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裡,大雁南飛,懶驢北行。
依舊是一人一驢。
徐立並沒有選擇禦劍飛行,盡管那樣更快,只是有些事快了也沒用,慢一點,才能想得更清楚。
這是他離開白雲京的第三天。
官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黃沙煙塵,是路過的快馬帶起的風。
三天前,他並沒有在崔府都加停留,只是和柳瑩瑩聊了會天,內容極其平淡,大概就是今天天氣很好,吃飯了嗎之類的事。
然後他便離開了。
很果斷乾脆的那種。
可能他對於柳瑩瑩來說,是極為特殊的,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存在。
但柳瑩瑩於他而言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過客,因為一時興趣結緣,又因為事了而緣盡。
聽起來很不公平,但在感情上又哪有公平?
至於他和柳瑩瑩的關系,可能是一份幫助,也可能是一份束縛。
有他的威名,一般人不敢對柳瑩瑩不利,可也因為他,柳瑩瑩以後即便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也可能會遭受到阻攔。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誰又能預測到會發生什麽。
徐立將所有事都在記憶中封存,白玉京發生的一切成了他的過去,他現在的目標是一個比他強大很多的敵人。
但於現在而言,他和敵人的差距已經看得見了,不像之前,大的令人絕望。
在白玉京的日子,雖然久宅於客棧中,但一些關於鬼將的情報他也是有心留意過的。
大趙治下,有八大鬼將佔地為王,為禍一方,只是因為他們偏隅一地,又有鬼域為憑借,想要剿滅他們,非得付出極大的代價,於是便就這麽拖了下來。
無生鬼將為其一,修為境界達鬼將巔峰,也就是築基巔峰。
鬼物修行,從最開始不入流的小鬼開始,煉氣期鬼物為鬼兵,築基期鬼物為鬼將,和築基修士稱為真人是一個道理。
若只是如此的話,那麽區區鬼將也算好對付,築基巔峰,大趙真人中起碼有十幾人達到這個境界,就好像在白雲坊市中,那位葉家的女劍仙,一樣可以同無生鬼將鬥得不相伯仲。
只是鬼物誕生之時,其中天賦異稟之鬼,也就是鬼中天才,會有鬼域伴生,在鬼域當中,鬼物實力憑空增長數成。
無生鬼將本就是築基巔峰,在鬼域中就相當於一個偽金丹,比真正的金丹差,可比普通的築基巔峰又要高上許多。
其余七位鬼將莫不是如此,因此才難以剿滅。
不過因為鬼域不能移動的原因,鬼將們也知道自己敢出鬼域,十有八九就是被圍攻的命,所以大多龜縮在鬼域當中,在自家的一畝三分地鬧騰,危害性局限於一地。
當然,這八大鬼將也不是不能出去,只是不能時間過長,就好像無生鬼將在白雲坊市鬧事,滅了徐立的村子,都不是在他鬼域之內。
所以徐立要對付這無生鬼將便只有兩個辦法。
一是把無生鬼將引出鬼域,在外擊殺,這樣的無生鬼將實力弱,他若是拉攏幾個幫手,就很有機會了。
二是直接在鬼域將無生鬼將乾掉,不過這種方法對於個人實力要求比較高,以徐立初入築基的境界實力,還是有一定差距的。
但無生鬼將若是那麽好勾引的話,他也逍遙不了這麽長時間。
上次白雲坊市本是個好機會,但無生鬼將來得突然,人類修士並沒有得到消息,而且他還拉攏了扶搖鬼將當幫手,足以說明他的小心謹慎。
徐立一向不是個很會動腦子的人,所以這第一種方法,基本上就可以排除了。
那剩下第二種。
徐立坐在驢十兩身上,噠噠的驢蹄在地上踏動,他對自己說道:要努力啊。
“喔喔喔……”
驢十兩停了下來,突然叫了起來。
“別跑!”
