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漢對上了那雙赤紅的眼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什麽東西?”
“我說,她是我的獵物。”
男孩又重複了一遍,同時抬起了一隻手。
微微下按。
空氣……驟然凝固!
壯漢大驚,馬車四周的空間似乎都被全部壓縮,他全然無法行動,甚至連吸入一口空氣都做不到。
“書上說,獵物是要搶的,而對手,”男孩歪著腦袋,清脆笑道,“是要解決的。”
他笑吟吟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出一顆鮮紅的血滴,衝著壯漢的面門激射而去!
壯漢瞳孔一縮,爆喝一聲,揮動手中長刀,全身靈氣沸騰而起,借著刀芒,強大的氣勢硬生生破開了周身的空間封鎖。
他毫不遲疑,立即橫刀擋下那滴詭異的血珠。“當”一聲清越的鳴響,壯漢頓覺虎口劇痛,手臂酸麻,險些沒能繼續握住刀柄。
他掃視一眼刀面,登時有些頭皮發麻:乖乖,這柄陪伴了自己八年之久、經歷過大大小小千余次廝殺的大刀上,竟出現了一個指頭大小的凹洞!
這可是一柄天級上品靈器啊!就算是半步氣海的修士全力一擊,也不可能造成這等損壞!
雖然黑大虎自己不過是胎息境,但正是憑借了這把寶刀,他才能在多次越級廝殺中化險為夷,甚至笑到最後。
這也是他敢於抄城主府後門的依仗之一。
而現在……刀居然壞了!
身後騎馬的小嘍囉們一陣騷動。胎息境的大哥居然被一個小屁孩打退了?
“難道……你是氣海境的修士?”
“不對!只有元嬰期的老怪物,才有變化容顏的本事。”
“這妖氣……你是大妖!化形期的妖王!”
壯漢黑大虎驚疑道。
“欸?被認出來了?我想想哈,”男孩皺起眉頭,“書上說人類看見妖類就會喊打喊殺,所以你現在是要殺我了對吧?”
黑大虎後退三步,顫聲道:“不不不,前輩饒命,您說她是您的獵物那她就是您的獵物,我馬上就走……”
但是男孩還是再次伸出了手指:“書上說,對付妖物,要善用欺騙一類的智謀之術,所以你一定是在騙我。”
騙你……騙你個大頭鬼啊!
智謀,那也是建立在實力相近的基礎上啊!
“前輩……”
男孩置若罔聞,第二滴血珠已然飛出!
望著飛來的血珠,壯漢臉上露出驚恐之色。眼看著血珠即將打上額頭,就要洞穿自己的腦袋,壯漢不斷後退的腳步突然一頓。
“敕令!”
隨著吼聲響起,壯漢身前驟然出現了一道金色光障,攔下了血珠。金光四散,有如絲綢,同時卷住了壯漢與馬車頂上的男孩!
壯漢臉上的驚慌之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辣。
“給我扔!統統扔出去!”
身後的小嘍囉們一驚,隨即反應過來,紛紛一抓懸在馬脖子上的符袋,抖出了大把大把的各式符紙!
驚雷符、煞火符、三甲淨邪符、蝕風化骨符……這些足以瞬殺後天九重妖獸的珍貴符籙,被統統不要錢一般地朝男孩扔去!
一時間,馬車被各式各樣的光芒籠罩,雲霧、塵土、雷光……完全看不出男孩的影子了。
“奶奶的,幸好老子怕有高手陪護在這小娘子身邊,特意把那天劫黃家得來的存貨全帶上了。”
壯漢心有余悸地解開【金絲纏鎖符】,
順手又引動一張【金罩符】,支起一層完好的金光罩,這後撤到手下的保護之中,冷冷盯著被塵土籠罩的馬車:“這下死定了吧?” “這麽多符咒,怕是抵得上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擊了。就算你是化形五重的妖王,也在劫難逃!”
塵土漸去,顯露出了垮塌的馬車。
滿地狼藉。一具小小的、血肉模糊的身影躺倒在木塊碎片之中,一動不動。
“老大!”手下們長出一氣,接著一陣驚喜。
“就是可惜了那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一旁的心腹歎道。
“出息!”
