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鴻飛正然詫異，路長徑直拽著他往外跑。大帳外硝煙彌漫。一座巨大的堡壘聳立面前，兵卒一隊隊朝堡壘擁去。

　　路長吼道:“給老子點八百鐵甲軍來！”

　　鴻飛此刻全不知所措，連雙腿都沉得挪不動。他跟著路長艱難地向前匍匐，從城垛間射下的箭鏑不時擦身而過。

　　“趕緊把火龍炮給老子抬來！！”路長立身大喊。

　　“校尉小心！”幾名兵卒搶到他身前，架起盾牆。眨眼功夫，盾牌上就鐸了五六枝雕翎箭。路長忿怒，拾起一杆短戟就往城上投去。想來大凡世上人，置身絕境，是多能生非常之想，發非凡之力的。短戟一經脫手，閃電般直射城上的敵軍，不偏不倚正劈在一員將官的頸子上，頭顱落地，鮮血噴湧，引來一陣歡呼。

　　十架火龍炮扛到跟前，兵卒趕緊填彈。火繩點燃，霎時間炮聲齊作，震耳欲聾。從炮口發出的鐵丸如神龍出淵直奔城樓，把堅固的城垛炸出無數缺口。

　　路長狂喜:“繼續給老子炸！把九原城炸平了才好！”

　　“路長，上雲梯！”鴻飛喊道。

　　老孟也覺機不可失，領著百余名先鋒扶著雲梯車往城牆衝。可雲梯剛架好，滾石流矢就又從天而降，折損了不少兵卒。

　　路長頓足罵道:“狗日的韃子！再給老子八百人就好了！”

　　鴻飛道:“我帶些兄弟先往上攻，你與其他人在這守著。”

　　路長道:“混蛋話！我們同去！大不了死在一塊兒！”

　　他們爬到中途，忽有一枝冷箭衝鴻飛射來，路長眼疾，縱身擋住鴻飛。雕翎箭扎進他的胯骨，路長旋即墜下雲梯。鴻飛哪顧悲痛，與兵卒繼續攀登。此時，他感到劇烈地晃動，抬頭仰觀，見一個瘦長面廓的胡兵高舉一塊黑石猙獰地瞪著他，黑石上斑斑刻滿字跡。胡兵衝他一笑，將石塊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鴻飛“哎喲”一聲，待睜眼四顧，桌上燭火，架上寶劍，自己仍在帳中。——原來是一場夢。

　　日出東方，其道大光。大軍開拔，器宇軒昂。

　　行未數裡，幾位內使駕馬飛來鴻飛跟前。為首的太監一身猩紅，拱手笑道:“大元帥辛苦，咱家奉旨前來接引。端王爺與百官已在城南十裡亭恭候您了。”

　　鴻飛道過“有勞”，便有兵卒捧上錦囊走到他們馬下。劉子忠合掌笑道:“公公們鞍馬勞累，大帥特備下薄禮，不成敬意。”

　　內使們相互看看，皆露出尷尬的笑來，推讓了幾番，還是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一個時辰後，鴻飛遠遠望見端王爺騎在一匹披紅掛彩的白馬上，立在一柄鑲滿珠寶的紅羅傘下，站在一群衣冠錦繡的文武大臣中。——這位王爺年將而立，是至尊的第三子。他五官生來奇俊，氣度天然高潔，在所有皇子中，可稱最儒雅的一位。每逢禦前奏對，他總能博得君父的讚許。朝臣們於是議論紛紛，都說至尊有意立他為儲，是以無人小覷。

　　百官身後，一字排開九面頂天立地的五彩纛旗，每杆旗均由九名鐵甲騎士扶持牽扯。纛旗之後是九面朱雀旗，之後是九面龍旗，之後是九面鳳旗，之後是各色車隊馬隊，排山倒海，眼花繚亂。

　　鴻飛傳令三軍止步，領著一班將領上前覲見。待一應禮成，綿延幾十裡的大隊才在鼓樂聲中回返京城。

　　先頭隊伍到達京城恰是未時，隊伍的尾巴離開十裡亭還沒多遠。早在城外，圍觀的百姓已是熙熙攘攘。到了城裡，

烏泱泱的人群更是把寬闊的朱雀街都擠瘦了。大夥躍躍欲試，隻為一睹大人物的風采。沿朱雀大街向北，張燈結彩，五步一個龍棚，十步一座戲台，越走越是熱鬧，越走越是擁擠。歡呼聲、鑼鼓聲、爆竹聲動天動地，場面真比新年廟會還喜慶。　　剛到內城，又有內使來傳天子口諭:“各營兵馬返回駐地，各部臣工返回衙署，隻叫鴻飛、端王與幾位大學士進宮議事。”於是，幾個人尾隨內使來到皇宮正南的大慶門外，乘上禦賜的紫韁騾車，駛過金水橋，進入大內。

