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啦?”
陳岑睜開眼,發現自己仍然站在之前的位置上。
只是,原本躺在地上的安景山和沈江歌卻不知去向。
卿卿姑娘含著笑意坐在竹席上,目光閃動地看著陳岑。
泛著黃光的引魂燈安置在竹屋中央,光線昏暗,卿卿姑娘的影子被投射到身後的牆壁上,有如高大的黑色巨獸,微微晃動。
陳岑看著卿卿姑娘,開口道:“你知道我可以自如地進出幻境,為什麽不阻止我?”
“你不是已經猜到原因了嗎?”卿卿姑娘微笑。
陳岑沉默了一下:“你是法則型靈物,一切攻擊手段都是基於既定的規則。”
“而我的行為,並沒有違反規則。”
“死人谷入口第一規則,只有符合進入死人谷深處的生靈才可以進入看門人的竹屋,並得到看門人的庇護。所以,你出手殺死了闖入這裡的冥火地行鳶。”
“但是之後我們所有人都確認了四個要素,也就是確認了‘祭品’身份。”
“引路人不會干涉祭品們的選擇,只要這些選擇仍在規則之內。我有沒有說對,引路人——卿卿姑娘?”
“聰明,”卿卿姑娘點頭,“不虧是身懷大氣運之人,天道的選擇很少出錯。”
“但是我一直想知道,”卿卿姑娘好奇道,“你是怎麽看出這裡是幻境的呢?”
“情緒。”陳岑偏過頭,道。
“出於某種原因,我對情緒非常敏感。之前安景山——就是那個小白臉——的情緒波動非常不正常,所以我馬上懷疑我們被控制住了。”
“但這其實不是主要原因,真正讓我明白過來的,是那個凡人小子。”
“哦?”卿卿姑娘饒有興趣。
陳岑解釋道:“你說每一個人都要聽一個故事,但是說了這麽久,沈江歌這個凡人卻始終沒有醒來。那他該怎麽聽故事?”
“除非……他以前聽過這個故事!”
“你總是說他最後都會明白,但是我不一樣,我一直都很明白。”
“你懂的,我是血妖啊。”
陳岑輕笑。
他的視覺開始模糊,卿卿姑娘的臉出現了重影,就像是喝醉了酒之後的景象,又像是強行分開雙眼視覺之後出現的“雙眼不疊視”。
奇異的是,眼前出現了三張卿卿姑娘的臉,每一張都做著不同的表情,說著不同的話。
屋裡的環境也被疊加上了三重景觀。引魂燈既在屋子中央,又被掛在牆上,還出現在一位卿卿姑娘的手中。
而陳岑的視覺角度,同時來源於小黑狗的坐位姿勢、安景山的趴姿、濃眉少年的坐姿。
“老爺遇上了家仆……”
“那是一個下雨天……”
就像是三重世界被疊加到了一塊兒。
“我們每一個人都進入到了一個獨立的幻境。”
“當我發現這木頭腦袋居然一直醒著的時候,就啟動了我留在他身上的意念。當時我可是對這奇怪的景象適應了好一會兒呢。”
“我猜,我們三個人的幻境內容其實是可以相互鏈接的吧?”
陳岑道。
三個疊影中的一個卿卿姑娘鼓了鼓掌:“你又說對了。”
“好久沒見到這樣的血妖神通了,還真是懷念呢。”
“你家老爺難道不會嗎?”陳岑皺眉。
“血妖的神通大部分來自其他生靈,真正屬於自己的神通需要有純正的血脈,
或者去血池接受傳承,而我家老爺不過是一個旁支子弟,哪裡有資格去學得這‘九曲橋’神通啊。” 卿卿姑娘歎道。
九曲橋?
這名字,感覺和分身搭不上啊!
難道“血分身”還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妙用?
還有……你家老爺只是旁支子弟,還什麽都不會?
那你為何如此見多識廣?
雖然我不知道法則型靈物在這個世界有多罕見,但顯然不會是一個普通化形期旁支子弟可以拿來充作婢女的吧?
還有之前有關血煉大帝的說法……
這些奇怪的矛盾點是怎麽回事?
陳岑心思流轉。
“啪,啪,啪。”
“這位朋友,在下的婢女有些失禮了,在這裡我先道一聲對不住。”
伴隨著擊掌聲,一個渾厚的男音突然傳來。
陳岑驚而轉身,卻見竹屋的拉門已經被打開,門口正站著一位褐色布衣的年輕男子。
男子衣著樸素,甚至還有一個補丁。他披散著頭髮,打著綁腿,肩上搭著汗巾,跣足袒胸,露出的鎖骨深深地凹陷下去。
他面孔清秀,鼻梁修長,眉骨寬厚與濃眉少年有的一拚。兩頰略顯消瘦,胡子拉渣的,額頭上還有著細密的汗珠,好似剛剛忙完農活一般。
男子的眼神中帶著倦意,卻又透露出隱隱的欣喜。
陳岑愣住了,這就是安景山口中大名鼎鼎的卿哲?血妖一族的族長?
怎麽跟一個莊稼漢似的?
不過卿卿姑娘有一點說得挺對,這位卿哲老爺如果年紀和他的外表相符,配上這邋遢憂鬱風格……還真是有點小帥。
嗯,比安景山那小白臉更帥!
陳岑恨恨地想。
男子抖了抖略長的衣袖,露出枯瘦的手指,疊手向陳岑施禮道:“見過族兄。”
“你,你好……”
抬起一根狗爪的陳岑一時間尷尬地頓住。額,那個,我該怎麽還禮啊……
“老爺你回來啦?!”
