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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瑟》七十
藍玉臉色鐵青,疾步走在寬闊的禦道之上,心中煩躁不已。這也難怪,自打一個月前,皇帝朱元璋在早朝之時提了那麽一下征討漠北元庭之後,竟是絕口不再提起此事。既不說讓誰掛帥出征,也不傳下旨意讓自己回遼東,渾似完全忘記了世間有他藍玉這麽一號人的存在。

  假如說半個月前藍玉的內心中,是充滿期盼的話,那這幾日就已經是充滿憤怒。放眼望去,看誰都不滿,盯誰都不順眼。

  朱權今日本要到東宮伴讀,得到禦書房總管薛京傳皇帝旨意後,這才掉頭朝奉天殿走去。眼見得前方禦道上藍玉那熟悉的身影,心中暗暗好笑忖道:這隻藍螃蟹走路都跟打鐵似的,恨不能將石頭路都給敲碎了。

  隨著早朝時刻的到來,奉天殿中左右兩列文武官員已然紛紛肅立。隨著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到來,又是一番三跪九叩的繁文縟節。

  朱元璋目光瞥過不遠處的藍玉,眼見他臉色鐵青,雙眉緊皺,心中暗暗冷笑,朗聲說道:“列為愛卿今日早朝,可有本上奏?”

  左側隊列中一個身穿七品文官服飾的人走了出來,躬身稟道:“微臣巡城禦史周觀政有本上奏。”

  朱權眼見上次因為反對斬決那幫接受宴請的國子監士子,吃了二十庭杖的周觀政又走了出來,也是甚為詫異,心中暗暗有點好笑,心道:這位周老兄,上次因為反對朱老爺子,吃了二十棍子後倒也許久不見了,原來還未曾丟了性命。他這些時日待在應天王府之中,一般就是早上讀書,下午要麽和徐瑛在王府中跟隨師傅秦卓峰練武,要麽就是去校軍場射射箭,騎騎馬,日子倒也過得比較逍遙自在,多日不曾參加朝議了。

  在朝堂之上負責執行庭杖的錦衣衛,乃是隸屬於“金”字衛所首領李翎的麾下。這些衛士也不是笨蛋,上次皇帝雖則怒氣衝衝下,吩咐將周觀政拖出殿外打,卻沒有說什麽狠狠的打,重重的打之類的話。這行刑的活兒,那也是需要講究耳朵靈光,會聽話,打人的時候那也需要講技巧,同樣二十棍子,可以打得劈啪亂響,看著嚇人卻留得性命,也可以如中敗革般,二十棍就致人死命。饒是如此,巡城禦史周觀政也是在家裡躺了爬了一個多月,直到前日方才能勉強上朝。

  周觀政轉頭看了看自己前面不遠處,身穿五品文官服飾,新近擔任兵部員外郎的曹國公李景隆,沉聲說道:“微臣要彈劾曹國公李景隆,藍玉將軍,昨日入夜時分,在醉星樓和手下衛士喝酒胡鬧,還當場打人。”

  朱權聞言暗暗失笑,心忖道:哎,這朱老爺子手下的官兒還當真不好當,銀子亂朝自個兒懷裡揣,要被剝皮實草。反對朱老爺子獨裁,要被毒打,天黑了也不在家好好待著,還在大街上瞎溜達給自己找事做,找的又偏偏是這麽一個不大不小得罪人的事兒。也不知道到底是古代人太笨,還是幾百年後的現代人太聰明。

  朱元璋聞言心中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面上一寒對李景隆喝道:“李景隆,你身為勳貴之後,如何這般不知檢點?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李景隆眼見皇帝發怒,心中不由懼怕,忙躬身奏道:“微臣和藍將軍飲酒過量,荒唐之舉,請陛下治罪。”他生性圓滑,知道自己理虧之下給周觀政捉了短處,若然狡辯只能惹得朱元璋更為惱怒,索性自請處罰。

  藍玉聽得那個周觀政一陣羅嗦,心中惱怒異常下也懶得答話,暗暗忖道:昨日那些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只怕從娘胎裡出來就沒見過韃子,也敢來妄言妄語,評價我藍某如何如何,不是找打麽?

