一般遭遇,又當如何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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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時分,
成舟找到一家客棧落腳。大約是他來的太遲,客房只剩下角落狹小的一間。但因如此,房錢才格外便宜,對一個窮書生而言,再合適不過。 去往客房的路上,成舟無意看見前面有人掉落一隻荷包。他趕緊撿起來,追上去道:“兄台慢走,您的東西掉了~”那人回頭,原是位衣冠楚楚的公子哥。他面貌清秀,身材瘦高,周身透著股富貴之氣。
公子接過荷包,滿臉笑意道:“多謝仁兄!”接著,他將成舟打量一番問:“您可要進京趕考的?”
成舟還禮道:“正是正是。”
公子道:“小弟也要回京,不知您是否賞臉,到小弟屋中攀談攀談,小酌幾杯,也讓小弟略表謝意!”
成舟見這位公子彬彬有禮,不像是壞人,也即“恭敬不如從命”,待將行李草草安頓,便隨公子去他的客房。這位公子非但穿戴闊綽,下處也格外富麗敞亮。他先請成舟坐下,吩咐丫鬟上茶,道:“出門在外不比在家,兄台將就將就。”又衝丫鬟道:“今天可多虧這位兄台,不然你繡給我的那隻荷包就掉了。”
成舟邊道:“兄台客氣,不過舉手之勞。”邊捧過茶碗。他抬眼看那端茶的丫鬟,見她嬌小俏麗,眉眼間影約流露出冷峻,羅髻上別著一支銀質梅花簪。若不說她是丫鬟,還以為是哪戶中產家的小姐。略略環顧四周,房中不但陳設考究,還打掃得一塵不染。成舟不禁慚愧,連雙腳都知落在何處。此時,那丫鬟又端來一隻銅盆,叫他先洗手臉。
公子見成舟拘束,笑道:“小弟自幼喜歡潔淨,連爹娘兄弟都有些吃我不消,兄台莫怪。對了,還未請教兄台尊姓大名,家鄉何處?”
成舟道:“小弟姓穆名成舟,籍貫姑蘇。”
公子道:“都說姑蘇人傑地靈,今見穆兄,果然不虛!小弟姓孫名雲玨,祖上本是邯鄲人,現居東京也已三代了。”
說話間,有人輕敲房門道:“二爺,酒菜得了。”
雲玨道:“進來吧。”
於是,一個中年男子領著幾個丫鬟提進幾隻八角食盒,在桌上擺出四涼八熱十二碟精致小菜,另一隻天青色酒壇。
雲玨道:“老劉,今晚我與穆兄小酌兩杯,隻讓暗香伺候,你們都歇著去吧。”
老劉側目瞅瞅成舟,道:“香兒,明天還得趕路,可別讓二爺多喝。”說著與丫鬟們出去。剛邁出門檻,他又回轉,道:“二爺,那小畜生已喂過食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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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靜靜的只有三人,雲玨道:“此地茶飯又髒又難咽,小弟讓廚子借他們的灶編派了幾個菜,您先嘗嘗這個。”說著夾一塊肉遞到成舟的餐碟中。成舟一吃,果然味美,只是……
雲玨見他疑惑,笑道:“都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想來世間萬物,沒有盡善盡美的。譬如農家豢養的雞鴨,雖說豐腴,卻少了天然之味。山間雉雁,鮮美有余,又堅澀難嚼。這道菜倒可謂兩廂兼固了。”
成舟道:“小弟實在悟不出所吃之物為何,還請仁兄賜教。”
雲玨道:“其實說來便當,將獾子與肥雞同煨,再與五花肉同燉,待獾肉軟爛,大火收了湯汁便罷。”
雲玨又勸他喝酒。成舟端起酒杯,見杯中酒漿醇厚,低鼻輕嗅,濃烈不如花雕,卻有一股奇特的花草香,再嘗一口,起先甘甜,而後酸澀,到了舌根則微微發苦。
成舟納罕:“孫兄,這酒是東京所產的嗎?”
雲玨道:“中州怎能釀出這等佳釀?此乃靈雉國的繁花百萃酒,相傳是花神一夜盡開四季之花才造釀的。今日你我二人能在這窮鄉僻壤共享這壇陳釀,實在是天緣有份啊!”
