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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遺方》第2章 冤獄
  帝京洛陽南臨洛水,北依邙山,有伊、洛、瀍、澗四河穿境而過,又有函谷、伊闕、廣成、太谷、轘轅、旋門、孟津、小平津八關拱衛,號稱洛邑八關,自古號為王都。王畿之內天地之所合,陰陽之所和,控以三河,固以四塞,水陸通,貢賦等,都會形勝甲於天下。皇城之內鳳樓龍閣,玉樓金闕,龍蟠鳳繞,不愧為帝宇王宅!

  銅駝大街從宮城的閶闔門一直延伸到洛陽城的正南門宣陽門,出宣陽門便是永橋。

  多少次,少年到了永橋下都禁不住激動萬分,他央求父親帶他去銅駝大街看萬國朝賀的熱鬧場景,但是那漢子每次都推說回去打漁要緊,少年也隻好撇撇嘴依依不舍、心有不甘地離開。

  據說萬國朝賀,整個洛陽城萬人空巷,俊男仕女湧立銅駝大街,熱鬧極了。天子則勒三軍,誓將帥,千乘雷起,萬騎紛紜,場面令人炫目。最震撼人心的是,大虞的精銳鐵騎玄甲軍光搖劍戟、色映戈矛,呐喊震天,軍容威儀令人望而生畏。

  這次,少年則面無表情地蜷縮在船艙裡,只是看著流水發愣。昨夜那名玄甲軍士兵的慘死之相還讓他驚魂未定,散發出的惡臭令他作嘔,一路上也不願與父親多說一句話。

  “雲兒,你在想什麽呢?我們就要到了!”漢子一句話驚醒了少年。少年若有所悟,嗯了一聲,起身看了看那座熟悉的浮橋,又生怕碰到那具死屍,身子不由地靠向了船舷。

  小船停靠在渡口,漢子將纜繩系在木樁上,準備帶著少年去報官。

  渡口幾名擺渡的船夫不約而同地捂住了鼻子,一個人叫道:“哇,好臭,這是什麽味道?”

  另一個船夫看了漢子與少年一眼,冷冷地道:“鄉下人就是這股味道!看那小漁夫蓬頭垢面,一臉菜色!”

  少年一聽急了,爭辯道:“你胡說,不是我們身上的味道,那是……”

  漢子一把掩住少年嘴巴,說道:“雲兒,不要多嘴。”

  一名好事的船夫看兩人都是老實巴交的捕魚人,便對少年嘻嘻笑道:“這股臭味不是你們身上,又是哪裡的呀?”

  少年仰起頭看了看父親,漢子滿臉嚴肅地盯著他。少年知道不能說實話,眼裡擒著委屈的淚水,囁嚅著道:“我不能說……”

  這時,一個聲音大聲叫嚷著:“都讓開,都讓開。”

  眾人停止了爭吵,循聲望去,一名廷尉詔獄的獄卒急匆匆從橋上跑了下來。

  漢子看是一名廷尉獄卒朝橋下跑來,心裡驟然緊張起來。

  這廷尉詔獄是大虞王朝專門羈押那些朝廷重犯的監獄。

  漢子暗想:昨晚才撈出屍體,他怎麽這麽快就知道了?難道他是來捉拿我與雲兒,要將我們關押起來不成?漢子一個冷顫,如夢方醒。他趕緊拉著少年跳上了船,欲要將船搖走。他怕萬一說不清楚,被官府當成殺人犯,那就百口莫辯了。

  獄卒見狀大聲嚷道:“你他媽跑什麽呀?我要買一條魚,老子又不是不給你錢。”那獄卒手裡已經拿了一塊肉,慌得滿頭大汗,衝到了渡口,指著漢子叫罵道:“你快給我停下!我認識你,你給張十三送魚的,對嗎?”

  一名船夫趕緊走過來討好獄卒,指著漢子道:“這裡的每個人都認識你小子!這位是名滿京師的廷尉詔獄的長官老金!你這麽不老實,以後這京師你甭想踏足!”

  老金跑的上氣不接下氣,蹲在地上喃喃道:“媽的,怪不得張十三說沒有魚。

今天怎麽這麽晚?害得老子還要跑到這裡買……”  那名船夫道:“可不嘛!這小子我只見過他兩次,每次都是他給張十三送完魚才回去的時候我才看到。今天不知道怎麽偷懶到現在?還有一身臭氣!”

