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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汝之血》第32章 小妖
  後山,亂葬崗。

  月明星稀。

  一個中年男子獨自一人站在挖開的土坑裡。

  土坑裡全是焦黑的、不成人樣的骷髏。

  男子蹲了下去,拾起一根腿骨,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僵硬的臉上漸漸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他拿著腿骨,靠近自己的臉……

  “啵。”

  對著那冰冷的黑骨,狠狠地親吻了兩下。

  “原來你是我兒子呀……”

  男子喃喃自語,嗓音沙啞至極,格外難聽。

  “真惡心。”

  扇柄在手心敲打的聲音。又一個黑影從男子身後的密林裡走出。

  他恰巧看見中年男子的動作,語氣裡滿是嫌棄。

  “你怎麽來了?”中年男子看著黑影,眼睛微微眯起。

  “沒什麽,就是這幽州城裡呀,最近好像又出現了你們八玄樓的人,所以我特來詢問一下是哪位特使大駕光臨,好叫我做個準備,拜見一下。”

  “又有我們的人?這不可能,我們八玄樓的規矩,一個任務區域只允許出現一枚棋子……”

  中年男子的話還沒有說完,就驚覺一道殺氣撲面而來!

  “砰!”

  原地出現了一個大坑,其後的累累黑骨轟然炸開,騰至半空便化作了骨粉,灑得到處都是。

  “咳咳……混蛋你在發什麽瘋?!”

  中年男子出現在一旁的樹上,捂著胸口不停咳嗽。一條條細長黑線從他全身的各個部位伸出,像蛛網一樣纏粘連接在四周各處的樹枝上。

  就是這些噴湧而出的黑線,在剛才千鈞一發之際,將中年男子迅速扯離了原地,避開了黑衣人瞬間彈出的攻擊!

  黑衣人一招手,土坑中的物件飛回了他的手中,閃著圓潤的光芒——竟是一大一小兩枚盤了多年的核桃。

  “既然只有一枚棋子,那就好說了,”黑衣人悠悠道,“找你,對頭。”

  “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你前日是否探查過藏海樓?”

  “不曾!”中年男子怒喝道,“這種壞規矩的事情我怎麽會做!”

  “可是,前去窺探的,是一隻血妖。”黑衣人揉搓著手中核桃。

  “血妖?”

  中年男子目瞪口呆:“這不可能!”

  黑衣人置若罔聞:“眾所周知,當前天下,唯一還能豢養血妖的,就只有你們八玄樓了。”

  “這不可……等等!”中年男子正想繼續否定,突然一愣,似是想起了什麽。

  他看向仍握在自己手中的黑色腿骨,若有所思。

  “看來你有想法了。”黑衣人點點頭,一收扇子,便要轉身離去。

  中年男子見狀又是一愣,接著一騰無名火蹭蹭蹭地升起:“你早就知道那個人不是我?!”

  “是又如何?”

  “你……”中年男子氣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你不要做得太過分!”

  黑衣人屈指一彈,那枚子核桃鬼魅般出現在中年男子的印堂中央。

  男子吃了一驚,仰頭試圖躲避,那枚子核桃卻死死跟著,隨著腦袋的擺動而飄轉,如蛆附骨。

  他又施展身法,跳過幾棵樹,核桃依舊緊緊跟上,悠然旋轉,仿若死神的招手。

  男子確認無法擺脫核桃的鎖定之後,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沉聲道:“這威脅沒有意義,你知道這樣殺不死我。”

  “殺死你,本來就沒意義,但重傷還是有價值的。

”  黑衣人的扇子敲打著另一枚母核桃:“不過你大可以一試。殺死血妖這種事,我還真的有幾分興趣,和幾分把握呢。”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中年男子快要瘋了。

  “給你提個醒,”黑衣人微笑,“不管是藏海樓還是八玄樓,不管是城主府還是鷹眼衛,也不管是寒柔宗還是三大家族……我都不在乎。”

  “我只在乎一件事,就是那個珠子,到底什麽時候才可以拿到手呢?”

  明明對方在笑著,可是中年男子卻在他的眼睛裡感受到了難以言說的威脅。

  “你就是一個瘋子!”

