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拉住許可的手臂:“放他,就是放虎歸山。”
龍勇拍了拍許可的肩膀,看了看許可:“看不出你一介書生還有這等身手。哪兒學來的?兄弟,怎麽稱呼?”
許可淡淡的笑了笑,對龍勇作了一個標準的揖:“在下許可,北平人士。這些是我的同事,老沈沈石柔,小趙趙燕飛,還有其他的同事。”說罷指了指其他同事。
龍勇上下打量了許可:“真是好身手!你這個文人,卻像武漢,粗中有細。”
許可靦腆的笑了笑:“我出生在北平習武世家,但從小愛好揮書弄畫,家父覺得亂世之時書畫之道不能糊口,便通過熟人在東北軍裡給我弄了一個清閑後勤之職。日本打來之後,我等被打散,趁亂潛回北平,剛好有書畫同道中人在故宮裡做事,見我如此愛好,便邀我一同做事。這批國寶南遷,在北平分開而行,唉,輾轉千裡到了南京,爾後日本鬼子全面侵佔中國,不得已我們再沿長江往重慶,過了漢口嶽陽後前後都有日本人,隻好上了岸,經長沙穿過湘西,在安順停留了經年,接到指令往重慶去,今日便來到了貴地。”
龍勇突然像給針突然刺了一下:“什麽?你們從南京來?!”
許可有點詫異龍勇的反應:“是啊?怎麽了?”
龍勇安靜了下來:“我們祖上來自南京。祖上說,當時在戚將軍部下抗擊倭寇有功,皇上便派遣祖上軍隊來西南屯邊平亂。”
許可看著眼前這個與少數民族裝扮相近的漢子,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語氣帶著巨大疑惑:“是嗎?”
龍勇見許可這樣的表情,頓時又虛了一點:“我聽我爺爺說的。他說我們祖上是在明朝時期由南京過來屯邊的,不過我們這一支途中走錯路來了這裡,當時山下狗街的百姓不給我們落腳,只是讓我們上山,就現在的鍋底屯,我們隻好上山,就一直待在這裡。”
許可眼睛亮了:“山下的像漢人,山上漢人像少數民族,這可真有意思。人一旦換了位,思想更迭,際遇就不同了。”
龍勇搖搖頭:“都是中國人,卻沒有團結在一起。”
許可繼續問道:“那你們的族譜呢?你姓啥?”
龍勇長歎一口氣:“過來的時候啥人都有,各顧各的,沒譜!”
許可怎麽都沒想到在這僻遠的地方,居然還有一支來自大明軍隊的後裔在頑強的生存著。
小趙滿臉的疑惑:“為什麽狗街的百姓只允許你們在鍋底屯啊?這鍋底屯有這麽不堪嗎?我覺得鍋底屯挺好啊!易守難攻的樣子。”
龍勇看著眼前這個臉上還掛著純真的女孩,決定嚇嚇她,於是換了一把很嚴肅的聲音說:“因為鍋底屯是這一帶地區的鬼眼!”
小趙“啊”的一聲,繼而四處張望:“什麽鬼眼?在哪裡?你不要嚇我!我怕!”
許可嘴角翹了翹:“領導都不怕,一路鬼子追擊不怕,鬼眼怎麽就怕了?”
小趙脫口而出:“我們的領導人模人樣,不像鬼不怕,也沒啥鬼心思,還算正氣。鬼子是鬼但是我們有中國的鍾馗沿途庇佑。鬼眼就不同了,天地人三界外的東西,按勇哥說的還是自古就是存在的,能不怕嗎?”