大道外的原野上,一個人影正在逃竄,背後有七八個人正在追殺,一道符籙隨著厲喝打出,就是一塊大石從天而降,落在地上,轟隆一個巨坑。
那逃跑的人影盡管在經歷躲閃,但還是被巨石的余威掃到,人直接橫著滾了出去。
一邊滾,他一邊吐血,然後沒有絲毫停頓地爬了起來。
整個人如同靈活的猴子,左閃右避,將後面接下來的攻擊躲去,但還是有不少諸如落石,巨浪之類的大威力符籙掃到他,讓他苦不堪言,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來。
顯然,這逃跑的人正用一種激發潛力的方式刺激自己,但一般這種方式不能持久,要是沒有意外的話,他再跑百米距離,就會力竭被拿下。
不過徐立就是這個意外。
他沒想到自己在大道上走著,竟然能遇見修士之間的仇殺,看起來和江湖仇殺也沒什麽兩樣,都是一個努力跑,一個使勁追,誰先停下來,誰就輸了。
那逃跑的人看到徐立,見他竟然沒跑,而是留下來看戲,眼神頓時一亮。
這麽大的動靜,敢留下來的人都是自信有兩把刷子的人,正好為他擋上一擋。
他身體內憑空生了幾分力氣,方向一變,就往徐立這邊跑來。
徐立看到了,立馬明白了他是什麽意思。
不過追殺的人又不是傻子,怎麽會因為一個路人就耽誤追殺呢?
下一刻,徐立就知道了。
“師弟,東西我已經拿到了,你快走!”
那逃跑的人一聲大喝,從懷中掏出一個被明黃色小包裹,遠遠地往徐立手裡一扔。
“找死!”
身後追殺的人沒想到這小賊還有幫手,不由大怒,速度又加了幾分,更是手中符籙不要錢地往兩人身上砸。
徐立覺得自己又被上了一課,有時候就算知道了人家的目的,但人家會怎麽做,他還是不太能想到。
只是後面追殺之人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把他歸類為同夥的行為,讓他也是很不高興。
“給我站住!”
徐立一手接住包裹,一手在空中就是那麽一抓。
瞬間百米內的靈氣隨他心意而動,虛空中發出轟隆隆的巨響聲,一隻足有丈許長的大巴掌直接對著逃跑的那人一拍一抓,就和打蒼蠅似的,那人直接兩口老血噴出,身不由已地往後倒飛過去。
至於追殺之人往徐立頭上扔的那些符籙,還未近他身,就被一股股無形的神念破去靈術結構,在虛空中如同朵朵煙花般綻放,根本沒有發揮出半點作用。
“真……真人!”
追殺的幾人欲哭無淚,他們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敢往真人頭上砸符籙,這不就是廁所裡打燈,找死啊!
“你們是誰?”
雖然這樣問,但徐立倒不在意。
這裡離白玉京不過三天路程,這三天路程是驢十兩的路程,大概就是直線百裡左右,因為趕路走的並不是直線,其中有很多曲折的道路。
所以按理說,這裡應該不會有什麽大勢力存在,畢竟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鼾睡。
朝廷這麽強勢,白玉京范圍內,除了國師觀之外,絕對不會允許第二個真人勢力存在。
“回真人的話,我們是山外山的弟子,此次是為了追擊這個賊人而來,無意中冒犯了真人,還望真人恕罪。”
其中一個看上去面相比較成熟的弟子行了一禮,恭謹回答道。
“師兄,他是十三真人,我跟你說過的那位,在大會上臨戰突破的那位師兄。”
突然,成熟弟子後面一個比較青澀的弟子有些興奮道。
說著,他朝著徐立高興道:“十三真人,你還記得我嗎?在分區比賽的時候,我被你淘汰過的那位啊。”
青澀弟子一臉驕傲,好像被徐立淘汰是很得意的事。
徐立有了點印象,他在分區比賽的時候貌似是淘汰過幾人,那是一夥不自量力想找他報仇的人,好像一共是七個人。
這位?
難道是充當背景板,連名字都沒有,隻對他放了個靈術就慘遭淘汰的四位悲劇小夥之一。
“原來是你。”
徐立一副我記起來的樣子,但實際他認得個鬼哦。
“你們為什麽要追殺他?”
