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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義侯》第9章 時代序曲(二)
  十二月四日。

  鳶尾鎮,文豐戲館舊址。

  現在天下太平,戲館作為娛樂工具自是必不可少,當地富紳見此機會,便另開一座戲館,倒是取巧,叫做豐文戲館。

  文豐戲館這裡就成了過去,不過百姓好忘事,很快就沒多少人記得這裡。

  除了王七風。

  他在一大早從戲館內部出來,身上沾滿灰燼,裡面的屍體還在陳列著,但是樣貌都已經分辨不清。他隻想確定郭沉在不在裡面,可燒成灰燼般的屍體,樣樣相同。碰巧他發現一塊玉佩,他將它撿起來,他知道這塊玉佩是誰的。他曾經還為此嘲笑過郭沉,對一個永遠都不會有交集的女子這般的癡心。

  王七風站在如同廢墟的戲館內部,他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在強大的人也會老的,也會打不過比他年輕時弱的人,郭沉很大可能死了。

  他不可避免的陷入對往事的回憶中,他靠在正對戲館門口的牆上。

  王七風早些年,心中隻想著復仇,從南殺到北。那個早已下地獄的指揮史的後代和旁系,他一個都不打算留,直到遇到了郭沉。他永遠記得那是在一座山裡,他設好的埋伏要殺掉仇人,但是被郭沉悉數化解。仇人借著機會就逃之夭夭,他氣急敗壞地想要殺掉礙事的郭沉。他自然是打不過他,身上的招數全部用完,郭沉巍然不動又毫發無傷。

  整個過程,郭沉沒有一次出手的想法,只是在被動的防禦。王七風被打的毫無脾氣,又不甘心就這麽失敗,準備要逃跑的時候。誰知道郭沉只是扔了個石子,就打中他的脈門,直接癱倒在地。

  王七風這次是真正的在陰溝裡翻船,但他心中只有不甘。他還不想死,還有很多人頭等著他收割。他怒目圓睜看著郭沉。

  郭沉卻對他說“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說“我知道你的,你想復仇,但是南越國那一批余孽有比我功夫還要高強的。你確定你能殺了他們?”

  王七風掙扎著說“我去哪裡都如入無人之境,我誰都能殺!”

  郭沉說“牙尖嘴利的家夥。”

  他說“不如這樣吧,我們跟南夏那邊正好有合作,你服下這個蠱。”

  郭沉說的客氣,手上卻不閑著,直接一彈,把蠱蟲彈進王七風皮膚上。

  蠱蟲如入無人之境,鑽進王七風的皮膚裡。

  王七風冷靜地看著郭沉,想著如果有機會,他一定要殺了郭沉。

  郭沉說“這個有種奇效,你殺不了給你下蠱的人,你就會一直被蠱折磨,不死不休。”

  他說“所以啊,來殺我吧。封住的脈門兩個時辰之後就會解。想來殺我的時候,就來大鷹找我。”

  之後,郭沉便成了王七風要優先解決的人物。大鷹裡每天都上演著追殺與脫逃的戲碼。奇怪的是大鷹的官兵起初還幫著反擊,之後就見怪不怪。

  但每一次,郭沉都輕輕松松地就化解掉。惹得王七風醉心於研究新的殺人方法,沒想到就在大鷹滯留足足兩年。這期間,有記載的殺人方法平均每天兩種,還每次都不重樣。

  王七風蹲在牆邊,默默地笑著。

  路過的人看到蹲在路邊的人,沒了一隻耳朵,還在傻笑著,就以為是哪裡來的乞丐,有的覺得可憐的,扔出幾枚銅板在王七風的跟前。

  王七風啞然的笑,他不太習慣懷舊,始終覺得自己一生就是要一直向前走的。

  只是這一次,他不知道怎麽走了,還去殺人嗎?殺光那個指揮史的所有族人?他不太細膩,

總覺得自己是哪裡變了,但是始終歸結不出來。可能知道他哪裡變的人,如今卻不在了。  王七風第一次陷入關於人生抉擇的迷茫當中。

  “去南夏。”

