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簡單一個道理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又是火炮齊發的轟鳴。

　　而這一次，那如回旋標一樣的鏈彈絞斷了錢進號三根桅杆的一根，本已慢下來的速度，又再慢了一點，開始變得如同蝸牛那樣。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錢進號沒有被打散，並不只是因為對方射得不準，也不只是因為這艘小小的卡拉維爾被劉明改裝得十分堅固，最主要的原因是對方並不想要擊沉它。

　　海盜是為了發財，簡單一個道理。

　　——轟……

　　在雙方靠近到一海裡後，漸漸地炮火也都停了下來。阿天還想多射擊幾發，可是錢進號的炮彈在他操縱之下已經打完了。至於排漿船上的海盜?正準備跳幫作戰！

　　剛才完成了滅火，斬斷下的桅杆等等工作的杜杜，這時又看到了那排漿船甲板上，正在準備勾爪﹑麻繩的海盜們。

　　戰鬥對於杜杜來說並不陌生，雖然巫女是不需要第一線戰鬥，鷹勇士的位置大多是戰場上的指揮，可是在這個阿茲特克已經不存在的時代，戰鬥就是她日常之一。

　　「船長劉，下一個命令呢?」

　　杜杜皺起了眉，其實不只是甲板，她還發現了在排漿船的艉樓射擊孔中，有一些已經點燃了火繩的火槍手。在小時候的教育之中，外來人正是利用這些火槍隻以極少人數征服了她的故鄉，奴役了她的同胞……

　　「別心急，射不中我們。」

　　當杜杜又望向船舵位置的時候，卻發現應該握著舵的劉明已經放開了船舵，手裡是他那一張有點奇怪的弓。

　　——棄船?

　　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就被杜杜給甩走，如果劉明真的打算棄船，那他應該會第一時間說出來，畢竟除去了那些夾雜著粗口的抱怨之外，劉明的指揮即使在杜杜這種海戰外行人的眼中也是出色的。

　　劉明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輕輕彈了彈弓弦，在這個吵雜的戰場上，卻發出了如同音樂廳獨奏豎琴般的輕吟。

　　本來心有點亂的杜杜突然間靜了下來，神奇地不再感到緊張，再望過去那些正在靠近的海盜時，好像……已經不再是那麽一回事。

　　「阿大！」阿天叫道。

　　「怎?」劉明輕笑了一聲。

　　「比不比?」

　　「你不怕輸可以。」

　　「我加注！」

　　「你確定?你現再加的話就是一年雜務哦！」

　　阿天嘴角上揚，右手舉起了一根食指，「有賭未為輸。」

　　正當杜杜想要開口問這兩兄弟在說什麽啞謎的時候，卻「咚」的一聲，本來在船舷的阿天突然跳進海裡……

　　「他他﹑他——幹什麽！」杜杜的嘴微微張開，本來平靜下來的心再次混亂了起來。

　　「殺敵。」劉明像是說什麽簡單的事。

　　「殺﹑殺敵?」

　　如果可以杜杜很想說一句:雖然我不懂，但這根本不是什麽殺敵好嗎?

　　「大家集中注意！接下來所有人保護本船，堅持﹑呃——」劉明搔了一下頭，望了眼那些已經不到三份之一海裡，那像是打了雞血一樣衝過來的排漿船，「三十分鍾吧！」

　　——砰！

　　對於海盜來說，這像是戰爭號角的槍響，也代表了刺刀見紅的戰鬥將要開打！「火槍！他們的火槍射擊了！」

　　「我知道。」劉明點頭，可是他卻依然是握著弓，整個人十分放松地站著，黑色的瞳孔裡似是沒有半點緊張。

　　「我們為什麽不準備火槍?」杜杜急著問。

　　「窮。」劉明無奈。

　　「不也是有火炮嗎?為什麽就不買幾十支火槍呢?」

　　「其實另一個原因是買了也沒人用，那買來幹什麽呢?」劉明聳肩。

　　「你不就可以用了嗎?」

　　劉明愣了一下，輕輕舉起他左手握著，造型有點兒奇特的反曲弓，「我有趁手的武器，為什麽要用火槍呢?」

　　「因為火槍更厲害。」

　　「哈哈。」劉明輕笑了一聲，又問道:「妳真的覺得是這樣?」

　　「難道不是?不然為什麽你們這些外來人可以征服我們的土地，殺盡我們的人民?讓我們只能躲在貧瘠的土地殘喘！」

　　劉明歎了口氣，在前一生，他的先祖不是惡劣卑鄙又無底限人性的殖民者，所以當時他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一句:是你們這些土著不思進取，打不敗敵人。

　　可是這一世，他是這些殖民者的一員。這十六年來，劉明他手上早已沾滿土著們的鮮血，即使他這十六年沒去殺死一個土著，可是跟著麥克時所販賣的走私貨，哪一樣不是建立在奴役和壓迫之下的呢?