龍勇說:“是啊,這鬼眼自古就存在的。”
小趙馬上迎合:“我都說了嘛!那怎麽辦?我可不想給鬼眼整天盯著。”
老沈看著這個在北平開始就想甩開的小姑娘片子,雖然一直覺得她就像一個累贅,
但是這一路上卻沒有拖累大家,還給枯燥加被追擊的恐懼路途增加了年輕人的活躍氛圍,一想之,憐愛之心頓起:“傻丫頭!龍勇嚇嚇你的,如果這鬼眼都沒給他們征服,他們怎麽能幾百年都在這個地方繁衍生息下去呢?他們必定有逢凶化解之術,加上內部團結,沒有過不了的關。龍勇,我說的對吧?” 龍勇向老沈投來了讚許的眼光,他著實沒料到眼前這個文弱書生寥寥數語就把自己祖先的一切給概括了,以前很多人一聽到鬼眼就三魂不見了七魄,哪會還像老沈這樣還頭頭是道的分析一番。龍勇的眼睛霎時透出了一絲光芒,急切的說:“你還說的真對!”
老沈擺了擺手:“鍋底屯在地圖上看,非常奇特的構造,還真像一隻鬼眼。”老沈特地強調了一下鬼眼這個詞:“鬼眼,哦,是鍋底屯,像是鬼眼,其實卻是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格局,布局正確,是個人丁興旺的好地方。”
龍勇聽老沈對鍋底屯的評價讚賞有加,抑製住內心的像他鄉遇知己的興奮,說道:“老沈,你說的太對了!聽我祖先傳下來的說法,剛來到狗街的時候,狗街的老百姓對我們這支穿著奇異的群體抱有警惕,怕我們是土匪,了解後還是有困惑,覺得我們的祖先由朝廷供養,好好的皇家工不乾卻要當回農民,真是奇怪的群體!於是就指定了鬼眼,喏,也就是現在的鍋底屯給我們居留。當時也沒辦法,隻好上山。鬼眼對於狗街及周圍方圓數十裡的人來說就是一個禁地,陰森之地。從前狗街的人到鬼眼這一帶打獵,為了追受傷的獵物,爬上山看下去,看到鍋底屯全貌,中間凸起的地方就像一隻可怕的眼睛,嚇得連滾帶爬的下了山,一傳十的就傳了出去,自此之後鬼眼就沒人再去,直到我們來了居留。”
小趙來了興趣:“哎,之後呢?”
龍勇看看小趙,又看看老沈和許可,想了一下:“哦,到時候再和你們說吧!”
老沈的眼中有股興奮勁:“這就是一部活脫脫的人類遷移史啊!等把這批國寶運到重慶了,我要再回來研究研究!哎,怎麽你們就穿上民族服裝了?”
龍勇說:“這不算是民族服裝,祖上從南京過來的時候我們就穿這樣的服裝,在這裡生活後改了一下,和本地的少數民族服裝挺像的,你們分別不出來,本地的一看我們的服裝就知道…”
寬拉搶過話頭:“…一看我們的服裝就知道我們不好惹!”說完露出了個得意的笑容。
老沈喃喃自語著:“有意思,有意思!可是你們怎麽會沒姓呢?”
龍勇的表情嚴峻起來:“原本是有的,可屯邊走錯後在此留了下來後,怕朝廷追責,然後學本地的少數民族起了個名字隱姓埋名,久而久之,戰亂也多,族譜也不見了,少數民族的名字用久了聽來也順,就把自個的家姓給忘了。”
老沈笑了:“少數民族名字,一般漢人都怕,不敢惹。”
龍勇尷尬的笑了笑:“山下的卻喜歡用漢人的名字。”
許可說:“有人喜歡黑夜的眼睛,就會有人渴望太陽的光芒。”
老沈愈發的興奮:“我一定會回來的!”頓了頓,繼續說道:“說來真有意思,你們就是活的文物,祖上抗擊過倭寇,到現在又阻擊日本侵略者,老冤家。”
龍勇笑笑不知道如何接這話頭,呆呆的站著看著老沈的臉。老沈楞了一愣,以為自己說錯話了。
許可接過話頭:“幾百年了,侵略者還是侵略者,賊心不死,守護者還是守護者,忠心未改。”
一同護送的同袍圍了上來讚到:“許可呀,別人是投筆從戎,你可好,投戎從筆。”
另一同袍恍然大悟:“在武陵山區那晚,也是十數匪徒後追甚急,你在後面我們都以為你完了,後來你說匪徒追另一條路去了,我們還以為是真的。原來是你給打發了啊?”許可擺擺手,“都是給勸退的,一聽是為了不落入日本人手裡的國寶,都保證不泄露風聲,不過武陵山那晚土匪倒是把我的隨身那塊玉佩給搶走了,說怎麽都得有個收獲。兵荒馬亂的時候土匪,求財居多,雖不懂大道理但一聽日本人想搶就沉默了。像王老三這樣死心塌地的,也有。”
許可停了一下,拍拍老沈的手背:“老沈,我們這一路過來,真他媽像去西天取經啊!這一路的妖魔鬼怪太多了。這批鬼子是直田中隊,專門搜刮中國的國寶,還有勘探資源,我們給跟了這麽久沒給端了都算萬幸。它們端不了我們,這次,我們來端它們!”