  王七風猛地驚起,他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一個人。

  因為那是郭沉的聲音。

  是自己心中思念過甚產生的幻覺嗎?王七風向來不信神佛鬼怪,那麽就一定是真的,王七風做好打算。

  他要去南夏。

  十二月四日,傍晚。

  無水客棧,新修繕後的天字一號房。

  一位少年模樣的男子在屋內吃飯,身旁站著一位少女。

  少年說“青兒,你做下吃啊?我知你懂禮儀尊卑,但是在我這裡,都是朋友,沒有這些禮節的。快,坐下吃飯。”

  青兒倔強地不回應,仍然站在少年身後。

  少年也沒有辦法,但是不忍心青兒這樣,他拿出腰上的令牌,說“我以溫家第六郎溫冬的身份要求你,你給我坐下!”

  青兒只能不情不願的坐下,但還是不肯動筷子。

  溫冬不由分說地給青兒盛了一碗飯,擺到她面前,說“你真的很煩人誒,要去尊重那什麽狗屁禮數。你今天要是不在我面前吃下這碗飯,你明天就給我回去,愛幹嘛幹嘛。”

  青兒沒辦法,破了禮教,她拿過筷子,一口一口地吃飯。就是不動一口菜,吃著白飯吃著吃著就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溫冬覺得好氣又好笑,低頭看著青兒的淚花,說“要不,你明天回去?”

  青兒一聽,立馬大口吃菜,大口吃飯,狼吞虎咽一般,風卷殘雲地吃完飯。

  然後站在溫冬身後。

  溫冬忍不住問她,說“青兒,對你來說,禮數算什麽?”

  青兒輕聲說“算是命。”

  溫冬說“得,問也是白問。你全家都這樣我看是,等北地事了,我回京城,就跟我爹說,不要你們了。禮數,禮數的。有個屁用!不,我看連個屁用都沒有。”

  青兒聽到這話,立馬跪下,說“殿下責怪就責怪我一個人好了,跟我的家族無關。”

  溫冬冷眼看著青兒,說“你們家,自春秋建國就服侍我們了。都過去這麽久了,還這個樣子。你看看你,武藝高強的沒話說,怎就奴性這麽大?我一說重了,就要跟我下跪。小時候的青兒跑哪裡去了呢?”

  溫冬繼續吃菜,一碗飯吃完後,說“等會兒,你趁著夜,去查查文豐戲館,不過我估計,八成沒什麽消息。然後明天及早備馬車,我們要盡快出發去遼地,那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青兒回“是。”

  溫冬繼續吃飯,發現沒動靜,偏頭一看,青兒還跪在地上。他說“怎麽還跪著?怎麽還不去?”

  青兒說“殿下還沒有原諒青兒,青兒於心不安。”

  溫冬放下碗筷,搭著青兒的肩,說“青兒,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我對你視同己出。我責怪誰,最不可能的就是責怪你啊,你知不知道。行了,去做事吧。”

  青兒說“青兒知道了。”她起身準備出門。

  溫冬說“別忘把小二叫過來,收拾下這裡,我快吃完了。”

  青兒回“是。”

