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國師觀來負責清理房間衛生的童子敲了很久的門,見裡面一直沒有動靜,一咬牙,推門進去一看,才發現裡面早就什麽都沒有了,乾乾淨淨,就好像從來沒有人待過一樣。
國師觀深處。
國師房間。
國師大人徐有余似笑非笑地盯著面前微微弓著腰,一臉拘謹小心的石有道,直到石有道面有冷汗冒出,才輕笑開口,房間內的壓力陡然一散。
“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你有心了,退下吧。”
“是。”
石有道乖乖退下,一句話不敢多說。
“琉璃,你覺得他怎麽樣?”
徐有余年輕的臉上帶著笑意。
“有野心,無毅力,庸人也。”
女冠琉璃淡淡開口。
“他可比小十八好多了,雖然平庸,卻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人選,只可惜條件太差了。
不過時間可過得可真快啊,以前還是個小豆芽的小十八轉眼間就長這麽大了,連師父都會算計了。
不過這也是他的本事,你吩咐下去,從今天開始,小十八便不要再上山了,我與他的師徒情分便停留在昨天吧。”
徐有余目光深邃,言辭間透露出來的消息卻是石破天驚。
似乎這次十八皇子脫穎而出另有緣由,竟是算計了他這個師父才得到的。
女冠眼神波瀾不驚,似乎沒有什麽可以驚擾到她。
她聞言隻道:“我都聽你的。”
“哈哈,你倒是沒變,誰能想到我這個一沒身份,二沒背景的人能走到今天,我有今日,你們助我良多啊。”
徐有余感歎一聲,手中撫摸著石有道剛剛送上的前塵劍。
“這倒是個有趣的人,只是有些沒禮貌,連個招呼都不打就下山了。
本以為只是個在野的天才,不過他似乎給了我另一個驚喜。靈識攻擊秘術,另一個劍修傳承嗎?還是……他和我是一樣的?”
“要我把他抓來嗎?”
女冠琉璃問道。
“不用,既然他不想見我,就說明我們不是見面的時候,大趙很小,小到伸伸手就能摸到天花板。
若他真是被選中的人,他遲早會和我見面的。若不是,見與不見,無關大局。”徐有余淡淡道。
“十大宗門那邊如何了?這群老家夥,好不容易找個借口把他們全找來,卻盡和我扯皮,真想把他們的胡子一把把全揪下來!”
琉璃回道:“莫問谷、天劍山、玄心宮、水月山莊、扶搖派、天符道、靈獸堡都已經同意,只是無極宗、彌陀寺、白鹿學宮這三家似乎無意,即便有金元丹的籌碼,他們好像也不太在意。”
“道佛儒,一家一門,還真是夠意思,他們三家傳承特殊,即便是天地沉寂,仙緣難覓之時,他們也能將傳承隱於凡俗之中,最難斷絕。
他們看不上我手上的傳承倒是說得過去,至於金元丹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就是一份掉在驢子腦袋前的胡蘿卜,沒見到實物之前,他們這群老狐狸是不會下注的。
而且我猜測,他們可能早就補全了金丹的傳承,只是這三家全都講究厚積薄發,天地複蘇時間尚短,他們還沒辦法一下子積累完全。
可能我和異神那王八蛋打的時候,這些家夥一個不小心自己先突破了,然後往我和異神後面捅刀子。這事他們也不是不可能乾不出來。”
“他們敢!”
“有何不敢?我這個無名小卒,何德何能,坐在他們頭上十幾年了,他們可是早就不服氣了。”
徐有余擺擺手,說道:
“不過只要我能夠一直壓住他們,他們便翻不起風浪,現在我們主要的對手是異神,還有草原上那匹蒼狼。
乃乃的,一個草原莽子,當年混到大趙來,被人欺負得多慘啊,還得叫我老大,怎的現在就混得這麽好了?
還是草原上的環境要比大趙的養人,在我這邊還看不出,怎麽一回草原就一飛衝天了。
黃金家族,難道他還真是黃金血脈?”
女冠面無表情,沒理會徐有余的嘀嘀咕咕,隻說道:“你什麽時候開始煉丹,沒有金元丹,宗派界可沒人會聽你的話,畢竟你要他們乾的活都是要命的。”
“剿滅異人門他們就沒有好處嗎?要不是老趙家那邊不給面子,我還用得著他們?