  原來藍玉近日鬱悶不堪,昨日李景隆和馮文等幾個勳貴子弟過府相邀,盛情拳拳下難以拒絕,也就身穿便服跟隨他們去醉星樓喝酒。酒到半酣之際,突然聽得隔壁有人談論大明朝的諸位將帥。這些個混帳把徐達,常遇春,馮勝,李文忠,傅友德這些國公說在前面也就罷了,最可氣的是居然將鎮守雲南的西平侯沐英也安在了自己前面。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也,酒氣衝腦之下,藍玉也不顧李景隆等人的阻撓,帶著手下的千戶平安,心腹衛士王二虎過去就和隔壁亂嚼舌頭的幾個鏢師打成了一鍋粥,這幾個千軍萬馬視若等閑,刀槍劍戟看做草芥的橫人,野性發作起來後一發不可收拾,不但打跑了那幾個鏢師,連酒樓也砸得一片狼藉,幾個上前勸架的夥計也給打得頭破血流,滿街逃竄。正好給路過的巡城禦史周觀政看見,致有今日早朝的彈劾。

  朱元璋眼見藍玉那充滿倔強之色的面容,心中微微冷笑。昨日藍玉等幾人在街上鬧出那麽大動靜,早有錦衣衛密報上來。此時眼見藍玉這隻老虎已然給關得夠久了,心中打定主意後對周觀政沉聲說道:“此事沒有鬧出人命吧?若是沒有鬧出人命就稍待再說,目下朕要說說關於咱們大明朝遠征漠北元庭之事。”

  朱權耳中傳來“遠征漠北”四字,不由得轉過頭來凝視皇帝朱元璋,豎起了耳朵傾聽。

  文武百官聽得皇帝陡然重提此事,也都是面面相覷,紛紛打起了精神。周觀政念及昨日藍玉等胡鬧,也的確沒有鬧出人命,再見得朱元璋承諾了稍後處理,也就不為己甚,走回了隊列中。

  朱元璋看了看凝視自己的藍玉和朱權,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暗忖道:這兩個小子,一個喝酒打架,一個讀書睡覺。說起騎馬射箭,沙場征戰,立即來了精神頭,倒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麽能安分的兔崽子。心中這樣想,面上不動聲色的轉頭對身側的太子朱標問道:“標兒,以你看此次北伐,當以誰掛帥出征的好?”

  朱權眼見他又來東問西問,忍不住心中不耐,暗暗忖道:又問?哪一次決定大事不是您老人家一手遮天,一言而決?就喜歡搞點表面的民主忽悠人,直接下令讓傅友德將軍出征得了。

  魏國公徐達和宋國公馮勝跟隨朱元璋多年,深知皇帝在用兵打仗之上智謀深遠,絕非魯莽之輩,念及朱元璋頗為多疑的性子,知曉若是自己舉薦穎國公傅友德出征,對其並無任何好處,也就決定沉默不語,靜觀其變。

  穎國公傅友德少年從軍,立志驅逐韃虜,徹底恢復漢人的江山,心中自然希望能擔任主帥,統率大軍去徹底打垮元朝,一展胸中抱負。只是心中念及自己不是徐達,常遇春那等自起事後,就跟隨朱元璋打天下的淮西舊部,再回想前幾日蒙東宮太子朱標召見後,他所勸慰自己的一些言語,也就決定不再主動要求掛帥出征,靜待皇帝處置便是。

  燕王朱棣聽得朱元璋詢問朱標,心中暗暗盤算著等父皇詢問自己之時該當如何回答。

  朱標聽得自己的父親如此詢問,看了看遠處的左軍都督府斷事高巍和兵部侍郎齊泰,躬身奏道:“長興侯藍玉將軍有勇有謀,征戰沙場經年。此次跟隨馮勝元帥北征納哈楚,奇襲慶州,為我大明朝得以兵不血刃,迫降二十萬元軍立下頭功。兒臣舉薦他擔任此次北伐大軍的主帥,為我大明天朝徹底鏟除至今不肯降順的北元余孽。”嘴裡這樣說,心中暗暗忖道:傅老將軍戰功卓著,此時已然身為太子太傅,位列三公,在朝中威望素著。若是我當著滿朝文武,大力舉薦他掛帥,去建立這不世奇功,落在父皇眼中可未必是什麽好事,為今之計,也只有以退為進,反其道行之了。

  朱權以為朱元璋還會象以前一般,問過了朱標,再問朱棣,最後問自己,心中正在盤算著忖道:反正前面還有朱老四,若是他讚成藍玉我就讚成傅友德將軍,他若是讚成傅友德將軍我就讚成藍玉,做個牆頭的冬瓜兩邊滾,反正不要當著方孝孺,黃子澄,齊泰這些家夥和朱老四走得太近,以免遭人忌諱。這種投票也就是做個樣子,最終還不是由朱老爺子一錘定音。

  正在滿朝文武各自思索此事之時,只見皇帝朱元璋霍然站起,手指遠處的藍玉朗聲說道:“藍玉,既然標兒一力舉薦於你,朕就給你這次機會,統率大軍征討漠北元庭,托古斯帖木兒一乾余孽,徹底剪除這二十萬北元元軍。”

