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夾雜著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下,隨後沿著深凹進去的眼窩流了進去。他沒有眨眼,盡管混雜著汙垢的水是眼睛痛苦的根源。
血絲開始在他的眼球上延伸,這說明眼睛在給大腦發出信號,它不行了,撐不住了。但是,我知道,它不會撐不住,因為它能主動的隻限於發出信號。能讓它徹底停止運作的只能是被動,而被動就意味著大腦死亡。
劉振華,我的隊長,少校軍銜,K大隊的頭號狙擊手,外號“刺客”。
我所有的“軍事技能”都是他教的,以色列格鬥、速裝95、極限點射、夜間潛行......
他讓我重新認識了“兵”這個字。
但是,我並不感激他。因為他是個爛人,爛到他自己都不願提起自己的過往。而我覺得他爛,只是因為他趕走了我的班長,那個從新兵連一直帶我走到K大隊的班長。
進入這片叢林之前,我一直期待著能在自己的狙擊鏡裡看到他的腦袋。而現在,我實現了這個夢想.....
鏡中的他,就像一頭瀕臨死亡的西伯利亞狼,靜靜的伏在地上,不熟悉他的人,一定會以為一隻螞蟻都能至他於死地。
不過沒有人會那麽做,不,因該是我們不會那麽做。
所有K大隊的人都知道,這是假象。永遠不要對一頭西伯利亞狼放松警惕,哪怕它只剩一口氣。
劉振華的眼睛已經被充滿汙垢的汗水淹沒,我不知道那是汗水還是雨水,但總歸不會是眼淚。眼眶的容量已經被囤滿,汗水沿著眼角溢了出來。
看著他的樣子,我忽然失去了某些惡趣味,在狙擊鏡裡看到他的腦袋。沒錯,我當之為夢想的畫面,僅在幾秒鍾後就被我自己定義為了惡趣味。
呲呲呲......
一夜沒出過聲的耳麥裡,忽然傳來一陣無信號毛刺的聲音。我知道是誰,這裡除了我跟他,絕對不會有第三個人,至少現在是這樣。
劉振華:老好人,如果我是你的敵人,你現在已經死了。完畢。
我:可惜你不是。完畢。
劉振華:專注。完畢。
我:是。完畢。
我們之間隔了800多米,他依然知道我失去了專注度。任何人,在這種環境下,都不可能保持專注度一整天,除了他。
劉振華:累嗎?完畢。
我:累。完畢。
劉振華:這只是演習。完畢。
我:血的味道很腥。完畢。
耳麥裡沒有再發出聲音,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在主導我的思想,我質疑了他,從進入這片叢林開始。
劉振華沒有采取上級對下級的命令來命令我,因為他樂於看到我質疑他,這就是他想要的。
學會思考,比任何東西都重要,無時無刻,隨時隨地。
這也是他教我們的,所以我在思考,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在這裡的任務是什麽。
我想問劉振華,39和56去了哪裡,楊學林和吳海又去了哪裡,中途看到的屍體是真的嗎。
呲呲呲......
正當我胡思亂想著,耳麥裡再次傳出了楊振華的聲音。
楊振華:東北方向,263,東南風,3級,小雨。完畢。
我:東北方向,263,東南風,3級,小雨。完畢。
楊振華:目標出現,可見視野3人,未知視野尚未獲知,三人均為男子,擁有致命性武器,武器類別為三把土質散彈槍,近距離殺傷性致命。完畢。
我沒有回復,過往的演習中,從沒見過敵對方拿這種類型的武器。
這一切的種種跡象都表面,這是真的,那些屍體也是真的。只要我手指扣動扳機,他們就會倒下,就跟演習中的一樣。
我從沒想過自己在經歷了30公裡的武裝越野、又在這個滿是蚊蟲的地方淋了倆天雨之後,還能不能命中目標。
或許我腦子裡的潛意識,認同了8連司務長的那句話:“子彈這玩意,邪門的很,平時你訓練瞄準的時候,感覺全世界都在晃。可這要是打起人來,閉著眼睛子彈都能鑽心窩子裡去,你說著他娘的邪不邪。”
我從來不信他的話,用指導員的話來說:“你就一夥夫,說什麽槍,老農民提槍打鳥,滾一邊去。”
但是,此刻我卻多麽希望他說的話是對。
呲呲呲......
楊振華:你的目標,最左邊那個,過河之後射擊。完畢。
該回答嗎?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會開槍。
楊振華:你沒的選,這次,是我的命令......
姥爺說,手上要是沾上了人命,全家都得跟著入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