　　騾車在皇宮西北的龍壽宮外停了一溜，大臣們紛紛下車。他們見周遭的侍女、宦官都低著頭交錯往來，氣氛緊張凝重，不知出了何等大事。此時，人群中迎出一位青灰短衫的老者，笑道:“諸位大人，聖上在偏殿等著呢。”

　　體態豐腴的錢好古道:“高老爺，這是出什麽事了?”

　　老者道:“國舅有所不知，聖上昨夜高興，多吃了幾杯涼酒，不想把十幾年的老病根勾上來了。”

　　端王急切道:“可有大礙?！”

　　公公道:“殿下寬心，太醫們診了半宿，總算見好。如今隻叫略服湯藥，靜養將息。”

　　偏殿裡香煙繚繞，光線昏暗，僅憑幾盞琉璃燈照明。

　　至尊斜躺在一掛珠簾後，與幾位老道士交談。高總管引著群臣進來，至尊便讓賜座，小太監於是抱來繡蹲擺在禦榻前。道士們知趣，紛紛拜別。大臣們依次落座，只有端王垂手侍立在旁。

　　袁鴻飛早已悲不能勝，他噗通跪倒，涕淚縱橫道:“陛下，您這是怎麽了！”

　　至尊見狀，一面命端王攙扶，一面命高總管遞上帕子，一面問起南征諸事。鴻飛一面擦淚，一面對答，心中又不免含恨白猱丟失，因道:“臣本欲將靈雉王宮的一隻……”

　　至尊不待他說完，道:“李閣老，聽說你有要事呈奏?”

　　首輔李無極遞上奏報，道:“陛下，兵部接到益州軍報，去年冬季以來，鬼戎屢犯我邊境，殺我邊民數百。老臣叩請再發精兵十萬，掃清賊寇，以安四方之心。”

　　“東南才定，北面的蒼狼國又對我虎視眈眈。此時再對西南用兵，臣以為不可。”兼管刑部的柳天正道。——他是至尊近年提拔入閣的大學士，在朝中是出名兒的執拗。

　　錢好古笑問:“依柳大人的意思，該當如何?”

　　天正道:“就近調撥蕃兵罷了，何需十萬精兵?”

　　“鬼戎人嗜血彪悍，蕃兵製伏得了?”錢好古朝天正抱拳道:“都說您博通經史，在下不免請教，何為天子守在四夷?什麽又是紙上談兵?”

　　二人正然爭執，至尊已將奏報翻過一遍，問:“孫閣老，倘若動兵誰任主帥?”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孫玄通低頭想了想，道:“袁大帥南征已是辛勞，老臣舉薦劉子忠。”

　　“鴻飛，你意如何?”至尊又問。

　　鴻飛起身答道:“臣不怕辛苦，願帥飛獒軍剿滅鬼戎，收復河湟之地！”

　　至尊且咳且笑道:“殺雞焉用牛刀?朕看還是先擬旨發益州，令蜀王與益州都督一同籌劃防務，暫不出擊。也讓這位逍遙王替朕這分分憂吧。”

　　群臣縱使心中有話，此時也不過“遵旨”二字。

　　大學士中，魏琰生平最是隱忍恬淡，在廟堂也頗收士人之心，堪稱“清流領袖”。他得知靈雉平定，聯同百余名大臣上了一份表章，請於明年特開“恩科”，以激勵天下學子奮進之心。至尊十分讚成，自然照準。

　　大臣們又與帝王議了幾樁無關主旨的正事便都告退了。

　　許有一個時辰，有個小太監躡手躡腳地拱進殿來，仿佛揣著什麽的要緊事。高總管怕他攪擾聖駕，趕緊跑去將他推到殿外說話，不多時又回到至尊身邊，道:“江蘺公主已送進宮了，奴婢擅自做主，權且將她安置在芳草閣內。”

　　至尊道:“晚上讓錢貴妃去探視探視罷。你讓錦衣衛查查，昨夜襲擊袁鴻飛的人是誰派的，那隻白猱又是誰放走的。”

　　袁鴻飛離開皇宮，遠見阿武與一位少年等在遠處。那少年生得英氣逼人，尤其是兩道劍眉，直插鬢角，格外讓人印象深刻。他就是鴻飛的兒子袁天輝。

　　天輝得知父親將在今日未時進京，早晨點了卯便向都督府告假回家，張羅各處事宜。那時，他正在院子裡忙著，忽聽外頭小廝嚷嚷:“武爺回來了！”剛一回頭，那滿身塵土的周武就已蹦到他眼前。

　　兄弟倆熱絡一番，天輝問:“我爹呢?”

