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衣服大了,忒大了,如果有人看到我現在的樣子,肯定會笑的前俯後仰。這像什麽?一隻小王八披著一件成年人的大衣。
我對著鏡子,心裡想到:這下真成龜兒子了。
人之所以是人,區別於其他生物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擁有獨立的思想與個體。
就比如老楊跟外人說:我家仔去當兵咯,光榮,艱巨。
我便偷摸在後面回復那人:光榮個蛋,艱巨個球。
得,武裝部幹部的教育白瞎了。不過,這到了真走的時候,我還真慌了。能不慌嗎?傻子都知道這一去最少兩年,這還指不定哪天腦抽風選擇多待幾年。
從小住到大的地方,是很難離開的。見慣了的人,也很難忘記。
我問我媽:媽,我不想去了。
這句話不敢跟我爸張嘴,他對於我當兵這件事很看重,因為這期間他說的話是平常的十倍。讓他撂面子的事,我這個當兒子的乾不出,我媽也乾不出來。
所以,這個問題跟本沒得到解決。
我能怎麽辦呢?對著鏡子,學著電影裡的台詞:嘿,兵王。
然後沉默。
當你經歷過了本能的沉默,你就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了。我爸是這樣,現在他兒子也是這樣。
時間很快,你根本感覺不到,鍾表的指針也指不正時間的位置。當兵這件事,就跟做夢一樣,夢都是無法選擇的,你只能倘若接受,如果不能接受,就會變成噩夢。
晚飯,最後一餐晚飯,呸,這樣說不太好,應該是去部隊之前,在家吃的的最後一餐。
茄子炒蛋,我最愛吃的,也是我媽最不愛做的。她說這個根本就不是道菜,是,這確實不是一道菜。但是這道菜藏著我在職高院校時,跟舍友對舌尖美食的全部熱愛。
吃飯的時候,老楊很高興,他抽上了芙蓉王,喝上了茅台。這回我媽沒說他,在他們眼裡,我當兵似乎跟考上大學是一樣的,這倒是讓我有些不解。
老楊咧著嘴巴,將酒一飲而盡。說實話,這一下讓我覺得老楊有點東西。
老子對兒子產生吸引力,我將其歸功於不了解。我知道他有話說,但是卻不知道他要說什麽。我知道他的眼角有水霧,卻不知道是眼淚還是被辣椒嗆得。
中國人的飯桌上,沉默不會太久,因為中國人害怕這種東西。
老楊:也不曉得你會分到哪裡。
說完,他看著我笑了笑,又繼續說:多學點東西,不要慫,好。
我附和著笑了笑,說:到時候我給你寄鞋回來。
老楊:啊,那還早,你剛去那邊怎麽會有多余的鞋,你是要穿的。
我說:我給你買,他們說當兵有工資。
這會老楊還沒張口,我媽卻說話了:你就幾百塊錢,能幹啥,自己存著,部隊管吃管住。
老楊:哈哈哈,你這還沒......
事實上,老楊後面的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
那晚我唯一做的事,就是眼睛不斷的在父母的臉上掃來掃去。我在想,如果我離開了他們,他們會怎麽樣。
無法想象,我在這個世上已經存在了17年,卻是我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那晚我是怎麽睡著的,總之不會太早,因為我聽到了深夜的蟲鳴,這種蟲出現時,基本已經過了23點。
我隻記得,那晚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在夢裡,我不知所謂的玩樂著,
他們在我看來是那麽的真實。 ......
地區:遼寧錦州
兵種:機動武警
......
少尉:立正!你們現在正式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請面對我身前的這面旗幟!說出我們的口號......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我知道他是我們的人,因為他說我們被分配的地方是遼寧錦州,而他的臂章上寫著北部戰區。
事實上,我到現在,都沒搞清楚,我為什麽要站在這,為什麽要穿著這身軍裝,跟他們一起對著軍旗宣誓。
被熱血與榮譽包圍的我,卻顯得有些驚慌,我想逃離這裡,我拚命的在外面的人群裡尋找父母的身影。
宣誓在我耳邊環繞,我動著嘴,假裝跟他們一樣。這是我從小就會的東西,假裝跟別人一樣,不要離群。離群了你就會被孤立,被孤立就意味著被世界遺忘。
我看到了我媽,她站在人群裡,顯得那麽的微不足道。她的身高不高,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她。
只有她一個人,老楊不見了。
她眼中充滿了激動和不舍,看到那布滿眼睛的不舍,我瞬間明白了什麽。
潛意識裡,我仍然寄希望於那個少尉不會說出那倆個字。
少尉:登車!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就是這麽莫名其妙,就是這麽突如其來。沒有一絲前兆,眼淚就像洶湧的洪水,將堤壩瞬間衝垮。
事實上,這是我的第一次出遠門,從南到北,幾乎跨越了整個中國。
我回頭看向母親,她也哭了。
是了,她是一個愛哭的女人。我又惹她哭了,她的眼淚伴隨著我的成長。我無法控制這件事,她可以,但是她選擇隱忍。又或者說,作為我的母親,她沒得選。
母親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知道她的意思,玉佩。
我媽這人,平時話多,我嫌她嘮叨。可到了正事的時候,你又幾乎看不到她的出現。
現在,我終於理解她了。理解過去她在我面前掉眼淚時的那種無助, 跟母親的告別只有眼淚,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就這樣哭泣著,好像只有我們能從眼淚中看到對方想說的話。
到最後,我連母親的眼淚都不看的了。鞭炮、笑聲、掌聲,鉤織成了一張大網,將我們這輛車籠罩在裡面,不透一縷光。
我猛的拉開窗戶,因為老楊來了,他跑著過來的,34度的氣溫下,他就這樣沐浴著灼熱的陽光追了過來。
此刻的老楊,是滑稽的,是疲憊的,是激動的。我知道他去了哪裡,因為他的手上有傷。
他去找那個家長了,因為名額的事,這事關乎著我的去處。我想過阻止他,因為我不想去了。
可是老楊贏了,我的姨父幫了忙。
我沒具體問事的內容,因為動動腳趾也能知道是什麽事。
但是那個家長不是個好惹的主,我害怕老楊在往後的日子裡跟他們家乾上了。老楊40了,我媽也40了,我害怕他們扛不住,於是我趴在車窗上對著老楊吼了最後一句話:爸!乾他丫的!等兒子回來乾他個糞坑的!
老楊停了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粗氣,他看了看我,又回頭看了看我媽,隨後又回頭盯著我,張著嘴吼了幾句。
但是我已經聽不見了,我現在唯一能看到是老楊蹲在了地上,將頭埋在腿間,我媽在他旁邊安慰著他。
大巴拐過前面的路口後,父母消失在了我視線裡。
我沒聽到老楊最後吼的那幾個字是什麽,但是我能猜的出來,因為這幾個字伴隨著母親的眼淚陪我一起長大。
爭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