  中年男子咬牙切齒道。

  “瘋子也好,智者也罷,反正,你的時間不多了。”黑衣人淡淡道。

  “什麽意思?”中年男子皺眉。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那枚核桃卻仍然懸浮在在中年男子額頭前。

  中年男子猶豫了片刻,跟了上去。

  兩人在樹林間迅速穿行。黑衣人的速度極快,身法有如幻影,逝而又現。中年男子追得很辛苦,但又不敢多說話,只能默默提氣,全速跟上。

  黑衣人的實力讓他太過忌憚,而且這人太瘋狂,完全不顧及自己背後的勢力,這讓中年男子感覺自己和黑衣人的每一次見面都如履薄冰。

  瘋子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有能力的瘋子。

  而這個瘋子,能力強悍到連我們玄長都要敬讓三分……

  回想起這次任務的開始,玄長莫名其妙親自找到自己這個底層的小妖,安排了一個絕密的任務,要求自己絕對配合這個客人,而且無論成功還是失敗,在任務結束之前都不能和任何自家八玄樓的人接觸,哪怕是玄長他親自前來都不能見。

  而任務的核心目標,就是尋找一個詭異的珠子。

  “我不知道這個珠子長什麽樣,有什麽用,它是什麽來歷,它現在又在哪裡……這些我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點,那就是你,一定可以找到它。”

  當他聽到客人坐在雕花木椅中,手裡萬年不變地敲打著一柄木扇,口中慢悠悠地吐出這兩句話時,小妖不禁懷疑這客人是不是在消遣它們八玄樓。

  但玄長再一次嚴正警告它,“絕對聽從這位客人的一切命令。”

  “你不需要刻意去做什麽,你只需要在這幽州城中轉一圈,走上幾日,做一做你想做的一些事。”

  客人笑眯眯地說。

  “大人,”小妖憋著氣,彎腰拱手,當時他寄生在了一位青年壯漢身上,“我是殺手,殺手從來不會做任務以外的事。”

  “但你同時好像還是我的……助手吧?可以這麽說。”客人面不改色,微微點頭,“所以……”

  “我命令你,”他一字一頓地說道,眼中的笑意裡滿是瘮人的寒光,“去街上逛一逛。”

  “你……”

  青年漢子抬頭,卻被一股可怕的威壓直接壓跪在地。

  “果然是低劣的種族。”客人說著,從躺椅上起身,緩步走上前來,聲音愈發沒有溫度。

  “沒有了以前的傳承,也失掉了檮螝的信仰,靈魂脆弱得不堪一擊。”

  “已經被教導過這麽久了,還是如此暴躁和野蠻?就不能理智一點嗎?被力量支配了腦子的血妖們?”

  小妖深深地低下頭去,睜大的眼睛裡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了一些傳聞,一些有關自己族群的傳聞。

  在遙遠的年代裡,有著輝煌的過去……

  但是這些在八玄樓中是絕對禁止談論的。

  它們從血池中誕生,混沌朦朧,懵懵懂懂,就開始被教導各種暗殺的知識,接受日複一日、暗無天日的訓練。

  不是為了親自接單,而是為了成為用於暗殺的工具。

  “血妖生來就是工具,”負責教導它們的主事這樣說,“如果沒有人類宿主的靈魂進行輔助,你們很快就會喪失自己的意識,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

  “沒法被控制的工具,不是一件好工具,只能被‘替換’掉。”

  “如果不想被替換掉,那就學會壓製衝動,學會聽話……”

  冰冷的手指搭上了自己的下巴。威壓仍舊壓製著漢子的全身,客人的手指就這樣粗暴地強行抬起他的腦袋,面無表情,與手底下那雙通紅的眼睛冷靜對視。

  客人的眼底深處,流淌著一抹淡淡的的金色。

  “聽從你內心的召喚,”客人的聲音變得空靈縹緲,“遵循命運的指引,走你想要的路……”

  “走,走……”

  仿佛來自遠古時代的巫祝禱辭,跳著祭祀的舞,發著煞是好看的癲,說著難以言明的咒語,恍惚間,就被命運的長河隔開了道路,引入了漆黑似墨的深淵。他隱隱約約,渾渾噩噩,隻覺自己似乎流下了悲傷的淚水,一邊邁著步子,一邊訴說著心中的暴虐。待到漢子一個激靈,終於清醒過來時,他已經站在了一座恢宏大院的正門口。