“女人算什麽!”
壯漢笑罵道。
“嘿嘿,化形期的妖丹,我要是用了,就能直接突破氣海境了吧。沒想到我黑大虎有朝一日也能突破氣海境!徐玖啊徐玖,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
壯漢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僵住了。
臉上浮現出了一抹不健康的紅暈。
“老大?”身邊的手下發現了壯漢的不對勁,連忙問道。
壯漢僵硬地扭過頭,十分緩慢地抬起小臂,好像這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
“嗚嗚……”他面色通紅,像是溺水的人許久沒能喘上一口氣,費了半天勁,才只能發出含糊的聲音。
手掌艱難地晃動著,好像是在說……逃?
“大哥!”心腹上前一步試圖抓住壯漢的手,卻被金光罩給擋在外面,“大哥你怎麽了?解開符咒啊!”
撲通!
壯漢跪倒在地。
周身突然迸發出鮮紅的血絲!
“你以為,躲在那個金色的罩子裡,就萬事大吉了嗎?”
沙啞難聽的聲音,從馬車廢墟處傳來。
所有人都被震驚了。他們看著前方,那具屍體——不,現在應該叫血肉更對一些——那堆扭曲的血肉,竟然就那樣突兀地立了起來。
肩膀完全垮了下去,缺了一隻胳膊。
腦袋就像被人掰碎了的紅薯,扭曲,變形。紅色的白色的,全翻露在外面。
似乎是眼睛的位置蠕動了一番,“睜開”了一個黑乎乎的血洞。一個白色的東西滾了出來。
啪嗒。
噗。
白球砸在地上。
洞裡飆出了一股紅白汁液。
澆在了破碎的鞋子上。
濕噠噠,黏糊糊的。
寂靜。
所有人都呆愣愣地看著“它”。
一種莫名的驚恐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呵呵。”
明明是有如柴草摩擦的乾澀聲音,所有人卻都聽出了其中森冷的笑意。
“我,是獵人。而你們,是獵物。”
“它”抬起一根森白的裸露指骨,喉頭處血肉翻騰。
“你們要殺我。”
“所以。”
“你們得死。”
跪坐在地的黑大虎全身顫抖。他想喊,他想提醒身邊的這些手下馬上逃。馬上!逃!
可是他做不到。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根指骨的升高,自己的胸口越來越漲澀,意識也逐漸迷糊。越來越多的血絲湧現,從衣服裡,從腳下的泥土裡,從被擊出凹洞的長刀上,爬上他的脖頸,他的四肢,他的額頭,從太陽穴處扎了進去……
“快!還有符咒嗎!炸死它!”
心腹幾番劈砍都沒能破開金光罩,焦急之下大喊。
驚慌的小嘍囉們這才反應過來。又是一道道五顏六色的光華飛去,狂轟濫炸中,“它”發出刺耳難聽的笑聲,身軀被一次又一次地轟碎、轟破、轟爛,卻每一次都詭異地保持住了基本的四肢形態。碎爛的血肉,飛濺的汁液。碎塊被炸飛,剩下的卻在融合……
“快!全都扔出去!它快撐不住了!”
心腹聲嘶力竭地大吼。沒有人注意到,原本跪著的壯漢突然重又站了起來,雙眼通紅,衝著轟炸的中心踉踉蹌蹌地奔去!
“大哥?!”
眾人震驚之下,紛紛停手。壯漢就這樣奔進了塵霧之中,揮手解開了金光罩,然後再次跪倒在地。
滴答,滴答。
咕嘟,咕嘟。
黑糊糊的血肉從塵土中蠕動而出,伸起了一隻焦黑的“手”,搭上了全身顫抖著的壯漢的下巴。
他眼珠圓瞪,喉嚨抖動了幾下,終究是沒能再說出一句話。
於是那團血肉擁抱了上去。
以張開懷抱的姿勢。
以迎接歸人的姿勢。
在眾人驚駭至極的目光中,抱上了壯漢的脖子。
就像孩子抱住了父親。
寂靜的片刻。
許久,許久。
.