而後,雲玨又將桌上的肴饌逐一介紹,菜說盡了,又聊詩文,詩文聊過,酒也喝了半壇,他們又談起天下大事。雲玨道:“自從幾百年前皓月國敗亡,天下就分成五國。這五國為爭奪‘寰宇王’的金交椅,可謂連年征戰。如今,我玉龍出了位聖王,彈指間滅了靈雉,並吞其余三國也是指日可待。穆兄,您可聽說過靈雉國的那位江蘺公主?袁大帥打下鳳羽城,就把她帶回了東京,獻給了當今至尊。她可真是個尤物,”
雲玨說到這裡,臉色驟然蒼白,他按著肚子,煎熬了片刻,道:“小弟怎麽突然內急,”他顧不得道句“失陪”,拔腿躥出屋外去了。
“呵呵~”
——成舟回頭,見暗香倚在窗邊發笑,道:“孫兄這樣狼狽,姑娘怎麽反作喜悅之態?”
暗香撫著梅花簪,道:“你難不成讓我大哭一場?倒是你這書生,問東問西,引得我們二爺胡說,我看也該讓你肚子疼!”
成舟見這丫鬟年紀雖小,嘴上毫不饒人,便唯有搖頭無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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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成舟正在屋中收拾行囊,雲玨來敲門,邀他同行回京。成舟本不願勞煩人家,終究還是“盛情難卻”。二人走出客棧,兩頂氣派的綠呢大轎已停在土場上,不遠處還有幾架騾車,周遭站滿了家丁和女傭,排場著實嚇人。
雲玨笑道:“這次小弟南下,本是護送我姑媽回東海國,順便將幾筆積欠的田租收了。回來時,大轎便空出一頂,才請您同行。”
立在轎旁的一群侏儒吸引了成舟的注意,他們樣貌相似,連身高也差不多。他們膚色黑褐,滿身刺青,且頭上都扎著個衝天小辮,不知哪裡來的。雲玨會意,低聲道:“他們叫豆奴,是靈雉國的俘虜。說來離奇,他們都是紅豆變的,每天不用吃飯,灑水能活。你可別小瞧他們, 他們臂力大,腳力也驚人,抬著轎子每日能行二三百裡,而且又平又穩。”
成舟難以相信,懷疑孫兄尚未從昨夜的宿醉中醒來。可當轎子開始前行,他才知雲玨所說絕非醉話。——他揭開窗簾,眼前的景物飛速倒退,他卻絲毫感覺不到顛簸,這讓他十分驚奇。他放下簾子,本想安心讀書,卻被開道的鑼聲攪得無法專心。
約莫巳時,隊伍開進一座山莊。雲玨說,這裡他常來,飯食不錯,客房勉強整潔。不過,今晚他們不住此地,來這兒隻為吃午飯而已。陽光和暖,二人坐於水榭之中,耳畔春水潺潺,林鳥輕吟。雲玨望著灘頭蘆葦青綠,岸上竹林桃樹交錯掩映,道:“穆兄,這季節若在江南能吃河豚了吧?”
成舟道:“不錯,但河豚劇毒,要嘗它的鮮美,是要犯險的。”
雲玨道:“所謂‘富貴險中求’,人欲立身,時時處處總須犯險。遠有唐宗宋祖,近有當今至尊,哪位不是九死一生才創出帝業?莫說是大人物,就是販夫走卒想要出人頭地也得犯險。相比之下,河豚又何足道哉?”
暗香正捏著餅屑喂魚,聞聽雲玨的話,笑道:“真是虎父無犬子,咱們家二爺怎麽也說出大道理了?”
他們這邊說話,廚下已將山珍野味羅列桌上。此時,外有湖光美景,廳堂裡有美人服侍,時而有清風吹來,真是逍遙愜意。飯後,他們繼續趕路,不肖半日,就出了徐州地界。這會兒,天色已漸暗下來了。老劉張羅著在附近找個客棧休息。誰想到,這一夜成舟竟要落到露宿荒野的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