　　阿武道:“進宮去了，怹讓我先回來報個平安！”

　　“那咱們趕緊上宮外候著去！”天輝不容阿武進屋歇會兒，拉上他往外跑。剛出小院兒，妹妹袁天怡就領了幾個丫鬟迎面走來。

　　天輝於是道:“妹妹，爹進宮去了，我跟小武去迎他！”

　　天怡道:“你就穿這身去?我看不如打扮得斯文些。”

　　天輝自顧，才發覺身上還穿著甲胄，因搔首笑道:“還是妹子細心。”說著轉回屋中更衣。

　　天怡一笑，接著打量呆立的周武，道:“一年不見，小武哥可黑多了。從前你的臉色像一塊木頭，現在已然燒成炭了。”天說完，身邊的丫鬟都掩著臉笑起來。

　　阿武本不擅言辭，此刻雖有許多話想說，卻只是低頭憨笑。忽然，他從懷中掏出件物什塞給天怡。天怡攤手一看，是條白潤剔透的小玉蛇，雙眼鑲嵌兩粒芝麻大小的紅寶石，雕得栩栩如生，因托在掌中把玩一陣，笑問:“這蛇兒你是怎麽得來的?”

　　阿武道:“打下鳳羽城主公賞的。我想你屬蛇，就收著送給你。”

　　天怡道:“還是你惦記我。今晚小妹一定親自下廚，做你最愛吃的蔥燒鯽魚報答你！”

　　阿武聞聽，臉脹得緋紅，道:“我先去看看大哥！”說著嗞溜鑽進屋裡去了。

　　父子分別一載，若在尋常人家必當一番噓寒問暖。可對袁家父子而言，這樣的離別，實在是家常便飯。鴻飛並不多言，隻問天輝可曾荒廢武功?天輝便答，一日不敢怠慢。鴻飛又問天怡可好?天輝便答，妹妹一切都好。

　　三個人信馬由韁，南出內城，一徑向東，穿過幾條熱鬧的街道，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此時，袁府的男女老少幾乎全都跑到府門口來了，略略點來不下百人。

　　一個矮小精瘦的小廝爬在門前的大旗杆上，喊道:“看見了~看見了！老爺和少爺，還有阿武哥一起回來了！”幾個嬤嬤見狀， 趕緊上前連夠帶拽，把他趕下來，一面罵:“猴崽子！有人養沒人教的！這麽大個子也不懂規矩！”一面胡亂往他身上擰了幾下，引得天怡不住發笑。

　　又有小廝舉著一枝香奔去把那鋪在地上的鞭炮點著，一時間“劈劈啪啪”。眾人於是都捂住耳朵。待塵埃落定，三匹馬已到切近，大管家袁孝長忙領眾小廝們搶上前去，牽馬的牽馬，墜鐙的墜鐙。有的道:“老爺辛苦！”有的道:“老爺吉祥”。袁孝長將鴻飛扶下馬來，小廝們又是接盔的接盔，抱劍的抱劍，真是眾星捧月一般。

　　丫鬟們擁著一身潔白衣裙的天怡來到鴻飛跟前，天怡翩翩下拜道:“爹，女兒給您施禮了。”她不敢抬頭，眼眶裡含著淚。

　　——那天晚上，元帥府裡燈火通明，闔府上下都慶祝老爺南征凱旋，連看門的老人也賞了素日難得吃到的酒飯。大夥臉上都洋溢喜氣，在他們心裡，只要袁大帥平平安安，整個天下也就平平安安了。

　　就在元帥府的女人們從廚房將一碟碟佳肴傳上飯廳之時，內城中，無數身著五彩飛魚服的錦衣衛正在夜色裡無聲地集結。那天晚上，李無極被抄了家。而後，孫玄通升任首輔，端王成了東京府尹。這年秋天，李無極斬首東市，李家幾百口流放沙州，那裡是皇國的西北邊陲，再往西就是瀚海沙漠。

　　那年冬天冷的邪乎，汴河的冰結了幾丈厚，許多老弱的乞丐與貧民都凍死了。李無極的侄子，荊州都督李蕩然起兵造反。袁鴻飛奉旨再度南征，直到第二年冬天才回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