  十二月五日。

  大雪在遼地紛飛,謝俊帶著夏雨荷和余風骨兩人,駕著馬車,穿梭在城內道路上。

  謝俊裹得嚴實,車內的夏雨荷和余風骨兩人鮮少路面,尋常人看去,只會覺得這只是一架尋常的馬車。

  但是在城中還是有眼裡極尖的人,就是戴罪被罰監視遼地的孟月。

  孟月自文豐戲館後山發現奄奄一息、瀕臨垂死征兆的關隘後,她便決心退出文豐戲館的旋渦,不再參與其中。當日便駕著馬車,快馬加鞭地趕回遼地。

  孟月的行徑被遼地的粘杆處執事視為逃兵,不過情有可原但執事並不讚同這種行徑。就讓孟月代為受罰,專司監視城中動向的職能。

  孟月向來記性極好,她發現馬夫是鳶尾鎮行徑可疑的城門長官,她便馬上避開。

  謝俊當然不知道他被跟蹤。畢竟駕著馬車,很難發現車後有沒有人。

  但他還是較為小心地在城中的主要道路,盡量不重複地走了一圈。在一處老宅面前停下來。

  保持耐心跟蹤的孟月發現下來的三人中有一個孩子的背影。聯想到當日盯梢時城門長官坐在一個孩子中間。極有可能就是當時在老人旁邊的孩子。

  孟月看到謝俊左顧右盼,極為警覺。孟月下意識地躲藏。大雪掩蓋住孟月,對方的機警使得她確定這個住處便是謝俊等人的目標場地。孟月準備原路返回,回到粘杆處的辦事處,稟報這一異狀。

  謝俊對夏雨荷說“我們進去吧,這老宅子有個後門,我們從那裡出去。然後我帶路,帶你們去見李相。”

  余風骨四處望望,說“謝哥哥懷疑有人跟蹤?”

  謝俊說“小心為妙比較好。再者,大雪洋洋灑灑,能掩蓋住不少蹤跡。”

  他先進入老宅子,夏雨荷拉著余風骨的手跟著進入。

  孟月回到遼地的粘杆處,下意識地先走進關隘的病房,看著關隘的胸膛有節奏的起伏,孟月下意識放心。然後她走進執事的房間。

  孟月看到執事跟遼地的屬官聊天,便準備出去等候。

  執事看到孟月進來又準備出去,說“孟月,你也留下來,聽一聽,這也是我準備叫你去做的事情。”

  孟月便順從地進屋,站在執事一旁。

  執事說“明日,溫殿下便到?”

  屬官說“是的,八百裡急報,報到我這裡。在下便急忙趕到這裡。”

  執事說“我這裡沒有收到什麽消息,大人知道溫殿下來遼地有何事?”

  屬官回“這,在下就不知道了。但是急報內容大人也知曉了。我覺得我們應該做的就是好好招待溫殿下,盡些地主之誼。”

  執事說“這我自然知曉。只是不知道溫殿下的喜好是什麽?”

  屬官回“這在下是知道一二的。溫殿下早年紈絝,多喜玩樂之事。大人對遼地黑道之事,了如指掌,現如今曦朝崇尚清廉,我不好出面招待。只能麻煩大人了。”

  執事說“無妨的。我這裡還有一些公務要辦,大人沒有事情的話,恕在下不送。”

  屬官說“沒事的,我這就告辭,不妨礙你辦事。”

  屬官離開後,孟月對執事說“是要屬下去準備這些嗎?”

  執事說“準備個屁!”

  孟月沒有說話,執事過了一會兒說“你自己看看。”

  孟月接過執事遞來的書信,她打開看,上面的字便是尋常的文字,但是其中還是蘊含著奧妙。用粘杆處自行發行的解碼方式,便是“溫公子來遼,全力配合。”

  孟月看一眼執事,執事說“這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子,要我們配合?”

  孟月說“要不,咱們避而不見?”

  執事遲疑一會兒說“這不太好吧,畢竟是京城望族出來的家夥。”

  孟月不知道怎麽接話,執事問“你剛才進來要說什麽?”

  孟月說“是這樣的。我今日發現與文豐戲館一事相關的可疑人員出現在遼地。”

  執事說“當真?”

  孟月說“屬下親眼所見,三人駕著馬車,今日又是大雪天,極好跟蹤。他們到了城中一處老宅子門口停下。”

  執事想了一會兒,說“文豐戲館一事涉及到很多層面,這件事不能太過驚動地去查,這樣,你一個人去查,處裡的非人力的資源隨你調動。”

  孟月本就想著的是一個人去解決這件事情,畢竟她不喜歡在鳶尾鎮什麽都掌控不了,像是被牽著走的感覺。

  如今遼地是她的主場,她不可能放過跟文豐戲館可能有關的人。

  孟月說“謝過執事,屬下告退了。”

  執事說“你去吧。”

  孟月準備離開執事的屋子,不一會兒被執事叫住。

  孟月問“執事還有何事要屬下去做?”

