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不敢停留,過甕城的時候還小心翼翼,生怕被守城的士兵懷疑。
一旦進了城內,立時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拉著少年直向人群中鑽去,人多可以遮人耳目,興許能逃得過一劫。老金邊跑邊四下查看,這銅駝大街有幾天沒來閑逛了,還是那麽熟悉,熟悉得他也不知道哪裡是安全的,不知道該往哪裡躲去。
在南市口老金停了下來,他一下子想到了張十三。張十三在南市經營著一家肉鋪,想起來孝敬獄卒長的豬肉和魚肉都沒弄到手,心裡暗暗叫苦:昨日跟獄卒長誇下海口今日辰時給他帶過去五斤豬肉和一條魚。可是剛剛落水時,那塊豬肉掉進了洛河裡,魚也沒買到,還帶著一個朝廷欽犯的兒子,如果給獄卒長知道了還不是一頓臭罵,這可如何是好?
想來想去,老金覺得還要去找張十三。對,就找張十三,剛才編了個謊話說張十三是這少年的父親,這會也得讓他們“父子”通個氣,免得到時候官府查起來露了餡。再說,張十三那裡還有肉,多拿幾塊肉孝敬獄卒長,雖然不一定躲過唾罵,但總不會給罵個狗血噴頭吧!
一個人最怕混到了他這個年齡還沒有自知之明,老金是有的,十幾年的“宦”海生涯讓他一個曾經的熱血青年變成了如今的縮頭大叔。他暗自慶幸剛才早走了一步,不然被這些玄甲軍抓起來免不了一頓毒打。雖然他也是正經八百的皇家獄卒,但跟那些天子親兵比起來,還是要夾著尾巴做人。
現在,他得再想一次辦法:避免被獄卒長唾罵。他這一路上都陷在自忖中。
對於一個素無大志的中年大叔來說,自言自語、自忖自度精神上便得到了安慰,都算是一種解脫,能達到自娛自樂那算是一種灑脫,厲害到自愚自樂據說是真正的超脫。
他正想著自己的解脫之術,卻全然沒注意不知道什麽時候少年已不見了蹤影。老金一摸頭頂,納悶道:這少年難道是自己貪吃,到哪家攤位上找吃的了?他調轉身子四處查看,除了熙熙攘攘的買賣人,再也沒看到少年。唉,反正不是我兒子,想到這裡心裡一陣安慰。管他呢,我已經把他帶出了困境,也算是對他爹爹救命之恩的一種交待,以後到底是生是死就看他小子的造化了。
老金向前走了幾步,不由地又回過頭來看了看,他到底還是沒有解脫。那少年雖然蓬頭垢面,但一雙大眼睛著實討人喜歡,說不定也眉目清秀,貌賽潘安;聰明伶俐,才比子建。認個乾兒子也不錯啊!以他老金這種閱人無數的本領,看人一定不會看錯。
南市是帝都洛陽最大的市集,周圍八裡,佔地四個裡坊,開有十二道門,市集裡重樓延閣,互相臨映;南北奇貨,珍奇山積;東西商旅,車馬填塞,好不熱鬧!
擱在平常,老金可要悠閑地東瞅西逛,但今天老金無意駐足觀賞,隻拚命地推開人群向尋找著少年,身後卻招來不絕的謾罵!
在一個胡同口,老金突然停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感覺到這裡有了不小的變化,四下一打量,便看到一家掛著鋤頭、犁鏵等農具的鐵匠鋪。這條街他來過上百次,哪家鋪子做什麽的他一清二楚。這鋪子不是裴二郎家的燒餅鋪子嗎?幾天前他還在這裡買過燒餅呢,錢都還沒給呢!怎麽突然就成了鐵匠鋪了?
