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變得難走起來了。
驢十兩可勁了撒歡,兩對蹄子踩在碎石路裡,就是一個咯嘣咯嘣,身子起起伏伏。
時歲感覺自己原本就有些易位的五髒六腑此刻更是翻江倒海,有一種想吐卻吐不出來的感覺。
他多想給身下這隻蠢驢兩巴掌,讓它知道,載人不是這麽載的,作為一匹坐騎,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不過,他不敢。
突然,身下的驢停了。
驢背一抖,他身子嘩啦一下滑落,他再不敢裝昏,雙眼一睜,在落下途中一個翻滾,穩穩屈膝落地,姿態瀟灑。
時歲抬起頭,就看到徐立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他真真是對自己說了一萬句臥槽,就和山外山的那群弟子一樣,誰能想到路上隨便遇到一個替罪羊,竟然是堂堂真人。
話說,你一個真人,不在天上飛,下地跟我們這些小輩計較個啥。
“把東西交出來吧。”
徐立淡淡道。
“什麽東西?前輩在說什麽?”
時歲一臉疑惑,捂著胸口咳嗽了兩聲,臉色變得蒼白。
“我以為你會是個聰明人,看來是我想多了。”
徐立微微垂下的手指上亮起一縷銀白色的劍光。
地上草木盡皆低伏,連蟲鳴聲都瞬間隱沒了下去,這一縷劍光,很強。
時歲能感覺到,別說他現在受傷了,就是沒有,這一手指頭下來,他能留個全屍就算是好的了。
“我想起來了。”
時歲一臉驚喜,一副我終於知道了的模樣,就像解開了什麽千古難題。
他胸腔鼓動了幾下,臉色立馬漲紅,脖子上因為用力青筋暴起,就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從他嘴裡鑽出來一樣。
好一會兒,他嘔了一聲,便見一個細長的白色瓶子被他吐了出來。
“咳咳……”
他咳嗽兩聲,順了幾口氣,然後將瓶子雙手捧起,呈給徐立。
“前輩想必是在找它吧,我剛才撞了腦子,差點忘記了,竟然把這麽重要的寶貝給吞了。”
徐立一直冷眼旁觀,心中卻道,這世間沒見過的奇人異事果然還有很多,這一手肚子藏寶的本事,他之前根本連想都沒想過。
難怪剛才他以神念掃過這盜聖門人的全身,卻連一根毛都沒發現。
神念可以穿透土木,卻唯獨看不穿血肉之軀。
不過也正是太乾淨,徐立心中才產生了懷疑。
這年頭,哪家修士出門不帶個儲物袋,就算沒錢買儲物袋,一個便宜的納物袋總得帶著吧。
所以東西一定藏在他想不到的地方,卻沒想到是肚子裡面。
他伸手一招,有些嫌棄地讓白色玉瓶懸浮在他身前,上面還能依稀看見一絲口水。
虛空中響起汩汩流水聲,一縷清泉滑落,將瓶子衝洗乾淨,徐立才拔開瓶塞,濃鬱至極的靈氣再也遮掩不住,使勁往外彌漫。
正是剛才不翼而飛的百年石乳。
晃了晃瓶子,有流水叮咚的聲音,裡面的百年石乳不少,大概有半個茶杯那麽多。
徐立將石乳收入儲物袋,心中很是滿意,果然得多下地走走,才能遇到好寶貝。
要是在天上飛,哪能遇到這樣的好事。
這百年石乳比不上能夠煉製金元的千年石乳,但也是增益真元,提純靈力,洗滌肉身的好東西,精氣神全補。
他將這一份百年石乳用完之後,築基前期修為絕對穩固,突破築基中期也敢想一想了。
不過表面上他不露分毫,隻淡淡看著時歲,問道:
“還有嗎?”
“沒了,沒了,真沒了。”
時歲眼巴巴地看著自己費盡心思偷來的百年石乳進了徐立的口袋,有一種老婆被人搶走的心痛感。
要知道這一份百年石乳本來是在朝廷寶庫當中,他得知之後,謀劃了不知多久,正要出手時,就得知石乳被朝廷取走,賞賜給了一個不知名的門派。
時歲那個氣啊。
就好像他看中一家姑娘,媒婆請好了,彩禮準備好了,花轎都落地了,然後姑娘被她父母許配給了別人。
雖然人家姑娘父母也沒打算把女兒嫁給他,但這重要嗎?