  藍玉雖然孤傲不群,但自問統率騎兵的將才未必在傅友德之上,最重要的乃是穎國公傅友德昔日和元軍在草原交鋒多次,全是在兵力佔據弱勢的情況之下擊潰元軍騎兵。平定西蜀,征戰雲南皆是擔任主帥統率大軍。足可稱得上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而自己最多擔任先鋒或者副手而已,從無掛帥出征的經歷。因此種種,他對於自己是否能掛帥也是夢寐以求而不可得,此時聽得皇帝將大明朝建立以來可說是至關重要,殲滅北元皇帝的最終一役交由自己去完成,怎不欣喜若狂?邁步出列拜倒在地,朗聲說道:“微臣得陛下和太子殿下如此厚恩,敢不舍生忘死,肝腦塗地。”說話的語聲都已然微微發顫,顯見得內心中的激動,已然難以抑製。

  滿朝文武中,自朱標,朱棣,朱權。到三公的徐達,馮勝都以為皇帝最終會選擇由傅友德率軍出征,此時眼見朱元璋當著滿朝文武之面讚成了太子朱標的提議,由藍玉統率大軍北伐,不由得都是出乎意料之外,大有不測之感。

  朱權聽得朱元璋的言語,也不由自主的一楞,心道:老頭子還真是捉摸不透,這些時日絕口不提北伐之事倒也罷了。今日一提及此事,立馬一錘定音,根本沒有給人思索的余地。

  目下大明朝的軍隊盡皆屬於兵部統轄,兵部侍郎齊泰乃是朱標心腹之人,日常和軍中將帥接觸,較之方孝孺和黃子澄遠遠為多,見識自不一樣。他自然知曉太子殿下今日讚成藍玉掛帥出征,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眼見朱標方才出言之下,竟搞了個弄巧成拙,不由得心急,暗暗忖道:這打仗可不是兒戲,如何能意氣用事?想到這裡,走出隊列來就想出言反對。馮勝微微頷首,沉聲說道:“若論咱們大明朝目下的諸位王爺中,燕王殿下的才略見識,可算得數一數二,唯有寧王殿下可與之比肩。論軍旅沙場的將才,兩位殿下難分軒輊,可是燕王殿下大力舉薦李景隆擔任兵部員外郎這般要職,其中頗有耐人尋味之處。這位殿下看著年紀輕輕,竟是老辣沉穩,顯見得在這廟堂之上,又略勝寧王殿下一籌了。”眼見此話出口後,兩個兒子都是一頭霧水,心中暗暗歎息忖道:算了,此時廟堂之上許多微妙之處,這兩個小子見識不夠,說了也是白搭。想到這裡,轉過話頭問道:“你方才說李景隆那小子說我的萱兒什麽來著?”他念及燕王,寧王和太子朱標,皇帝朱元璋父子四人間關系的微妙之處,錦衣衛指揮使蔣賢對付刑部尚書開濟等三人,所顯示出的深沉厲害手段,不願談論過深,便即岔開了話頭。

  馮文聽得弟弟的話,心中略微舒暢,笑道:“許久之前,孩兒就聽李景隆那個小子言語之間,說那徐輝祖對咱們三妹頗有些意思呢。”他有心在父親面前賣弄一二,念及李景隆以前談論之時的活靈活現,忍不住有此一說,有心撮合自己的妹妹馮萱和徐達的兒子徐輝祖。

  馮勝聞言不由得臉色一沉,斷然道:“此事萬萬不可。”

  馮家兄弟聞得父親這般斬釘截鐵的口氣,忍不住面面相覷。

  馮文皺眉道:“您老方才不是對那徐輝祖還大加讚賞麽?他可是徐叔叔的長子,日後承襲魏國公爵位呢,不是和咱們家門當戶對麽?”

  “你呀,糊塗。”馮勝聽得兒子這般小聰明的話,忍不住氣惱起來,瞪了他一眼,低聲說道:“門當戶對?我和你徐叔叔位列三公,都是軍中威望素著的人物,還要去結這個親家?你讓皇帝陛下如何去想?”