其他人都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認識就好,這樣的話,他們起碼不會丟了小命了。
誰能想到一個站在馬路上,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家夥竟然會是真人級別的大佬。
青澀弟子趕忙回道:“十三真人,他是盜聖門人,這次竟然敢混在我們回山的隊伍中,把朝廷賞賜給我們的百年石乳給偷了去,還好有孫家一位師兄幫忙,我們才能追到他。
不過有十三真人出手,區區一個小賊,肯定是逃不過真人的手段。”
“師弟!”
那成熟弟子連忙製止,卻還是遲了。
徐立本來沒什麽興趣,這山外山聽起來挺高大上的,其實這次排名也就比行義門好不了多少,也就五十八,還是六十八的樣子,總之排在第四個檔次。
沒想到朝廷竟然給他們的賞賜中還有百年石乳,想到他替行義門領的補助中,就只有光溜溜的千塊靈石,他就忍不住有些酸。
大家都是一個檔次的,憑什麽瞧不起人呐?
對了,順便提一句,行義門的安慰獎,徐立並沒有貪墨,而是拜托石有道請熟人順道送回了行義門。
怎麽說他也是強佔了身份,人家本來的安慰獎他就不拿了,至於一百名的補助,那是靠他的本事,他拿的心安理得。
“百年石乳?”
徐立嘀咕了一句,看向自己手裡的包裹,體內真元一震,布帛直接粉碎,然後露出了一個青翠的小玉瓶。
拔開瓶塞,有濃鬱的靈氣化作霧氣噴出,聞之令人心曠神怡,然後……
沒了。
徐立倒沒什麽意外,如果是他的話,他也不舍得把辛苦得來的寶貝隨便給一個路人。
“怎麽會?”
其他人卻是臉色一變。
特別是青澀弟子一副見了鬼的模樣:“明明就在裡面的,我看見師父放在裡面的?怎麽會沒了?不可能啊?”
這時成熟弟子知道了徐立的身份,再次拱手一禮,極為穩重道:“這次有幸遇到了十三真人,還幫我們抓住了賊人,這份恩情我們一定牢記於心,日後必有報答。
回去之後更會稟告掌門,從此真人便是我們山外山的朋友,只是這賊人偷了我們宗門寶貝,希望十三真人能夠讓我們帶他回去,交給掌門處置。”
徐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盡管他比這弟子要年輕起碼十歲,但他問話,成熟弟子卻不敢不答:“回真人,弟子溫友春。”
“你很不錯。”
徐立突然一笑,抓起躺在地上裝死的盜聖門人。
“不過他剛才衝撞了我,還想陷害我,我卻不能饒了他。你們背後有師門,我給山外山一個面子,但他卻不行。
他的人我帶走了,若是你們有異議,便叫你們家長輩來找我吧。”
溫友春臉色微微一變,但還是拱手回禮道:“是,真人。”
徐立拍拍驢十兩的驢屁股,把盜聖門人扔了上去。
“蠢驢,走。”
見徐立帶著驢十兩遠去,溫友春在原地停駐良久,直到視線中,徐立的背影再也不見,他才猛地松下一口氣來。
“師兄,盜聖門人被帶走了,我們怎麽回去跟師父交代?”
青色弟子問道。
“還能怎麽交代,人家沒殺我們滅口就很不錯了,你剛才怎的如此衝動?
百年石乳即便對真人的修行也是大有作用,明明知道他是真人,嘴上卻還是不知遮攔,若是人家起了半點邪心,我們一個都逃不了。”
溫友春臉色一慍,毫不留情地訓斥道。
即便面前這位弟子是掌門最疼愛的門人,被視為山外山未來的傳人,但他仍舊忍不住惶恐和驚怒。
“可那不是沒有嗎?瓶子不就在這兒,我看人家也沒這個意思,否則的話,怎麽會把青靈玉瓶還給我們?”
青澀弟子猶不服氣。
溫友春呵呵冷笑:“若不是我將那盜聖門人賣給了真人,你以為人家就當真會這樣好心?師弟啊,你這些年一直在門中修煉,經驗卻還是差了幾分。
這次回去,我定要向掌門稟報,玉不琢不成器,你不出去歷練幾年,以後如何能擔起山外山的大任?”
“你不說我怎麽知道?”
青澀弟子嘴硬地嘀咕了一句,但還是低下頭了。
實在是,他真的沒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