  老金嗅了嗅,果然一股惡臭,又罵了一聲:“老子昨晚喝醉了酒,一個騎馬的鳥人風馳電掣從我身邊馳過,幸虧老子躲得快,不然差點被踩死,是不是你?昨晚那味道跟現在一模一樣。”

  漢子聽他這麽一說,亦然明白,昨晚那個叫罵的醉鬼就是這名叫老金的獄卒。既然老金是來買魚的,他一定不是衝著那具死屍來的,如此便不會把我送入大獄。想到這裡,漢子才心裡稍放寬松,對老金道:“長官,我今天沒帶魚來,你看看其他魚販有沒有賣的?我有急事要辦……”

  老金一聽,抽了一口冷氣:“你知道我是誰嗎,小子?媽的,在這天子腳下竟敢有人對我不敬!我活刮了他的皮,你信嗎?”老金環顧四周,發現都是一些平頭百姓,愈發放肆了起來。

  漢子道:“金爺您多擔待,我有要事稟報官府,請您高抬貴手。”漢子說著向老金抱拳施了一禮。

  老金呵呵一笑,露出了幾顆黃黃的牙齒,冷笑道:“你要報官?那我是什麽?你看到我這身衣服了嗎?我不是官嗎?”他說著一把抓住纜繩,一腳踩在船沿上,小心翼翼地上了漢子的小船。

  那漢子拿他沒辦法,隻好一手攬著少年,擋在船艙口,生怕老金看到了那具死屍。

  老金捏著鼻子,一股難忍的惡臭一如昨晚那樣令他作嘔,他乜斜著眼,質問道:“昨晚是不是你小子騎著馬差點將我踩死?如果讓我查到是你,你今天別活著離開這裡。”

  少年怒目圓睜,大聲道:“不是我爹爹,我們家沒有馬可騎。”

  老金哈哈大笑了起來:“小娃娃,你們家沒有馬,總該有魚賣吧!又沒做什麽不正當的勾當,為什麽見了我就想開溜!”他步步緊逼,那父子兩人也隻好步步後退。老金眼睛盯著船帆遮蓋的地方,以為那下面就是漢子捕的魚,便一步步靠近,突然他一把扯開船帆。

  那一瞬間,他突然呆住了,繼而大叫一聲:“媽呀!”撲通一聲嚇得跌入了洛水裡,連那塊船帆也一塊帶進了水裡。

  岸上的人聽到有人落水,呼啦一下子圍攏了上來。那幾名擺渡的船夫驟然看到了躺在船上的死屍,個個驚訝的張大嘴巴,人人都識得船上橫躺著的是一名玄甲軍將士。

  “殺人了,殺人了”人群裡爆發出一陣聲嘶力竭的呼叫聲。

  漢子與少年嚇得六神無主。老金在水裡只顧掙扎,冰冷的河水大口大口灌進他的嘴巴裡,他是個旱鴨子,落到水裡只有喝水的份。

  “快點捉住他,這個人殺了玄甲軍,不要讓他逃了!”河岸上呼叫聲此起彼伏。

  一名佝僂著身子的乞丐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具死屍,死屍頭盔上粘著幾塊巨大的鱗片,那絕對不是魚的鱗片。他眼神裡滿是恐懼,抱著頭尖叫道:“它來了,它來了。”附近的人都當他是瘋子,只顧聲討殺死玄甲軍的漢子,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名乞丐的神情,當然也沒人知道他的話意味著什麽。

  少年嚇得哭了起來:“爹爹,我們該怎麽辦?”漢子愣了一會,突然覺得船震動了一下,這才晃過神來。

  老金四處抓摸,終於抓到了船舷,接著又沉入了水中。

  漢子不及多想,知道老金這樣沉下去,一命將休。他衣服也沒脫,撲通一下也跳入了水中。岸上隨之響起了各種叫嚷聲:“嫌犯要逃”、“嫌犯跳水了”、“快抓住他”。

  漢子在水中摸索了一陣,老金果然正在下沉,他抓住了老金的手臂,一個勁地向上拉,終於把老金拉出了水面。少年也過來幫忙,兩人把老金又拖又推,拉上了船。

  老金躺在甲板上,嘴巴裡汩汩向外冒水。漢子來不及休息,按住他的肚皮擠壓了幾下,大口大口的水從老金嘴巴裡淌出。

  這時候老金已經醒轉,昂首躺在船上,嘴巴裡時不時地吐出一些髒水,藍藍的天空讓他覺得活在世上真好。岸上的聲音比先前少了許多。一些人看到漢子撲入水中救人,便不再起哄。

  又一個聲音尖叫道:“洛州府的差役來了!”

  老金起身一看,一隊洛州府差役正朝永橋下走來。

  先前,老金生怕逼急了那漢子被摁入水中淹死。當看到差役將到,他覺得該是立功的時候了,忽地從地上跳起來,一把拉住漢子的手臂,騰起一腳,踢在漢子的小腿上,將漢子摁在船舷上,哈哈大笑道:“我捉住了他,我捉住了他。”那漢子已知無法脫身,隻好乖乖就范。

  少年看父親被老金捉住,惱羞成怒,跑過去,趴在老金的大腿上恨恨地咬了一口,罵道:“你這個死壞蛋,是我爹爹救了你,不然的話你就淹死了,你還恩將仇報!”