三個疊影忽然融為了一體,一個完整的、滿臉欣喜的卿卿姑娘站起了身,衝門口的男子躬身行了個禮。
陳岑注意到安景山和沈江歌又出現在了地上。這一次是卿卿姑娘主動解除了幻境。
“好了,這裡暫時用不著你了,卿卿你先下去吧。”卿哲衝女子一揮手,和顏悅色道。
“是,老爺。”卿卿姑娘恭敬地應道,退出了屋子,順便還帶上了門。
卿哲盤腿坐到了陳岑對面,溫聲說道:“不知族兄怎麽稱呼?”
“我……姓陳。”
“陳兄當面,族弟旁支一脈卿哲,這廂有禮了。卿卿她身為引路人,施展一些手段確為職責所在,但是她不應該口無遮掩,許些事情誤導了陳兄,沒能及時澄清,還請陳兄諒解。”
卿哲再次拱手,沉聲道。
陳岑深吸一口氣,直視那雙看似真誠的眼睛,道:“無妨。”
“卿某早早出離族中,近年又因為夫人的原因隱居在這深谷之中,久不聞世事,也多年不曾見過同族,故今日一見,深感欣喜,破例前來與族兄相見,也算是盡一盡同族之誼。”
“深山之中無甚特產,唯有粗野果酒一杯,略表心意。”
卿哲笑著,手腕一翻,憑空出現了一個酒壺,為陳岑倒了一杯碧翠的酒液。
如果不是有安魂珠的反饋,陳岑幾乎要以為自己仍處在幻境之中。
難道是空間法器?
注意到陳岑的目光,卿哲微微一笑:“在下不才,幾番努力才學得這空間神通,讓族兄見笑了。”
見笑……你個大頭鬼啊!
陳岑無話可說,把酒杯扒拉到自己跟前,嗅了一嗅。刹那間,陳岑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神清氣爽起來,一股綿柔的氣息順著鼻子一路湧進四肢百骸,衝刷著經脈……
等到他回過神來,一杯酒已經見了底。
“好酒!”
陳岑驚喜道。
他感覺自己的血氣之力大幅增強,不僅之前的種種損耗全部彌補了回來,甚至還隱隱有所增多,足夠支持自己奪舍人類!
“陳兄喜歡就好。”
卿哲滿意地點點頭:“時間緊迫,接下來,就由在下向陳兄講述這個故事吧。”
“洗耳恭聽。”陳岑做了個“請”的動作。
卿哲沉吟了片刻後,緩緩說道:
“其實這不能叫一個故事。”
“準確來講,這是一個請求,請求所有來到這死人谷的祭品們幫我一個忙。”
請求?
“那是在很久以前了……”
“我還是一個初涉人世的離族小妖。”
“她還是一個……大戶人家的普通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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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我們家小姐乃是翻雲城城主的千金,爾等賊人竟敢……”
刀光閃過,車夫的腦袋突然一歪,血像柱子一樣衝上雲霄,然後,綻放成美麗的花團。
十六歲的徐瞻呆呆地望著天空。那些細柔的血絲緩緩飄落在她的額頭上,像是冬日的陽光在輕撫。
揮刀的壯漢怒極而笑:
“呵呵,找的就是城主府啊!”
“徐玖那個小人,過河拆橋,騙了我們黑虎寨替他劫糧,最後居然還倒戈抄了我們的寨子!”
“徐玖啊徐玖,你做夢都不會想到,我黑大虎能拚了一條老命,從你布下的大陣中脫出!你更不會想到,你家家眷今日出城,行蹤會落到我的手裡!”
“哈哈哈!徐家最小的千金,果真是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啊!”
“就是可惜腦袋有點不大靈光,聽說連打她一巴掌都不會有太大的反應。不過……”壯漢嘿嘿笑道,扭曲的刀疤臉格外猙獰。
“說不定這樣的小娘子,享用起來別具風味呢!”
包圍馬車的一眾馬賊轟然大笑。
徐瞻,這個衣著單薄、顯得異常秀麗的女孩,只是楞楞地看著壯漢:“你,為什麽要殺黃叔?”
“為什麽?”壯漢嘿嘿一笑,左手握刀,走上前去,右手粗糙的手指捏上了女孩細嫩的下巴。
“因為叔叔是獵人呀,而你們是獵物。獵人,不就是要殺死獵物的嗎?”
手指加大了幾分力度。徐瞻皺了皺眉頭,小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可是,我不想成為獵物啊。”
“可是,這世上,哪一個獵物是自願成為獵物的呢?”
壯漢咬著女孩的耳朵:“你現在落在了我的手裡,你說,你是不是叔叔的獵物呢?”
徐瞻認真地想了想,輕聲細語道:“你說的對。”
“哈哈哈!”
壯漢大笑,然後一把將女孩摁倒在馬車內:“聰明的女人,果然聽著舒服,用著,也舒服。”
就在壯漢的手剛剛摸上女孩的衣襟時,車頂上突然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可是,我覺得他說得不對啊。”
車門口上伸下來了兩條光腳的小短腿,晃蕩著踩在了壯漢的背上。
壯漢一驚,嘴裡一邊罵娘,一邊閃電般彈了出來,穩了穩身子,定睛一看:“什麽鬼玩意兒?”
只見車頂上坐著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小男孩,草草裹著一張獸皮充作衣服,丸子頭,肥嘟嘟的小臉,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蓮藕粗細的小胳膊,搖著白嫩的小短腿,煞是可愛。
“哪兒來的小屁孩,壞勞資好事?”壯漢大怒。
小男孩一歪腦袋,脆聲說道:“叔叔,我覺得你說得不對啊。”
他指了指下面,又指了指壯漢:“你說她是你的獵物。”
“可是。”
“她應該是我的獵物才對啊。”
他把小小的手指轉向自己。
雙眼忽然變得通紅。
還有一抹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