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出事的上個星期,幾個夥計中午又弄了頓火鍋,轉轉場,這頓輪到胡鏈娃請客了。
“大餅”兄弟來得最早,進門瞥見胡鏈娃在做菜,就自管自地點了根煙,一屁股坐餐桌旁和自己聊了起來。
“大餅”:“受這麽大的傷,當時你真是條漢子!”。胡鏈娃:“也不知道疼,只看著有個穿白大褂的,頭朝地、腳朝天的走過來……
“大餅”:“我說你小子,有點關公刮骨療傷的味道”!“若是我鬧那樣大的動靜,我呀——或許就只能去當和尚去了,把自己藏起來”。
胡鏈娃:“瞎扯扯”!
“大餅”:“你跑步不賴誒,就是吃得多了點!”。
胡鏈娃:“像你那樣的個頭呢——捏住兩頭不見中間,體重呢跟老母豬差不多——哈哈”。
“大餅”:“你還笑!笑個屁你笑!”,“我光吃不長肉,又沒浪費你糧食!”。
胡鏈娃:“本來你就是小身板,一陣大風,別人走得好好的,你卻一下子摔下去,那天屁股沒被摔成兩半吧?啊?哈哈哈”。
大餅:“那你之前在老家還上班總遲到啊,你自己忘了,我給你提醒提醒!”,“誒,我還聽說,你回家都不帶鑰匙的,站在門前,往前一倒,門就砸開了,鑰匙開門你反而進不去,門框在那兒擋著呢,嘿嘿嘿!”。
坐在“大餅”的對面是個大個子,大個子平時不怎麽說話,表情不是一般的木納。可是大個子見這氣氛,不調侃幾句就可惜了,順勢補上一刀吧,他說:“大餅這個人,山東老家來著,他說他特別喜歡吃那椰蓉麵包啊,因為他瞧見電影裡美國老百姓也吃麵包,昨天早上他拿著一大—大—大椰蓉麵包,一邊吃還一邊誇讚:好吃,怎麽好吃——麵包加大蔥,絕了!”。
大夥一聽樂了!
胡鏈娃也心裡明鏡般明白,大夥兒故意搞笑,就是找話題聊,擔心自個兒傷心,想到自己的這張臉算是完了!
胡鏈娃夾了根觀音指胭脂蘿卜,又舀了含著幾顆野酸椒的火鍋湯,然後繃著臉:“雞冠頭也是山東人,喂——雞冠頭!你個頭多高?不開玩笑,好奇就想知道!”。
“雞冠頭”:“我——我個頭差不多170公分吧”。
胡鏈娃:“對了,人稱——山東大漢!”。
“哈哈哈”,一桌人笑得前仰後合,那個“大餅”沒忍住,飯噴得對面的人衣服上全是油點。
“雞冠頭”:“你娘的,胡鏈娃,你看老子一千塊錢的襯衣,你給老子乾洗了!”。
走在大街上,迎來的都是害怕的目光,男女老少只要遠遠的看到他那張恐怖的臉,都往旁邊閃開。從此胡鏈娃留起了長發,真巴不得把前臉也用長發遮住,只是別人可能會覺得是什麽怪物,嚇人。
自從留起了長發,他那烏黑亮麗的頭髮好讓人豔羨。特別是路過的女孩子對著他後腦杓一瞧,“哇塞,這頭髮怎麽這麽黑啊”,有的年輕女子跟在他後面,兩閨蜜一路跟著一路小聲議論,一超過去,“哎呀,媽啊!”,準會將姑娘們嚇個措手不及!
那一年光是對前臉的修複手術他就做了十幾次,每次大手術,麻藥醒了,他就要經歷煉獄般的折磨。他痛到極限處腦袋裡面好似有個錘子在“當——當——當”急切的敲打,主要是時間太難熬了。
牙根裡的神經也像通了電一樣,疼痛輻射到腦袋上面、下面,一會兒又跑到左邊、右邊。那錘子不停地敲,越敲越快。只要腦袋裡出現錘子,就會疼出釘子來,這釘子藏在腦袋的最深處,比那流到溶洞裡面的暗河還要深不可測!
一秒鍾一秒鍾的捱過去,要是能把這頭顱拿下來,待到大夫、護士們完全弄好了,再給自己安上去,就好了!即使要痛也就痛一次,對於這樣的折磨,他確實有些受不了了。有時他真想不要臉了,若是能去找個鐵殼子安上,那該多好啊。
好死不如賴活,胡鏈娃臉可以不要,對於這條老命可是寶貴著呢。他想啊,“淋場雨,全身都濕透了還怕幾根頭髮?我這張臉是燒壞了,全部算上才佔全身多少啊,芝麻大點吧!