乃乃的,越想越氣,想我門徒遍布天下,到頭來怎麽用的順手又聽話的人就沒幾個了呢?”
徐有余即便是大趙第一真人,可是現實還是有很多讓他不順心的事會時常發生。
女冠聽了,卻沒有反駁,反而眼神溫柔了許多。
“你選的路很難,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她知道徐有余本可以逍遙天地間,以他的本事,金丹瓶頸根本困不住他。
若不是這些年因為俗事分心,可能在幾年前,他就破開束縛,成就老祖之名。
“嘿嘿,琉璃,我就是發發牢騷,既然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自然不會放棄,別說就是一點小困難,就是丟了這條……好吧,那時候我會跑路的。
只不過還連累了你們,我知道你和清虛老道他們都是真正的修道之人,不喜俗務,只是為了我才這樣。
我很感激的,等所有事情平定下來,等到世俗同修行界之間的秩序制定,我便陪著你們隱居山水,做誰也羨慕不來的快活神仙。”
徐有余臉上露出一絲神往。
當年修行界複蘇,修士崛起,秩序眼見就要大亂,陷入混亂分裂之態,而以大趙之能,根本鎮壓不住所有人。
是他毛遂自薦,從當今皇帝手中領下國師之位,成為青衣坊之師,訓練出了無數全新的青衣衛,更是一家家宗門拜訪過去,生生打服了所有人,讓所有修士乖乖奉公守法,不能把恩怨帶入世俗當中,讓凡人為他們的過火行為買單。
這其中要遇到的困難,危險和無數的刺殺都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
否則他大趙第一真人,當今第一高手的名頭可不會白白扔到他的手裡。
“是嗎?”
女冠臉上似笑非笑,很是奇怪。
“可我聽說這次扶搖派之所以答應你,可不是因為什麽金元丹,而是因為你答應了他們一個條件,要去見一個人,是不是?你是不是覺得以後我一個人陪你太寂寞了,想多找個人?”
“哈哈,今天天氣挺好的,清虛子好像之前說過要找我有事,很重要的,我先去找他了。”
徐有余身形一閃,好似一縷風,直接出了房間。
“逃?你逃得了一時,還能逃得了一世?”
女冠也不在意,每次聊到這個話題,徐有余肯定是腳底抹油,找得出各種各樣的借口出來,她已經習慣了。
……
徐立出了國師觀,下了山。
國師觀本就沒有多大派頭,是屬於嚴進寬出的那種。
所以徐立很輕松地就離開了。
一些本來還想跟他拉拉關系,聊聊緣分的人,還沒來得及行動起來,就連個人影子都找不著了。
徐立站在白玉京的城門口,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流,手裡牽著一頭驢,正是寄養在農戶家大半個月的驢十兩。
托他銀錢付的足的富,農家對驢十兩的待遇比自家的兒子還要好,喂養得黑胖黑胖的,毛發水潤,一雙驢眼格外有神。
徐立回想著自己在白玉京待的這幾個月。
他其實也沒有幹什麽事,一來這裡,就得罪了齊王,然後為了清淨就很少出門了,福臨客棧待了兩個多月,然後百派會盟開始了。
他又在國師觀待了大半個月,倒是見了不少人,還順便突破了個修為,算是達成了基本目標。
畢竟之前覺得真人難得,瞧瞧白雲坊市多大的地盤,十幾個修行家族,數千修士的聚集地,才那麽幾個真人,他就算是個天才,怎麽的也得三五年才有機會吧。
所以他才想著找找築基丹的路子,能節省一點時間就節省一點時間嘛,卻沒想到原來突破這事這麽簡單,說突破就突破了。
有時候,不逼逼自己,還真不知道自己潛力有多大。
要離開了。
如無意外,應該是不會再回來了。
白玉京這個大趙第一城對於他並沒有多大的吸引力,就算這裡有天底下最美的美人,最有才華的詩人,才富盛名的名士……天底下的一切之最,這裡應有盡有,可這都與他無關。
只不過……
好像忘了有什麽事?
徐立想著,上次入城的時候,好像答應了誰的來著,要去看她?