  馮氏兄弟聞得此言,腦海中回想起的是大明第一開國功臣,位列還在魏國公徐達之前的韓國公李善長和他的姻親,昔日權傾朝野的丞相胡惟庸給定位謀逆之罪,滿門抄斬的慘狀,禁不住背上暗暗沁出一層冷汗,默然不語。

  馮勝輕輕歎息一聲,低聲說道:“胡惟庸這個人昔日看似權傾朝野,盛極一時,自以為耍點小聰明,就可以和陛下掰掰手腕,最後是什麽下場?”說到這裡,長長籲了口氣接道:“李善長聰明麽?劉基聰明麽?昔日陳友諒聯絡張士誠欲前後夾擊咱們之時,陛下決定采取速戰速決的戰術,命康茂才速使陳友諒來攻,李善長不解問:我正以來為憂,怎麽反叫他快點來呢?陛下笑道:假如陳張相結,我怎麽抵擋得了。必須集中優勢兵力,先攻破友諒。陳敗,張就不敢輕舉妄動了。當時為父,你常叔叔,李文忠心中都不太服氣,認為還是先打張士誠,拿下江浙富庶之地,以為後援,再和兵力雄厚,甚至超過咱們和張士誠麾下總和的陳友諒做曠日持久的較量為上。可最後咱們鄱陽湖一戰,打得陳友諒兵敗身死,使得張士誠成為甕中之鱉,數年內就平定了中原,這到底是說明了孰高孰低?”

  馮家兄弟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再也說不出話來。

  馮勝輕輕歎息一聲,暗自忖道:陛下英明就英明在絕沒有小看陳友諒,劉基聰明就聰明在居功至偉,卻甘心隻頂個誠意伯的爵位,在朝中並不拉幫結派。徐兄弟聰明就聰明在,該當反對的時候就反對。而胡惟庸笨就笨在,喜歡在陛下這個縱橫睥睨,雄才大略的皇帝面前喜歡耍弄小聰明,而那個韓國公李善長一生智謀多段,或許就笨在和胡惟庸結成了兒女親家。而你們老爹我也就是運氣好,真心讚成先取張士誠了。這些朝中的秘聞,他卻不想在兩個兒子面前透露,以免徒惹禍端了。

  馮武回想先前在國子監中所見,自己妹妹馮萱和寧王殿下朱權的熟悉神態,忍不住笑道:“以兒子看來,咱們的小妹才貌卓絕,倒是和那位有點霸道胡鬧的寧王殿下甚為投緣呢。”

  馮勝聽得兒子這般說,回想起昔日自己率軍出征之際,馮萱來送行之時,寧王朱權和她的神態,顯見得兩人早就相識,忍不住面露微笑頷首道:“不知萱兒是如何識得寧王殿下的,待她回府後,我倒要細細問問才是。”

  馮文聽得弟弟如此一說,忍不住眼睛一亮,笑道:“竟有此事?”

  馮武回想起徐瑛在國子監中和朱權形影不離的神態,又忍不住皺眉道:“可惜徐叔叔的那個女兒只怕樣貌不在小妹之下,且和寧王殿下神態親密,此事倒是難辦呢。若非如此,小妹嫁給了寧王殿下做王妃後,咱們馮家豈不是和傅叔叔家一般,成為了皇親國戚?”

  馮文聞言連連點頭,笑道:“傅叔叔的長子傅忠,那可是娶了壽春公主的駙馬爺,還有一個兒子了呢。”

  馮勝聽得兒子這般說,心中甚是喜悅,突然笑道:“昔日徐達兄弟和常遇春率軍北伐,攻取大都後將元朝皇帝趕得逃竄漠北,一戰功成,揚名天下,使得為父也相形見拙。想不到我和他今日臨到老來,在這兒女親事上,倒還做了一番對手。”回想徐瑛曾伴隨朱權遠赴遼東,顯見得二人關系匪淺,略一沉吟後突然笑道:“徐瑛這丫頭在遼東和寧王殿下四處胡鬧,攪得為父都甚為頭疼。征戰沙場,平定天下,那該當是咱們老少爺們兒的事情,丫頭些來添什麽亂?女孩兒家就該安安分分的呆在家中相夫教子,學些琴棋書畫之類倒也罷了,如何喜歡舞刀弄槍,去和韃子拚命?以我看陛下都未必會喜歡這麽個刁鑽的兒媳婦。若是我的萱兒更勝一籌,做了寧王妃,讓為父我能在兒女親事上勝得徐達兄弟一籌,思之倒也有趣,哈哈。”他乃是文武雙全的豪邁之士,人如其名,極為好勝之輩,早年跟隨朱元璋打天下,戎馬一生此次遠征納哈楚班師回朝後,心知自己日後怕是再沒有掛帥出征的機會,一生威名勢必難以再企及徐達,常遇春二人,難免英雄落寞,聽得兒子訴說後,滿心希望能在兒女親事之上戰勝好友徐達,略舒多年鬱悶情懷。

  馮武回想先前在國子監中所見徐瑛的容貌,忍不住略帶憂色的說道:“以孩兒看來,徐叔叔那個女兒徐瑛,只怕容貌絕不在小妹之下,且和寧王殿下形影不離,此事只怕還要頗費些周折呢。”

  馮勝回想朱權即將隨軍遠征,突然沉吟不語,緩緩搖了搖手道:“此事也急不得,待容後再議吧。”

  馮文皺眉問道:“打鐵趁熱,如何還要等待?”眼珠一轉後突然笑道:“你方才說燕王殿下才智過人,難道您老還有意於他不成?”