只要事情一過去就過去了,在他看來,再大的事,一旦過了,嘿嘿,我不想冷笑的說:“大風大浪過了就是小芝麻”。
坦克就是坦克,有一般裝甲車所無法企及的堅毅,一般的堅強是忍耐。而胡鏈娃是愈挫愈強,跟那二錘一般,碰鋼火的撞擊面不但不會壞,而且還越砸越亮!是啊怕啥呢,疼得像身體裡是釘子,“那我就是錘子,搞個錘子,釘子的地方就有錘子!”。
有好心人也給他建議過,找銀行貸款,好去國外做手術,或者乾脆給自己腦袋裝上一張死人臉。有的傳言說,不知道是那個國家,人活得跟畜生一樣,壓力大了去了,經常都有自殺的,那種腦死亡沒救回來的,臉皮就正好用上了,說不定還能買到一張帥哥的,又年輕又帥酷。
自己一聽,還是不妥,那自殺的都是戾氣爆發的亡靈,別惹到什麽晦氣!晚上照鏡子時候就用不著看恐怖片了,自己就像個陰靈!
那老人家是個熱心腸:“你可還年輕,別人臉裝你身上,也沒什麽,他九泉之下還高興,還能有個人把他臉給保管著,你就替他活了一半,多好”。
胡鏈娃一聽更不幹了,心想:“半人半鬼”!那些尋死覓活的,把自殺弄得家常便飯似的,哪天幽冥附體……
那老頭出來買菜,又遇見自己,他發話了:“加拿大,大家拿,別太在意,你就當路上撿的,沒事!”。胡鏈娃:“當撿的!當撿的”,然後不僅後背直起雞皮疙瘩。
有一天他想這事想入迷了,半夜他掐著自己脖子大喘氣:“我難受”,同室的問他:“怎麽了?”。胡鏈娃:“剛才噩夢”,“夢見正在洗臉,那裝上的死人臉突然顯靈,我把臉沒入洗臉盆的水裡,突然我的臉張著大嘴巴,哭了,眼睛流著淚,屋子裡回蕩著一個聲音:‘憋死你,拿我的臉來’!”,室友給倒了杯茶,胡鏈娃:“陳三!你說我若死了,會不會有人把我的後腦杓賣了”。
陳三:“有病吧”,胡鏈娃:“說真的,我不就後腦杓沒被火燒著嗎?”,陳三笑了:“那我的屁股墩子又白又嫩,你要麽?”。“哈哈哈”,兩人都苦笑了!
那幾天,他才覺得憨厚的陳三才是朋友,想到自己,就覺得自己傻,一定是屁股裝到了腦袋上了!雖說是激將話兒,可是真的可以喲,可以什麽?
“若是把自己屁股切下來,和臉換一換,也不是不可能”!
電水壺水開了,“嘩”的全倒在盆裡,一邊刷牙,一邊洗腳,牙膏泡沫一堆一堆的浮在水面,還能把腳臭給蓋了去,胡鏈娃:”別人泡茶我泡腳,舒服!”
正要拉窗簾,看見對面“芳庭雅居”的連體別墅屋頂,幾個穿得休閑的男男女女正在燒烤,那青煙一縷縷飄散開來,自己隔這麽遠也能問到羊肉的味道。
“嘿嘿,老子也整點酒來,好睡!”。
胡鏈娃:“酒司令!酒司令!在家嗎?”。酒坊老板:“啥司令司令的,小作坊一個”。
“行!給你弄最烈的!“這老板爽快倒還爽快,按自己意思給弄了一燒水壺。坐下和掌櫃的說上幾句話,壺裡的就去了一半。胡鏈娃唱著:“相約一九九八,酒吧,酒吧的酒在九樓,我住的是玉皇大帝才八樓,九樓比八樓高一樓,我的酒呀高一度,誰更高?——呀呼哎喲!喝吧……”
酒坊老板:“那你今晚喝多少啊?”,胡鏈娃說:“我喝不了多少,就這一壺吧!”,那老板提醒說:“喂,你這壺得洗洗了,是不是裝過醋,怎麽聞著酸臭酸臭的”……
低頭不語,抬頭驚人,胡鏈娃自從臉被燒了後,見到人就跟個啞巴,他怕別人的眼神把自己嚇到!