身為盜聖傳人,就要敢行人之不行,他們娶媳婦,從來都是自己看中就行,要人家父母同意了嗎?
所以時歲調查了山外山,知道這家門派,雖然門中有兩個真人,但遠在山州,只是這次來參加百派會盟的。
來的人中也有真人,但偷東西而已,又不是跟真人交手,時歲對自己的技術還是有信心的。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百年石乳到手了,可意外就在此刻誕生。
他被發現了,然後就是一場生死時速,遇到了徐立才算撞車了。
這一切的心酸,時歲無從說起,聽到徐立還想要他的寶貝,他頭搖的就跟撥浪鼓似的。
徐立手指上又亮起了光。
“有,還有一點。”
時歲太討厭這種小命被人捏在手裡的感覺了,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我忍!
他再次表演了一番口吐大缸的絕活,一枚小小的戒指被他吐了出來。
“空間戒指!”
徐立臉色終於動容,那是連他此刻都掩飾不住的驚喜。
他和剛才嫌棄的目光完全不同,直接一道靈火在他手上升騰,將戒指烤的乾乾淨淨,然後戴在自己手指上,怎麽看怎麽合適。
這下子徐立看著時歲的眼神完全變了。
這是好同志啊!
原本,他還打算把這人榨取乾淨之後,隨便賞他一劍,他也是有脾氣的,被人當做替罪羊,不出出血,豈不是很沒牌面。
但此刻一切都變得美妙起來了。
殺人多不好啊,把人乾掉了,以後哪還能遇到這種寶貝。
空間戒指是儲物袋的升級體,不僅空間容量大大增加,空間穩固性的提高,還增加了絕對的防盜性,絕對不會出現人還沒死,東西就被偷走了的情形。
他早就想要一個了,可惜這空間戒指因為製作工藝不像儲物袋那樣簡單,主材料中不僅有空冥石,還有其他珍貴之物,這就決定了它的珍貴性,稀少性。
而大趙如今的煉器師還打造不了空間戒指這種高檔貨,現在市面上的空間戒指都是古修士傳下來的,把各大勢力首腦把持,偶爾出現幾次,也是探索了古修士洞府的原因。
所以一般情況下,即便有錢都買不到。
誰能想到隨便一個小蟊賊就能有這種好東西。
時歲臉色如喪考妣,見徐立如此開心,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氣,高興就好,命應該保住了。
然後他很識趣的把空間戒指跟自己的綁定給解除了,他怕要是解綁慢了,人家一劍下來,可真的就太冤了。
徐立撫摸了好幾遍空間戒指,神念一探,暢通無阻,裡面空間果然很大,起碼有一個房間大小,在角落堆了一堆雜七雜八的材料,還有幾箱子金子銀子。
收回神念,裡面具體有什麽東西,他以後有的是時間。
“還有嗎?”
他的手指頭再次亮起銀白色的光,看著時歲的眼神也有光芒亮起,那是貪婪的光。
我從未見過如此貪得無厭之人!
時歲歎了一口氣,閉上了眼,伸長了脖子,一副你殺了我吧,我再也不想活了的樣子。
“看來是真的沒了。”
徐立猶不知足地歎了一口氣,然後從自己儲物袋中拿出了一張面具,上面流光溢彩,好似活了過來一般,不時有不同的面容閃過。
正是春秋夏,被其他人稱為紅塵三相的法器面具。
“那就跟我說說這個吧。”
時歲睜開眼,見到春秋夏,眼露驚訝之色。
“這是……你,我……”
“別你你我我的,有話快說。”
徐立不耐煩道。
“十三,是了,原來竟是時家師叔當面,晚輩時歲有眼不識師叔廬山真面目,真是該死。”
時歲一臉驚喜,一副遇到了大親人的模樣。
雖然這個師叔拿的是門中最低級的面具,還是幾十年前的複古模樣,但這時候誰在乎呢,先扯上關系再說。
“我可不是你的師叔,這紅塵三相是怎麽回事?還有你們盜聖門又是什麽存在?我可是好奇得很呐。”
徐立淡笑道。
他心中可是沒少怨念,春秋夏乃是他花了一百塊靈石買來的,卻沒用過幾回,好不容易用上一次,還被人誤會,差點就被當賊人抓了。
時老爺子也忒不靠譜了。
現在有機會,他得搞清楚了。
雖然以後也沒打算用這面具了,但這些就像一根刺一樣,不拔掉,總是不舒服。
時歲的心卻嗖嗖地冷了下來,看來這位師叔不認帳啊。
是了是了。
這位一定是二十多年前,從盜聖門分裂出去的一脈,跟他們現在的盜聖門雖是一家,但情分什麽的,卻是一點都不在了。
不過就算分裂出去了,這盜聖門的標志法器紅塵三相又怎麽會不知道,還有這盜聖門又怎麽會不了解,不是說那一脈一直想著要奪回門主之位嗎?
