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和李逵、王婆一起走出店來，邊走、邊聊著。
　　王婆對李凡說:“你店長這人真不錯。”
　　“是，確實不錯。”李逵也在旁邊接了一句，“五千塊錢都給我了。”
　　王婆白了李逵一眼、運了口氣，又對李凡說:“老話說，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這話就是說，從事這些個行業的人，人品都不怎麽樣，直接殺了都不冤。久而久之，很多從業者自己也就這麽認為了、很多事也就不講良心了，老身我……咳咳。反正能在牙行裡，把水平、良心、原則都聚齊了，真是不易，可你店長就是這麽個人。
　　水平就不說了，你一時領悟不了、也能感覺出來，他關鍵還有良心。知道客戶家裡困難，就想著讓客戶買到便宜的房子、談判時也是盡量讓房主多便宜一些，剛才還囑咐咱們一定要把鬼除了。最難得的是，有水平、有良心，還能同時堅持原則、行規。
　　牙行，就是現在的中介，行裡、就有行裡的規矩。什麽事兒過自己的手，都得賺點兒錢，不在乎、也得賺，哪怕是一塊錢。這就叫行規，你不加——讓同行怎麽生存?都隻講良心了，自己倒也是無心無愧了，可這行業怎麽辦?所以有些事兒，不得不堅持。”
　　聽王婆這麽說，喜歡看小說的李凡，突然想起了金庸先生當年一塊錢賣版權的事。
　　一塊錢賣版權?那就不要錢不就完了。
　　這就是行規、原則。
　　王婆轉而對李逵說:“人家講良心、講原則，咱們也不能丟人吧?你拿了五千，什麽時候去把那鬼除了?”
　　“還什麽時候?這就去……”
　　……
　　他們本來也沒走出多遠，很快就來到了那套凶宅的樓下。王婆尷尬地笑說:“老身不善此道，就不上去了。”
　　“那你剛才還說‘咱們’不能丟人?還‘此道’，我本來也沒指望你。”李逵說到。
　　李凡也說:“那我也不……”
　　“你奶奶個熊的！你們都不去、就讓我自己去?不行！你必須去，正好練練你男人的膽量……”
　　李凡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跟著李逵上了樓。
　　打開房門、進到屋裡，李凡先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了。李逵則是大搖大擺地在房子裡走來走去，他既沒掏出什麽符籙、也沒念什麽咒語，就這麽走著。
　　走了好一會，李逵最終站在了客廳的正中央，然後便對著陽台怒目而視、高聲大喝:“你李爺爺在這兒呢，出來！”
　　李凡先是被嚇了一跳，隨後心中暗歎，好漢就是好漢，捉鬼的風格都這麽強悍。
　　“大師饒命！我沒害人啊！”一個人影憑空出現，跪在了李逵面前。
　　李凡嚇得趕緊躲到了李逵身後，李逵乾咳了幾聲，說:“看你歲數也不小了，擱你們現在的話說，你應該算是正常死亡，為什麽要在這裡嚇人?死了還想讓爺爺打你個魂飛魄散嗎?！”
　　聽李逵這麽說，李凡才大著膽子看了看那鬼，確實是個老人，或者應該說是“老鬼”。
　　那老鬼連連磕頭，講起了自己長居於此的緣由。
　　原來他就是這套房子業主的父親，老伴走得早，他身體又不是太好，就跟兒子、兒媳一起住。
　　兒子、兒媳倒也不是說不照顧這個老鬼，但他們對老鬼的態度不是特別好，還經常因為忙，忽略了老鬼。他們在家時，老鬼就連看些自己喜歡的電視節目的權利都沒有。可想而知，這個老鬼生前跟兒子、兒媳住在一起，每天得多鬱悶。
　　本就身體不好，加上長期鬱悶，老鬼就死了。雖說不算是病死的、更談不上被害死，可老鬼多少還是帶著些怨氣。
　　“那你死了就去投胎啊。”李逵說到。
　　“唉，這一輩子活得不容易。年輕時窮，一輩子為了兒女，到老了兒女對自己又嫌棄，雖然也照顧了，可態度實在不好，就不想再世為人了。我死了之後，兒子搬出去了，我就想住在這兒，也好避開鬼差和惡鬼。”
　　“你倒是避開了，你讓這兒的人怎麽辦?現如今這房子不是說祖祖輩輩都是你們家的，你兒子不住了，就得賣。”
　　“而且已經賣了，合同都簽了。”李凡見這老鬼不怎麽凶惡，也大著膽子插了一句。
　　“唉！那我只能當個孤魂野鬼了，說不定還會被惡鬼吃了。”
　　“這倒是。”李逵也輕歎了一口氣。
　　“李大哥，這可怎麽辦?”李凡問李逵。
　　“怎麽辦?除了他也是應該，他不去投胎、不入地府，就不該存在。”
　　“啊?除了他?可他……”
　　“可我看他倒也可憐。”李逵想了想，又對老鬼說，“你肯定不願意去投胎嗎?”
　　“寧願魂飛魄散，不敢再世為人。”
　　“那你也不能留在這裡嚇人，你先到我袖子裡來，我再想辦法找個地方安置你。”
　　李凡心說，都說李逵是天殺星，過於殘忍，看來也不全是，他其實也有善良的一面，這個祖宗沒認錯。
　　老鬼磕了個頭，便化為一股煙霧、飄進了李逵的袖子裡。李凡和李逵鎖上了門，下了樓。
　　王婆見他倆下來，趕忙問:“這麽快啊?沒看見鬼啊?”
　　“看見了，是個可憐鬼，我不能除了他，先把他收了、我再想辦法安置他。”
　　“呦?看不出——你……”
　　“少廢話，你這古今有名的老毒婦都講良心了，你黑爺爺我能不講良心嗎?”
　　“一千年前的事兒了，你總掛在嘴邊上、嘲諷老身。”
　　“也就九百多年。”
　　李凡在一旁聽著，笑了笑，問李逵:“李大哥，那您打算怎麽安置他呢?”
　　“怎麽安置——哼，金鑲玉。”
　　“金鑲玉?您是說，讓他附在一個首飾裡?”
　　“什麽亂七八糟的?《龍門客棧》你都沒看過嗎?我不是跟你說過——我有個本事，可以把書裡的人請過來嘛。”
　　“哦，對。誒?《龍門客棧》不是書啊，那是電影。”
　　“哎呀，藝術是相通的嘛。她現在開了間‘傀門客棧’，人和鬼都收，人、鬼合起來就是‘傀’。”
　　“這字兒還能這麽解釋呢?誒?那不得把人都嚇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