夾著腦袋吧,就跟夾著尾巴差不多。胡鏈娃見到了熟人是能不打招呼就不打招呼。有一次胡鏈娃走在大街上,聽見旁邊小店的擴聽器實在是吵人,那大喇叭裡這樣推銷:“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也,我的小店……”。胡鏈娃來來回回聽了好幾十遍,心裡特煩!
乾脆自己路過時候一貓腰鑽進小鋪面去,他拿起一雙鞋直接攤在老板面前:“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我就進來了,你給瞧瞧哪雙鞋合適我穿啊?”。
那老板給胡鏈娃說得正起勁,這鞋這樣好、那樣好,胡鏈娃把他那飄飄長發一撈開,嚇得那老板差點把舌頭咳出來:“咳!”。緩過神來他抬了抬眼鏡,愣了幾秒鍾才從嘴巴裡迸出幾個字:“歡迎光臨”……
胡鏈娃沒想到,讓自己真正徹底跌落至人生谷底的不是別的什麽傷害和打擊,而是一場意外,這個意外正是他自己造成的。為什麽會翻車,摔那麽慘?只有他自己心裡最明白,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一輩子,他也不能說。
在翻車的最後一瞬間,他的腦袋裡還在放著“電影”。
那漂亮女子:“小霸王,你是使刀還是使槍?”,胡鏈娃:“我功夫好著呢!”。漂亮女子:“使的是什麽功夫?嗯?你快說嘛,人家等不急了!”。胡鏈娃:“好好,好,我不是使刀,不是使槍,是使勁”……後來就是眼前天旋地轉,“完了,要翻”,車果不其然,翻了!
這還得從一個大年十五那天說起……。胡鏈娃在單身寢室裡,人多了都想圖個熱鬧。於是“打平夥”聚餐,也就是輪流轉著請吃。
那比一般家裡還大上一圈的大鐵鍋可是漂亮,空著看不出來,一旦裝滿了各種火鍋材料,熱氣這麽一冒,忙了一天的打黑拳的夥計們,圍著桌子用吹牛、閑聊耐著性子等候著,等候著這一鍋能夠煮熟的東西,隨著清水咕咕冒泡一點點變軟、變黃。
每一次“銼刀”最能哄大家開心,在這個最“關鍵時候”,“銼刀”用他那煮不爛、炸不壞、怎麽轉都不會打結的三寸不爛之舌,讓大家在候著香噴噴火鍋最難熬的時候,有一個混頭兒。
“銼刀”的光頭搖來搖去,一會兒搖到鍋邊灶、一會兒搖到椅背牆,他說啊:“你們可曾吃過一道菜,名叫——泥鰍穿豆腐”,有人趕緊搶話,那人手筆直的輕輕一伸:“泥鰍可不像那銼刀啊,碰到哪兒也能蹭掉一層皮,泥鰍,嘿,泥鰍身上有一層神秘的液體。
胡鏈娃:“誰不知道啊,還神秘!在座的每人不是都帶著一根嗎?哈哈哈”。
有時候輪到胡鏈娃做東,他就特別的喜歡吃一樣東西,就是蘿卜!一起打過平夥(轉轉場聚餐)的,都知道,就是胭脂蘿卜。
胭脂蘿卜其實很爛賤,哪都有,可是胡鏈娃的嘴可刁了,每一次火鍋他隻用一種胭脂蘿卜,就是“玉冠山”產的觀音指胭脂蘿卜。小拇指般的一根根,正紅色的肉汁,一口咬下去脆生生,隨著破裂的肉質散發出一股清香。
平時不吃蔬菜的“銼刀”幾頓飯下來,也對觀音指蘿卜是品頭論足:“好吃,比鳳爪還開胃!”。
七嘴八舌左右就對“銼刀”展開夾擊了,大夥也知道,這“銼刀”在就好玩多了,大家的話題有意無意都圍著“銼刀”轉,有一位說話了,他一字一字的說:“銼—刀,你這刀——不行”!大夥等著看誰接話,可是誰都互相愣著,想到話中有話,又把目光投射到這位慢吞吞先生臉上。這位喝了口酒又說:“你銼刀,銼刀,銼指甲刀,個頭太小,四處去找”。大家哈哈大笑,“銼刀”故作生氣的嚷嚷道:“你個笨驢嘴,扁我個頭小是不,太損了你!”。
一次,也是吃上了這種特產的胭脂蘿卜,那天一幫兄弟夥們都準備好了,就等開吃。那慢吞吞先生帶了一大姑娘一起過來吃。慢吞吞先生年齡大了,差不多四五十歲,打擂打不動了,平時就給馬總乾點雜活兒,有時候也充當充當司機。
那天,胡鏈娃去廚房端大白菜,埋著腦袋快步進了餐廳,他的眼神都盯著一網兜大白菜。聽見慢吞吞和一女子聊天,他一抬頭——心裡一怔,哇,真漂亮!這是哪位的女朋友啊,太有福氣了,了得!了得!