.
馬車的碎片下,十六歲的女孩渾身顫抖。
這是……害怕的感覺?
徐瞻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面是一道道遊走的血色絲線。
纏繞住了手指,勾結了自己全身的衣服,還黏連了一部分馬車碎片,構成了一個……安全的繭。
“他保護了我。”
她呢喃道:“為什麽呢?”
從未有過的感覺。
父親讓她獨自一人去祭母,徐瞻其實是明白父親的目的的。
如果他沒有出現,就說明他被耽擱在了黑大虎的寨子裡。
那就聽天命了。
“事實就是如此,一切都是合理的。”
“父親要殺叔叔,叔叔要殺我,這是合理的。”
“我是他的獵物,他要殺我,也是合理的。”
“但是他保護了我,這不合理。”
這是為什麽呢?
這個世界真的好複雜,十六歲的徐瞻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會很累。很累的徐瞻,就會想睡覺。
但是睡著以後的徐瞻……很討人厭。
“徐瞻不想變得討厭。徐瞻只是想知道這些是為什麽。”
“你會告訴我的……對吧?”
她枕著自己的手,輕聲念叨。
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
.
壯漢重又站起了身。那堆抱著他的血肉重重地砸落在地,之後一動不動,再也沒了聲息。
他眼睛微闔,眼縫中透出一抹淺淺的紅色。
最後消失不見。
“大……哥?”
身後夥計顫聲喚道,手裡的刀卻舉了起來。
壯漢無動於衷,只是沉默地看著腳下的馬車廢墟。
你是這麽想的嗎?
奇怪的人類,和書上寫的完全不一樣。
他想了想自己以前看過的某本話本,嘴角微微勾起:“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女人。”
“我突然不想把你當做獵物了。”
“沒有了你做獵物,怎麽辦呢?”
“失去獵物的獵人,會很生氣吧?”
壯漢看著自己的右手,喃喃道:“人類都是很小心眼的生物,對吧?”
“如果我是人類,我現在應該很生氣。”
“很生氣的人類,會遷怒於讓他討厭的東西。”
“我現在叫黑大虎。我擅長使刀。”
右手上忽然湧現出道道血絲,盤根錯節,聚攏纏繞。
“我很不開心,我討厭我身後的這些人,因為他們沒有聽我的話,馬上逃走。”
“讓我不高興的人,就應該……去,死。”
血絲驟然拉大,手上的皮膚龜裂開來,鮮血噴湧而出,在手心中凝聚、變形、生長,不斷拉長,最後變作了……一柄長刀!
一柄棱角分明、寒光碩碩,青光閃耀間,仿佛映照出一整片天地山河的八尺長刀!
血妖神通·械·妖刀巉闕!
“從血池裡偷來的你, 害得卿哲不得不出走南蠻族地,卻不知我黑大虎會不會喜歡?”
壯漢橫過長刀,刀面上映照出自己的半張臉。
有點醜。
他大笑。
轉身。
揮刀。
刀光閃過。
化作青色的巨浪與山岩,橫掃八方!
.
.
“然後呢?”
陳岑忍不住追問。
卿哲抿了一口酒杯,臉上滿是回憶的神色。
“然後啊……”卿哲悠悠地說,“我殺光了他們。”
“但是我沒有殺她。”
“她好像什麽都不懂,就像我一樣。”
“她又那樣的獨特,獨特得簡直不像人類,就像我一樣。”
卿哲笑了笑。
“兩個總是在想為什麽的、有點相似的人,又有一點的不同。”
“一個總想變得和人一樣,另一個總想人為什麽是這樣。”
“所以我們兩個,大概就是相互可憐吧,居然就走到了一起。”
陳岑愣了愣:“走,走到了一起?”
“是啊,”卿哲笑眯眯道,“我和她一起回了城主府。”
“她就這麽帶你回去了?”陳岑目瞪口呆。
“是啊。”
卿哲答道。
“她只是想要知道為什麽,我也是這樣,所以我們不衝突。”
“徐瞻就是這樣想的。”
他忽然又幽幽一歎。
“可惜,”
“譚旭,她不是這樣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