　　「船長劉?」杜杜打斷了劉明的思考。

　　「武器不分高低，用得順手就是厲害，火槍最強的地方不在於它的威力，而是在於學習它，只要一天時間。」劉明又歎了口氣，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再想下去也改變不了什麽。

　　「所以弓箭比火槍更好用?」杜杜一臉不相信，因為她無法相信火槍不是強於弓箭這一件事。

　　正如杜杜無法改變阿茲特克被外來人給完全征服一樣，她隻得相信對方手中的武器更強大更優秀。

　　「這問題我一會給你答案，先看著。」

　　就在杜杜和劉明說著話的同時，海盜已經靠到了一個危險的位置，如果不用海裡這個單位，而是換成更細化的「米」，那兩船之間只有不到三百米的距離。

　　「看?這裡?那麽遠?」

　　劉明兩指由身側的箭筒夾起了一根看起來精心打造的羽箭，不只箭頭反射著金屬的光芒，連那箭羽都是杜杜從沒有見過，正常的三條羽毛呈現螺旋狀……

　　只不過奇怪並不僅僅是那一支羽箭，事實上杜杜也是第一次見到像劉明手裡這種組裝的反曲弓，雖然還沒有看到真正的強度，可是比起他們阿茲特克那種白身弓更高上大。

　　「那邊艉樓，六個射擊孔，正常來說三班製，大概會有十八個可以射擊的火槍手。」劉明說著的同時，箭支已搭到弓身上。

　　「所以呢?這距離能射殺他們?」杜杜不相信。

　　「所以在到達那些火槍的有效射程之前，我需要射出至少十八箭，以相對速度來說，是七十秒。」

　　「有效射程?」

　　——唰！

　　拉弓﹑放手到瞄準，這一連串的動作並不快，在杜杜的眼中甚至可以說是慢，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卻感到以前不曾在任何一個射箭的人身上的感覺。

　　「剛才的問題，以現時加勒比最精準的火槍﹑最準確的狙擊手來計算，那將是在到達一百五十米之前。」

　　劉明沒有去看自己有沒有命中目標，而是又在箭筒中夾起了一支箭，搭到弓上。

　　杜杜吸了口氣，這一次她不再望著劉明，而是緊緊盯著那排漿船艉樓裡的射擊孔。

　　——唰！

　　「這兩支箭一共用了三秒時間，比起預期的四秒少了一秒。」

　　杜杜沒有說話，應該說她說不出話，因為在剛剛那一瞬間，她看到了，在那個射擊孔中，濺出了血花，而血是不會騙人的。

　　——唰！

　　「如果這是需要精準擊殺時間的配合，那我就不合格了。」

　　「你……你﹑你的弓到底能射多遠?」杜杜一陣後怕，她想到自己之前竟然綁了一個這麽可怕的船長，要是他真的有防備，那當時被抓住的可能是她才對。

　　「七十二磅，平射一百米，三百到二百米是拋射距離。」

　　——唰！

　　「妳剛才不是問，弓箭是不是比火槍更好用?」

　　——唰！

　　「現在對我來說，答案當然是對，因為我學射箭已經來到第四十個年頭了。」

　　——唰！

　　——唰！

　　——唰！

　　——唰……

　　七十秒過去。

　　這時劉明的右手手指夾著一支箭， 可是卻沒有立即搭到弓身上。

　　「不射?為什麽不射?不是還有嗎?」

　　劉明輕笑了一聲，「時間到了，已經殺了二十個，多兩個了。」

　　「但應該還有！在甲板上也有啊！」

　　「這個距離拋射和平射都有點尷尬，我們可以放他們再近一點。」劉明認真。

　　「可是那射擊孔應該還有！」

　　「就算還有都不敢出來了，沒看到已經沒火光和白煙了嗎?他們連火繩都不敢點著，再說你以為現在連海盜都舍得給手下買燧發槍嗎?」

　　「的確，那種昂貴的槍支並不是海盜會用的……」杜杜有點平靜了下來。

　　劉明將箭搭到弓身上，轉頭向杜杜問道:「妳剛剛其實並不是想問火槍和弓箭那個更強，而是想問妳的家鄉阿茲特克為什麽會敗給那些外來人?」

　　杜杜的瞳孔收縮，「是。」

　　「你們輸的原因不在於武器，而是在計劃，不管是阿茲特克還是其他在迎大陸上存在的原著民，他們都像我們現時面前的海盜，對著我們這種看似弱小的就想著展開戰鬥。可是他們卻不去了解，不來試探，直接就要打過來，沒有絕對的力量，這種無謀的衝鋒，能不輸嗎?」

　　杜杜吸了一口氣，她鎮定了下來，再望向劉明。

　　這一刻，杜杜終於發現了，面前這個射箭的船長跟以前她見過的所有弓箭手分別在什麽地方……

　　因為劉明並不是一個弓箭手。

　　他是將軍，只是現時他的士兵成了他身旁的那一筒箭矢而已。

　　——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