  “你爹我還沒你想的這般不堪。”馮勝聞言臉色不由得一沉,微微怒道:“萱兒自幼跟隨我長大,聰明伶俐,孝順之處還勝過了你兩個兔崽子,我豈會強迫她嫁於無意之人?待萱兒回來我問清楚後,若是她的確屬意寧王殿下,待大軍遠征漠北,掃滅北元余孽後,為父再做打算吧。”

  馮文聞言不解,奇道:“這又是為何?”

  馮勝抬頭看了看晴朗的天空,突然長長歎了口氣,說道:“你兩個小子從沒有上過戰場,不知沙場凶險,而這位寧王殿下什麽都好,就是唯有一點讓人不太放心得下。”說到這裡,轉頭看了看兩個兒子,苦笑道:“此次他跟隨為父遠征遼東,不在中軍呆著,倒跑去和藍玉夜襲慶州,死戰韃子,直殺得渾身浴血。不但如此,他還混到納哈楚大軍之中,前去招降。這般孟浪之舉,教為父此時思之猶自心有余悸,後怕不已。還是等他安然自漠北回來後,再做打算吧,為父可不想我的乖萱兒年紀輕輕就做了寡婦。”

  馮武聞言暗暗咂舌,心中不由得暗自忖道:怪不得那位寧王殿下一雙眼睛盯著我看之時,讓人頗有點害怕,原來經歷沙場廝殺之後,已然成為了視矛戟如草芥之輩。

  時光匆匆,轉眼又過了一個月。這日清晨時分,皇宮的洪武門外,一群文官武將紛紛下馬落轎,在守衛皇宮大門的錦衣衛檢查後,緩步走入皇宮,踏上寬闊的禦道,向早朝的奉天殿緩步而去。

  戶部給事中卓敬的家離皇城不遠,他素來也沒有講究排場的習慣,每日早朝也都是步行而來,此時剛到達洪武門外,耳邊陡然傳來一陣疾風驟雨般的馬蹄之聲,其中還夾雜著一些人的驚呼,心中忍不住好奇,轉頭望去,只見寬闊的街道上,一匹火紅色的駿馬四蹄如飛般衝來,猶如一道烈焰般驅使著大街兩側的行人,文官坐轎紛紛避讓不及,以免給騎士胯下的奔馬所傷。

  紅馬卷起陣陣塵土,一直衝到卓敬身前一丈外的空地之上,馬上騎士這才勒馬止步,隨著他一聲呼哨之下,火紅的駿馬霍然止步,猶如四蹄陡然間牢牢釘入了青石板的街面中,顯見得這縱馬而來的騎士騎術極為精湛。

  一眾文武眼見此人來勢洶洶,心中都是微微不滿,一齊朝那翻身下馬的青年將軍看去,只見他身穿甲胄,面容冷峻,臉頰上隱約有一條寸許長短的疤痕,一雙眼睛狼睥鷹睨之下,鋒芒畢露。

  在他懾人的威勢之下,不但是那些給他驚嚇的文官武將,就是負責守衛洪武門的錦衣衛衛士,觸及他凌厲若刀鋒般的目光後,喝罵的聲音到了嘴邊,再也說不出口,紛紛噤若寒蟬一般。

  原來此人正是夜襲拿下遼東咽喉之地慶州,為大軍迫降納哈楚麾下二十萬遼東元軍,立下首功的大明朝長興侯藍玉。

  藍玉將自己心愛的紅馬朝栓馬樁上一系,轉身昂然朝洪武門內走去。

  卓敬眼見得藍玉方才縱馬疾馳而來的舉動,微微皺起了眉頭,心中暗暗忖道:藍玉此人雖則和太子殿下有姻親,且忠心於殿下,但觀其平日行事,乃是彪悍有余,沉穩不足,看來此次遠征漠北的大事,陛下最終還是會交與穎國公傅友德將軍方為穩妥。

  原來太子朱標的妻子,正是大明開國元勳,英年早逝的常遇春的女兒常氏,故此他和身為常遇春妻弟的藍玉還有如此一層姻親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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