準備出城的驢頭瞬間調轉了一個方向,徐立騎上驢,趕著它往城西走去。
綠衣巷,崔府。
柳瑩瑩呆呆坐在後院一張秋千上,神情有些恍惚,身後是個臉蛋圓潤的胖丫鬟,腿肚子已經站酸了,正以一種不易察覺的幅度在微微抖動著。
秋千沒有動靜,秋千架上原本綠色的藤蔓已經枯黃,一片蜷縮乾枯的細葉吊在藤蔓上,搖搖欲墜,似乎一陣風飄來,它就會凋零。
然後,吹來了一陣風。
枯葉飄落,落在柳瑩瑩攤開放在腿上的手掌上,有些癢癢的感覺。
柳瑩瑩驚醒過來。
“小雅,什麽時候了?”
胖丫鬟松了一口氣,可算是回過神來了,再不回神,她可就要支撐不住了。
“表小姐,快到吃飯的時候了。”
胖丫鬟眼神往後廚方向瞟去,那邊已經冒起白色炊煙。
柳瑩瑩見丫鬟暗自咽口水的樣子,不由噗嗤一笑。
“你這傻丫頭,成天就知道吃,你看看自己都什麽樣子了,以後可找不著人家嫁出去了。”
胖丫鬟在以後能不能嫁出去,和能不能多吃一點之間做了短暫的衡量,就很有骨氣道:
“那我就跟著表小姐嘛,我來崔府這麽長時間了,就表小姐待我好,我願意一輩子跟著表小姐,表小姐去哪,我就跟著去哪,就算不嫁人,也沒關系的。”
柳瑩瑩面露憂愁:“我也不想嫁人,可……”
胖丫鬟哼哼道:“表小姐,三少爺可不是好人,上次見了我還嘲笑我胖的像頭豬,還說以後都不給我飯吃。
你要是嫁了他,他肯定又要把我趕走的。你能不能跟夫人說說,不嫁給三少爺啊。”
柳瑩瑩無力地笑了笑:“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娘那邊,已經快擋不住外公和舅舅的壓力了。”
“哼,老爺和老老爺都不是好人,他們都是看上表小姐帶過來的東西了。”
胖丫鬟人胖心卻很細,一眼就看透。
柳瑩瑩如何不知道,她只是沒想到,自己和娘好不容易脫離了爹爹那邊的叔伯,卻被娘舅這邊又給吃住了。
真的算是剛出狼坑,又入虎口。
只不過這次,她可能再也跑不了了,因為她上次探了探娘的口風,似乎也有些松動。
但她真的不想嫁給一個只不過小時候見過幾面,長大後才相處兩三個月的男人。
當然,若是換成那個在路上遇到的徐大哥,她就會很認真地考慮考慮。
只可惜,說好了要來找她的徐大哥,都這麽長時間過去了,連個影子都沒露出來。
不然的話, 來一出浪漫的私奔,她都策劃好路線了。
“小姐,小姐!不好了!”
就在這時,一個做廚娘打扮的年輕丫鬟跑了進來。
“綠兒,出了什麽事了?”
這丫鬟是她從家中帶過來的,只不過上次因為她衝撞了崔府的三少爺,把她的丫鬟給趕到了後廚去。
綠兒大大喘了幾口氣,終於順了過來,還是有些氣喘道:“小姐,剛才我……我給姨娘那邊送飯的時候聽到……聽到你和三少爺的親事定下來了。”
“什麽?!”
柳瑩瑩身子一軟,盡管早有預料,但還是沒想到娘那邊竟然這麽快就放棄了堅持。
柳瑩瑩說不出話來,胖丫鬟扶住她的身子,胖乎乎的身子此時顯露出別樣的氣勢來。
“綠兒,你說的可是真的,要是騙的表小姐傷心,我可饒不了你。”
綠兒回道:“雅姐姐,我怎麽敢騙你和小姐,我已經打聽過好幾回了,大家都這麽說。
好像是三少爺有了大機緣,以後定會有大出息,夫人這才松口同意的,消息都快傳遍了。”
柳瑩瑩終究是個敢愛敢恨的人,聽到這裡,就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軟弱下去了,否則的話,她便只有妥協聽話,一條路。
“小雅,綠兒,幫我!”
崔府門口。
徐立下了驢,對門房客氣道:
“你好,我來找一個人,她叫柳瑩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