鋪子裡的一老一少吸引了老金,老金朝那少年看去,少年年紀與剛剛那打漁的少年相仿佛,只是這位少年更顯健壯,似乎並不是中原人才有的骨骼體相。
再看那老人早已須發皆白,佝僂著身子全神貫注地拉著風箱。這一老一少正是騎著垂天之翼大雕逃出芙暝鎮的少年和老者。 老金不知道芙暝鎮的情況,他只知道裴二朗又開始不務正業了:裴二郎這小子早就吵吵鬧鬧要去西域當駝商,只是家裡父母年邁,雖有他有一個姐姐,可也只有他這麽一個獨子,所以始終沒讓他當駝商。不過,銅駝大街那一對銅駱駝裴二郎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洛陽城裡一匹匹來自西域的駱駝每次都帶來了大量的奇珍寶貨,這些早已把裴二郎的魂給勾走了,恐怕這小子已經卷上乾糧走出了洛陽城。
老金沒工夫理會那一老一少,他要趕緊找到那少年,隻好沿著原來的路線四處查看,並詢問路人。但偌大一個市場,商街裡弄錯綜,商鋪鱗次櫛比,一個毛小孩貓在那家店鋪裡,要想把他找出來談何容易?
南市沒有發現什麽線索,老金又回到了銅駝大街上。滿大街都是騎著高頭大馬的紫衫貴胄、插花的鮮衣少年、撩起轎簾的紅粉佳人,偶爾聽得駝鈴叮當、馬蹄得得、車輪轔轔,與南市銅臭味一比又是另一番景象。當然,躲在角落裡,衣衫襤褸的乞丐也沒有僥幸漏掉,讓他不住打探的雙眼捕捉到了。
正當他打探別人時,過往的行人不時朝他看上一眼,他低下頭一看,自己肚子上那個大大的獄字十分顯眼。老金慌忙把這身“官服“脫掉,揣進了懷裡。
在他眼神晃動的片刻,老金似乎看到了街對面一個貓著腰的少年蹲在一頭大石獅子下面。他依稀記得那裡是王府貴胄居住的地方,不由地朝那裡多打量了幾眼。果然,蹲在地上的少年正是那名少年。
老金不敢聲張,萬一遇上了剛才那夥玄甲軍一定是凶多吉少。他躡手躡腳地跨過銅駝大街,那少年又不見了蹤跡。老金捶胸頓足,但是在這門閥貴族門前他也不敢動作太大,斜著眼看了看門口的數十名衛兵,一個個威風凜凜,不由地一陣膽寒,再向上看了看橫在門額上的那塊門匾,門匾上寫著四個金漆大字:琅琊王府,字跡剛勁,盡顯力道,顯是名家如椽大筆揮毫而成。
老金早聽說這個琅琊王能征善戰,在朝廷上極有威望。此外,便極少有什麽其他傳聞。
王府重地,不便久留。
他悄悄地向王府一側的深巷走去。這條巷子特別深,兩邊五六丈高的圍牆傲然挺立,足足走了一盞茶的功夫,眼前才出現一個緊閉的小門。老金暗道:難道這裡是王府的後門。一顆好奇心促使他停了下來,悄悄將地上的幾個碎磚塊摞在一起,站在上面,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起來,裡面傳來小女孩格格的笑聲。這一定是王爺的家眷,老金這樣想著,又聽到了嘚嘚嘚的馬蹄聲。
一個不男不女的聲音道:“王妃,我們的小郡主可是騎射的好手啊!”老金聽得出這是閹了的太監說話的聲音。
良久,一個柔和的聲音歎道:“一個女孩家不學針線女工,卻喜歡騎馬射箭當真是不可理喻!”
那宦官道:“王妃可別小瞧了這騎射之術,小人也懂點騎射之道,平時與王爺縱馬獵鷹當真好玩極了!若馳騁疆場,殺伐四方也是極有趣的!”
那王妃哼了一聲,顯然是心情不悅!沒再說什麽。
老金心裡暗罵道,這宦官也忒他媽厲害了,那東西都閹了還縱馬獵鷹,比我還有種!我不過偶爾盜盜墓,他居然能征戰四方。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一個聲音厲聲道:“何人在偷聽!”聲音非男非女,亦男亦女,正是那太監的聲音。他這一喝把老金嚇得身子一滑從碎磚台子上跌落下來。
老金正要爬起來逃走,一隻髒兮兮的小手突然向他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