但現在我為魚肉人為刀俎,時歲老老實實將紅塵三相和盜聖門給交代了。
話說這盜聖門來歷也算是一份傳奇了,據傳盜聖門傳承已經有千年之久,是大趙皇朝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一個勢力之一,一直是下九流的代表勢力。
在修士年代,他們便是隱於人群,靠著一手飛龍探雲手,能夠拿物於儲物袋中,活的很是滋潤。
後來修行沒落,傳承斷絕,他們竟然另辟蹊徑,將武者之道融於自身傳承,創造出了妙手空空的武道傳承,竟在江湖上也是大有名氣。
每一代最優秀的傳人都被冠以盜聖稱號,是武林人士最不願意招惹的人物之一。
後來天地複蘇,盜聖門拿起先輩的傳承,可是這時候盜聖門卻出現了不同的意見,一個是說走先輩路線,藏於人群,低調發育,一個是說走到台前,廣收門人,將盜聖名號響徹修行界。
開始是動口,然後誰都說服不了誰,接著就是動手。
盜聖嫡系兩脈大打出手,如今的盜聖門主技高一籌,取得勝利,另一脈黯然退隱,不知去向。
至於紅塵三相,那是盜聖門的標志法器。
要說盜聖門的嫡系傳承都是姓時的,那麽盜聖門的煉器傳承就是姓孫的。
然後姓孫的不服氣姓時的,他們不甘心門內傳承一直被時家把控,自己則隱於幕後。
恰好因為盜聖門太過高調,引起朝廷注意,這時孫家果斷投靠朝廷,將盜聖門給賣了,還提供了紅塵三相的獨特識別方式。
畢竟盜聖門所有面具都是她們經手打造,留點暗門太簡單了。
紅塵三相是盜聖門的看家本領之一,現在被人識破,就好像斷了一隻胳膊,很多手段都用不出來了。
至此,盜聖門被打擊得東躲西藏,傳承四散,時歲也不過是其中一支,不過跟門主還是有聯系的。
“原來是這樣。”
徐立聽後,了然地點了點頭。
看來時老爺子就是當年敗走的那一脈了,不過想想時老爺子守著的小店鋪,混得也忒慘了點吧。
當年怎麽說也是競爭一門之主的存在,現在就剩下一老一小, 差點就絕種了。
至於他手中的春秋夏,看來就是被留下暗記的那一批法器了。
所以說到底,這一切都是還是他太倒霉了。
這樣一想,他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氣。
他把十三當朋友,要是時老爺子故意陷害他,他怎麽說也要有所回報,到時候對著十三就有些不好面對了。
見徐立陷入沉思,時歲大氣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偷瞄著他的表情,只不過徐立面無表情,讓他很是難受。
“你走吧。”
徐立的話讓時歲如聞天籟,還有些不敢相信。
“前輩,你真的讓我走。”
“那就留下來陪我?”
“不了不了,前輩我這就走,這就走。”
時歲腳下一動,原本因為激發秘法導致枯竭的身體此刻也多了一絲活力,歪歪扭扭地跑了起來。
雖然付出了很多,但保住了一條小命,這比什麽都重要。
再者說,誰說一枚空間戒指就是他全部身家了。
時歲摸了摸肚子,有時候吃得多一點,也是極好的。
徐立見時歲很快消失在自己神念感知范圍內,灑然一笑,又摸了摸自己手上的戒指。
這種出門撿到寶的感覺,真的不錯。
這讓他對寒州之行充滿了樂觀,按照這個發展趨勢,說不定到了寒州之後,他的修為就已經提升到和無生鬼將相當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