老沈和同袍一臉疑惑的圍了上來:“我們?”然後大家彼此對望了一下,老沈說道:“許可。你看看我們上上下下加起來也就那麽十來個人,護衛隊的成員只有4個,長槍4把,百來發子彈,這一路沿途都靠當地政府竭盡全力的護送,今天到這兒,當地政府連個影兒都沒有。我們怎麽端?一路給日本鬼子像餓狗聞到骨頭味道一樣的死命的追,只能找崎嶇的道路走,我們難走,日本鬼子裝備著輜重更難走,只有這樣才能擺脫鬼子。我查看過地圖,只有到了龍關寨和鍋底屯這一帶山間,上上下下的也多岔路,可以嘗試擺脫日本鬼子,過了這裡,距離重慶也就不遠了。所以,是不是我們在這裡能擺脫鬼子就算了,畢竟從軍事力量上來說,我們和日本鬼子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許可自信的回答:“是的!我們端!充分利用地形,我在想啊,對直田這老鬼子采用逐個擊破的戰術。這老鬼子一直強調整體機動,老沈你回想一下,這一路被日本鬼子追來,它們有啥時候是單兵或者突擊追著我們的?都是整體追,雖然慢一點,但是只要跟得上,它們就不急。這種戰術不知道它們是否是和它們的盟友學的狼群戰術。的狼群戰術也是圍而不打,像狼群一樣緊緊追擊直到獵物自己崩潰或者說有最好的圍剿時機才動手。還好我們一路上得到了莫大的幫助,不然還真的給追得崩潰!所以,這次我們要化被動為主動,充分利用這一帶的地形,能端多少端多少!要直田看看我們也是會咬人的!”然後以期待的眼光看著龍勇和寬拉:“何況還有他們!”
龍勇沒出聲,眼睛朝龍關寨方向的山路看,他似乎又覺得這事與自己、與鍋底屯沒什麽關系。
許可招呼:“小趙,拿地圖來!”然後拉著龍勇靠近地圖。
小趙趕緊從行李中拿出地圖,許可找到鍋底屯位置,指著:“你們看,這個鍋底屯四面環山,只有這座風雨橋進出,只要進了鍋底屯,日本鬼子進不來,堅守到救兵來就成!如果地形有利,就不僅僅是等救兵了,我們要演繹一出天神下凡!”