  執事說“現在駐守遼地的粘杆處乾事,還有幾位比你排名高的?”

  孟月說“全被外派出任務,目前在遼地就剩下我一人,排名最高。”

  執事說“好,我知道了。”

  孟月回“屬下告退。”

  老宅子後門。

  謝俊帶著夏雨荷和余風骨兩人,穿過後門後,像是走迷宮一般,到了一堵城牆前面。

  他像是變戲法一樣,拿出一把鑰匙,又拉開一塊磚。把鑰匙插進去。

  城牆開始抖動,中間變出一條門縫的樣子。直到一分為二的兩堵牆變成一個門的時候,謝俊說“我們到了,進去吧。”

  夏雨荷拉著余風骨的手走進看不到光亮的門裡。

  謝俊走進門裡,把磚插回原來的洞口裡。

  謝俊說“我們向前走。”接著謝俊拿出一個火折子,點燃之後,有了些光亮。他走在最前面,夏雨荷兩人借著光亮走在後面。

  夏雨荷像是為了壯膽還是要找同類一般,對余風骨說“風骨,你怕不怕?”

  余風骨說“不怕。”

  夏雨荷接著光亮,看一眼余風骨,看到一副閃閃發亮的眸子,在黑暗當中。

  夏雨荷不知道他們走多久,感覺暗處越走越長,像是走不出去一般。

  她突然感覺到握著的余風骨的手反過來鼓勵式的捏捏她的手。

  謝俊停下腳步。夏雨荷兩人也隨之停下,他倆聽到謝俊說“我帶著‘火種’,回來了!”

  他對著夏雨荷兩人介紹說“我們到了。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在遼地的大本營,乾龍宮,遼地城圖我們是不存在的,並且被高牆圍住,沒有極強的輕功是很難越過的,管轄這邊的士兵都是我們的人,隱蔽性極好。”

  謝俊熄滅火折子,夏雨荷感受到眼前的光亮一點一點的進來,前面應該是有門擋著。

  逐漸,所有的光芒都進來了。夏雨荷微閉雙眼。

  看到的是在城牆之後,別有洞天的一番的景象。

  大隊精壯人馬列在兩道旁,甲士們個個精甲傍身, 大雪紛飛,積在甲士們的身上,但凌冽的氣場沒有讓大雪影響到絲毫。

  在大隊人馬的正中間,有一群人,穿著棉大衣,但是氣質是上佳的讀書人。

  在這群人的中間,一位年邁的長者,他看著夏雨荷這邊,目光如刀割,身體雖然年邁,但精神狀態極佳。

  夏雨荷自然知道不是看她的,主角是她身後的小男孩。

  她把余風骨拉到身前,鼓勵式撒開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向前走。

  余風骨回頭看一眼夏雨荷,然後轉過身。向著長者走。

  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他,十二歲的小孩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所有人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他經歷了什麽才能有這般像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才能有的肅殺眼神。

  不知道他的人,隻覺得眼前的孩子,令人心悸。

  雪越下越大,全場沒有人動,只有孩子仍然向前走。

  余風骨漸漸地走到長者面前。

  長者沒有說話,余風骨說“我見過你,在太子府。”

  他問“你能幫我嗎?”

  他說“殺光那些人,你知道的。”

  長者朗聲說“跪!”

  全場人一同跪下,揚起雪塵。

  只有余風骨和夏雨荷站在雪地中。

  夏雨荷看著余風骨的背影,沉默不語。

  長者說“喊!”

  全場人齊聲說“參見太子殿下!”

  余風骨看著匍匐在地上的所有人,回頭看一眼夏雨荷。

  夏雨荷與他對視,她第一次看到余風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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