  老金啊的一聲慘叫,被少年這一罵,他臉也有愧色,但還是想顯擺自己的官威,對著少年低語道:“小子,快站一邊去,不然的話今天讓你和你爹爹都得進大獄!”

  兩名差役上到小船上來,一人向老金讚道:“身手不錯嘛,我們以為廷尉詔獄都是養尊處優的大爺,沒想到你還有這身手。”說著,兩人從老金手裡將漢子扭送到了岸上。少年追在後面,一邊追趕一邊哭泣,老金心裡頗為不快。不是這漢子救了他一命,恐怕現在他也成了洛水裡的一條冤死鬼了,現在這漢子被縛,少年卻落得孤苦伶仃。

  那幾名船夫還在竊竊私語:“真想不到,他竟然敢殺死玄甲軍將士,真是膽大包天”老金凍得直打哆嗦,聽到幾個人像長舌婦一樣還在議論,劈頭蓋臉地罵道:“都他媽的給我住嘴,全都把衣服脫掉!”

  那幾名船夫面面相覷。老金看他們傻愣著不動,氣急敗壞地環顧四周,從地上撿起一根柴棒,揮手向一人打去:“老子說的話沒聽到嗎?”

  船夫們看老金來真的,隻好將衣服脫掉遞給了老金,一個個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老金胡亂將一件衣服纏在身上,追上了被官兵扭送的漢子,將一件衣服披在他身上,什麽話也沒說,扭頭便走。

  那漢子轉過身,熱淚盈眶,向老金道:“大哥,行行好,幫我照顧雲兒。”差役們不等他說完,推搡著漢子向岸上走去,這可是本朝奇案,竟然有人將玄甲軍殺死!

  那少年依然跟在官兵後面,一路小跑著,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一名差役回過頭來,臉色陰沉,吩咐道:“將這個小孩一起帶走。”

  老金曉得,這是要將少年和他父親一起論罪。他大叫道:“差役大哥,使不得,使不得。”

  差役們知道老金是廷尉詔獄的獄卒,聽到他的呼叫,便停了下來。“什麽使不得?”那名差役冷言道。

  老金忙道:“這小孩是我朋友的兒子,一向淘氣。一大早便跟我出來買魚買肉。誰知道卻碰上了這種事……”

  那名差役嘿嘿一笑:“廷尉的獄卒也過得這麽有滋有味,天天有魚有肉。可憐我們洛州府的差役也只能吃糠咽菜了!”

  老金嘻嘻賠笑道:“我們這些普通獄卒哪吃得起?都是孝敬長官的。大家都在帝京混的,行個方便,改天我請眾位兄弟吃一頓!”

  差役一聲冷笑, 拍著老金的肩膀,指著哭哭啼啼的少年:“說謊可是要殺頭的!”說著手掌一抖,做出了一個“殺”的動作。

  老金怔了怔,心裡有些發虛,但是又不敢再改口,便砸巴了一下嘴巴,結結巴巴道:“沒,沒錯,他……他是我朋友張十三的兒子!”

  差役點了點頭:“行,老兄。今天我們洛州府給你們廷尉獄面子。我們走!”

  眾差役押著漢子走上了永橋。

  老金用力抓著少年的肩膀,一刻也沒敢放松。他也不知道今天為什麽會大發善心,總之他覺得那漢子絕對不是凶手。或許那名玄甲軍士兵已經死去幾天了,不然為什麽只剩下一副骷髏?

  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忽見得銅駝大街塵土飛揚,正是大虞王朝最精銳的鐵騎玄甲軍。這支小隊只有區區十數人,但馳騁起來,真如千軍萬馬,果然稱得上大虞王牌中的王牌。

  差役好打發,玄甲軍難惹呢!雖然廷尉詔獄也是朝廷大獄,州府差役會給個大面子;玄甲軍可是天子親軍,他們耍起橫來,可是要命呢!

  老金慌忙硬拽著少年擠過人群向洛陽城內走去。他剛剛走上銅駝大街,便貓著腰拉著少年一溜煙直奔宣陽門而去。過了宣陽門就到了真正的城內,那銅駝大街的兩側分布著王公大臣的府邸、市肆酒樓,一派歌舞升平的樣子。

  老金與少年兩人氣喘籲籲地跑到了宣陽門,回過頭來一看,那十數名玄甲軍又向城內疾馳而來!老金尿都要驚出來了,自己帶著朝廷欽犯之子,恐怕要因包庇少年而受到夷三族的株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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