老沈說:“我們糧草不多,彈藥不多,而且他們會不會……”,“配合”兩個字很小聲的停在嘴唇邊上,說著朝龍勇方向努了努嘴。
寬拉說:“一個王老三在門口鬧就已經要命了,再來日本人……”
“萬一日本鬼子能攻進來呢?”小趙突然插了一句。這句話頓時讓現場變得安靜,安靜得可怕,只有激流衝刷著狐狸洞裡的石壁發出的水聲還是原有節奏,大家漫無目的的眼神掃描著彼此,眼神像筷子上沾黏的蜜糖,努力向上蜷縮著,卻又無法擺脫地心引力而怏怏的向下墜落。
“這個,這個也是,也是要面對的。”老沈喏喏的說,聲音雖然小,但是在安靜的氛圍裡依然那麽的清晰,但不乾脆。
小趙覺得自己失言了,這一戳,就像一支銳利的繡花針,“噗”的一聲戳破了一個美麗的氣泡,把大家帶到了大家不敢去想的場面。北平一路以來都像西遊記般歷經艱難困苦,數次都見到了日本鬼子黑黝黝的炮口和聽到了日本鬼子那種就要抓到到手獵物而發出的野獸般狂喜叫囂聲音都能化險為夷,但都沒有今天這一句話威力這麽讓人覺得沮喪,還是在日本鬼子影子都沒見到的情況下,大家就像被抽掉了腳筋般無力前行。
老沈察覺到大家的士氣低落,以一種帶著關愛家輕度責備的眼神看著小趙,小趙眼神像一個彈簧圈一樣碰到了老沈的眼神後又迅速的反彈了回來,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趕緊低下了頭,大氣都不敢出。老沈說:“該來的終將會來,逃避解決不了問題。龍勇,今天拖累了你們,我們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搞好這局面。即便我們繼續向西走,你們鍋底屯也是逃脫不了日本鬼子的槍炮蹂躪。我們不走!我們自己惹的事,這次我們善後。這一路來得到了沿途百姓和政府軍隊的協助才沒有讓日本鬼子得逞,後來得知一路幫助我們的百姓都給直田這條老狗加害,要知道他們都是最淳樸的老百姓呀!手無寸鐵,心地善良的老百姓呀!”說到這裡,老沈咬緊了牙關,拳頭握得緊緊的:“我恨我只是個文人,不會使槍!”
許可上去摟了摟老沈:“我們會打贏這場正義之戰的!”
“你們進屯吧!”龍勇語氣堅定的說,“今天惹不惹王老三這條狗,日本人遲早都會來。平時王老三劫道都沒說啥,今天居然說出了為太君服務,還屁顛屁顛的,日本鬼子給了他什麽好處呢?看來他確實是當了漢奸。”
許可加上了一句:“今天我們被王老三追著不掉尾,怕是會拖累龍勇你們,真抱歉!”
龍勇心裡的亂很明顯的出現在臉上,複雜到她自己都覺得臉上的肌肉有點不聽使喚的感覺, 腦海中回想起在四五歲的時候自己初次見到一群法國人進到壩子裡的場景,雖然沒有破壞甚至是彬彬有禮的和自己的爺爺爸爸在聊天,但對於幼年的他來說,金發碧眼的人還是嚇到了他,更讓龍勇疑惑的是第二天爺爺和爸爸就不見了,這三十年來他無數次在夢裡見過一個老人對著叫“小勇、小勇”,每次他問你是誰對方就要說出口的時候夢就醒了,“你到底是誰?總是出現在我的夢裡,你是我的至愛嗎?應該是。你過得好或不好,不要讓我知道。你過得好,我心裡難受。你過得不好,我心裡也難受。”龍勇夢醒後自語,米雅在旁邊撫背安慰,他對米雅說:“那個老人好面熟,他叫我小勇,他叫我小勇!我都三十好幾了!小時候只有我爺爺才這麽叫我,可是我不記得爺爺的樣子了!”
山裡長大的孩子,只有那些在野外撒歡的童年記憶才一直存在,其他的片段,就像面對黑夜的孩子,有著天生的無助感,從來只在記憶的深處不被輕易勾起,可這種彷徨感一旦如同被魚鉤緊緊勾住嘴唇的魚兒那樣掙扎,得到的就像被人一拳打中心窩的痛感。
龍勇眼神空洞,好一會兒才長歎一口氣清醒過來。對於龍勇來說,這種記憶有時候清楚得不得了,有時候卻什麽都沒有,騰雲駕霧般虛幻,卻又像極了正在努力爬上一棵大樹般的感覺一樣真實。
龍勇也曾不止一次的去問過明德老人,是誰帶走了他的爺爺和爸爸。但每次明德老人都很和藹的聳聳肩雙手一攤,微笑著說上一句以後你就知道了,就沒有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