等坐下來,旁邊幾個說:“坦克,就差你了,快點快點,一起開幹了,開幹了啊!”一桌人的筷子往大鐵鍋裡扎。
這時那個漂亮女人背著個紅色小皮包走了進來,左手摟著一個男人,他認得出,這男的個頭不高,瘦瘦的,正是“慢吞吞。”再往前幾步,“大餅”:“陳三,快進來,這幾天請假了,還說你跑哪兒去了!”。
“我要是有個這樣的漂亮朋友就好了,不是女朋友都行!”,自己沒有入桌,而是離得遠遠的,坐在了牆角的沙發上,胡鏈娃低頭吃自己的。
一幫人吃完飯躺的躺,歪的歪,這漂亮女人輕輕的彎手臂抬了抬,朝著大家夥:“拜拜,拜拜”,胡鏈娃頭也沒抬,機械地抬了抬手臂,禮貌了一下。
那幾天胡鏈娃按捺不住內心的小衝動,騎著邊三輪,自己腦袋也蒙。見到女子的第二天晚上,工作了一天,開始洗臉。他洗完臉毛巾往掛鉤上一扔,毛巾一下子沒個準頭,掉在滑槽門下面。坐著他就愣了神,想啊想啊,一直想著那女子,真是太巧,怎麽就正合自己的風格呢?發自心底的喜歡,連臉蛋上的小酒窩也是自己想要的那種。
他兩隻大腳在盆裡打架,你推過來,我壓過去,這樣十八個回合以後,“哎呀,這可是洗臉盆,嘿!拿來洗腳了”……
打擂的兄弟,有的撞見也發覺,那個染了一縷白發的說:“你好像有心事”。就在騎著邊三輪衝到黃沙關那一刻,之前可是自己都沒發覺,一兩個小時,他胡鏈娃一直就沒把想那漂亮女人放下,等到車子即將甩飛出去那個當口,他才一下被拉回駕車的現實,“不好,要翻!”。
胡鏈娃似乎已經控制住了車子,可是邊鬥的巨大力量往一邊甩,就在胡鏈娃感到“完了”那極微的一小絲兒時間,人和車一下飛出去。
像小時候用手掌鼓成半球,一拍,把蛐蛐給扣在手心裡。他也被扣在顛倒的邊三輪下面。至此,胡鏈娃悲劇了,可是為什麽分心,翻車這麽大的事, 胡鏈娃在想什麽?。胡鏈娃只有內心的懊悔,只能與天說、與地說去了……
夾著腦袋過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啊?!胡鏈娃來到西街的“鯉魚巷”馬路服裝一條龍看看,疤臉在晚上不怎麽看得清楚,他解解悶來,心裡還是在尋思著那慢吞吞先生的旁邊坐著的漂亮女人。
後來他明白了,看那眉來眼去的款兒,她屬於慢吞吞先生。想著大家夥不禁偷著眼神瞥她,心裡更是刺激得興奮。
胡鏈娃不敢想了,關閉了一下正在渾身快速流淌著的荷爾蒙的閥門,揭開了後背的體恤,涼了涼,把眼神奪過來,拋向一個在路邊撿拾垃圾的叫花子。
這要飯的背著小山一樣的包袱,弓著背,一根布帶套在嘴裡,由於巨大的重量把兩邊臉頰都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這要飯的還是個瘋子,胡鏈娃過去拉了拉,想給他把彩條布大包放下,誰知人家還是個瘋子。
這瘋子開始掙脫,咆哮著。胡鏈娃也沒轍,“算了、算了,你愛瘋就瘋啊,這就是你的命!”。自己索性扭頭準備走開。
這瘋子追上來大聲的吼著,話語含混不清,用食指指著自己罵罵咧咧。“嘿!還沾上黏著了?”,胡鏈娃也是無語了。剛走出十步芳草的距離,瘋子把包袱抖了抖,一甩頭就一句操過來:“你——你——啊!,偶,偶啊,你醜八怪、醜八怪”。
“是啊,沒錯,我是個醜八怪,沒臉見人,我是個不要臉的,我的臉被燒了!”。
我他媽就是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