  “呵,原來在這裡啊……”一旁的客人喃喃道。

  他看著大門之上那塊匾額,莞爾一笑:“你好,蔣家。”

  小妖駭然。

  “你看,事情是如此的簡單,第一步就這麽完成了。”

  “現在的第二步,就是請你再在這蔣家中……逛上一逛,就可以了。”

  “我要的東西,自然而然就會出現。”

  客人拍拍漢子的肩膀。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盡管知道這不合規矩,心下惶恐的小妖還是忍不住發問。

  這位客人剛才顯然對自己使用了幻術。

  “你相信命運嗎?”客人緩緩道。

  小妖一怔。

  客人瞥了他一眼,拍打著手中的扇子,轉身一步一搖地離開,懶散的聲音遠遠傳入漢子的耳畔:

  “你們血妖一族,曾經有一個偉大的信仰。”

  “祂是這世間最殘酷的真理,是這萬物的本質,是這世界的真相。”

  “祂把眾生的起點都拉低到了物質的水平線上。”

  “祂認為人類其實和你腳下站的泥土一樣。”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相似,唯有命運在冥冥中做著不一樣的改變。”

  “祂是如此的驚世駭俗,如此的荒謬,以於世人都不理解,也不願去理解。”

  “對世人來說,只要知道,這信仰本身,就是罪,就是邪惡,就是為天理所不容的存在——這就夠了。”

  “修煉本是逆天而行,修士們現在卻嚷嚷著要替天行道。”

  “他們嗤笑祂,他們排擠祂,甚至到最後不惜一切代價地去剿滅祂。”

  “但是祂,有在乎過嗎?”

  “可笑,真是可笑啊。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聲音裡漸漸帶上了笑意。

  “因為……他們怕了啊。”

  中年男子停下了腳步。他抬起頭,眼前是一片狼藉:

  半座小山被生生削去,唯留平滑的截面。裸露的褐色山岩在火把照亮下,閃爍著點點輝光。

  以小山為中心,所有的樹木呈放射狀層層傾倒。詭異的是,所有的樹木都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色,不論是原本碧翠的樹葉,還是樹齡超過十年的堅硬樹乾。

  一個舉著火把的甲士剛剛靠近了幾分,他身旁受到擾動的蒼白樹枝便紛紛碎裂,化作了飛灰。

  “大人。”

  見到中年男子出現,下面執勤的甲士上前行禮。

  “怎麽樣了,有沒有拿到山頂的東西?”

  中年男子淡淡道。

  “拿到了。 ”甲士說著,示意手下將一個長盒取來奉上。

  長盒約一丈長,三尺寬,整個盒體泛著溫潤的光澤,乃是由上好的火紋暖玉製成。

  “打開它。”中年男子命令道。

  甲士遲疑了一下:“大人……”

  “無妨,打開便是。”中年男子好似渾不在意。

  甲士托舉著長盒,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刹那間,全場的溫度陡然下降,奇異的白色霧氣從那條縫隙裡徐徐吐出,連火把的顏色仿佛也變得蒼白了幾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似乎那打開的不是盒蓋,而是地獄的裂縫。

  中年男子看著盒內的東西。

  “這就是,寒柔宗的鎮派之寶——寒柔劍?”

  “有趣。”中年男子把手伸了進去,甲士駭人地看著大人的手被白霜覆蓋,寒氣一路上湧,漸漸凍上了肩膀。

  在極遠的另一座山頭,黑衣人藏匿在黑暗裡。他也伸出了手,做出了和幾裡外中年男子一樣的動作。

  “有趣。”

  黑衣人的手指緩緩撫摸過空氣中那看不見的一柄劍,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

  “凌淵真人,你真是給我留了一份大禮呢。”

  他笑了起來;幾裡外的中年男子也笑了起來。

  同樣的頻率,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流淌著淡金色的眸子。

  “哦對了,朋友,你知道為什麽,像寒柔宗這樣的修士們要故作出這樣那樣的無趣姿態嗎?”

  “因為他們在害怕啊。”

  “害怕這個世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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