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勇隱隱的感覺到,只要鍋底屯同時來了異國人和外鄉人,無論情願不情願,都會引來風暴,爺爺口中百余年前和三十年前的法國人、十年前自己看見的那支叫工農紅軍的隊伍,還有即將到來的日本人,就像池塘邊有個人把石頭投入了這一泓平靜中去,漣漪不停。不過,龍勇心裡有杆秤,法國人始終都是外邦,日本人也是,他在狗街聽回來的消息是日本軍隊渠道哪裡都燒殺搶掠,像蝗蟲過境一樣,所到之地寸草不生;而十年前那支工農紅軍從風雨橋旁過而不入,雖然村民也是躲得遠遠的,只有龍勇鬥膽在風雨橋邊看著這支疲倦的隊伍,缺衣少糧也不會麻煩所到之地的百姓,當中的一個貌似領頭人還熱情的和龍勇打招呼,並問清楚了前往四川方向的線路,用比市面高的價格向龍勇買了些糧食。臨行前還將龍勇的土槍修正了一下才跟隨軍隊開拔,龍勇至今忘不了那位領頭人回頭向他揮手告別時候臉上充滿自信的樣子,有時回想起來甚至有那麽一絲後悔為什麽不跟他們一起走,那種雖然缺衣少糧但依然熱火朝天自信滿滿的樣子人雖然已經十年了,回想起來,依然感染著他。
不過今天的場景,只怕是更大山雨欲來的前奏,龍勇想,日本人和它的祖先倭寇怎麽是同一路人,就像山裡的野豬,拱慣了村民的田地後就算你如何防備,它都是想來拱的。龍勇想在這裡,對老沈和許可“你們進屯吧!”的語氣柔軟得就像暗黑中一柱倍被點燃的香,升起的嫋嫋煙氣,那麽陰柔,味道卻那麽的複雜。在這戰亂頻繁的年代,有什麽比不被干擾的生活更好的生活呢?狗街在這一帶山裡雖屬繁華,卻是各種勢力必爭的地盤,時而呼天搶地,時而歇斯底裡,百姓只求自保;龍關寨就像鬼門關,每個過去的都要給扒一層皮。鍋底屯的封閉、鍋底屯的自足,鍋底屯的農耕生活,外界人對此不屑一顧,恰恰卻都是龍勇暗地自豪的資本,不被打擾的歲月靜好、還有賢惠的米雅,聽話的帥氣兒子,讓龍勇的臉上總是洋溢著一種靦腆中帶些小小張揚的笑容。也許從今天開始,這種小心翼翼被維持的恬靜,就像被一個不聽媽媽勸阻的頑皮孩子,朝池塘裡扔了一塊石頭,即將激起的那陣陣漣漪。
“王老三過去雖然沒有直接來鍋底屯找過麻煩,不過鍋底屯的村民南來北往經過龍關寨沒少受過他的盤剝,這次就得給他個教訓,尤其他現在是在為倭寇賣命!然後連倭寇也端了!”剛從狐狸洞峽谷鑽出來的岩壯看到了一切,邊走近龍勇他們邊說了這番話:“我說龍勇,這次你惹毛了王老三,怎辦?風雨橋修繕你說是家族的事兒不讓我們幫忙,打倭寇就一定是大家的事兒了吧?你說呢!”
龍勇一見岩壯也表態了,心裡那個正在打鼓的小人兒立即就放下了鼓槌,畢恭畢敬的朝自己鞠了個躬後就消失不見了。
老沈和許可相視一笑,像得到了特赦令般的眼神對望後,兩人同時向龍勇用了過去,一人握住龍勇的手:“你讓我們過橋進屯,就是在挽救我們民族的文化啊!這些文物就是一座橋,連通了我們民族的過去和未來,是精神不滅的象征,絕不可能落入日本人的手中!”
龍勇同時被兩人握住了手,看看老沈又看看許可,忍住了內心快要蓬勃而出的激動:“我祖輩上就和倭寇戰鬥過,這次也不會例外!”
岩壯走過去拽開老沈握住龍勇的手,狠狠的握緊:“我叫岩壯!鍋底屯上洞的!這老小子和我從小玩到大!”說罷朝龍勇努了努嘴。
老沈給岩壯寬厚多繭的大手握得生疼,想抽抽不出,表情都有點扭曲了:“哎哎,哎喲!岩、岩壯,你可真壯!很高興能認識你這個真漢子!”好不容易才把手抽了出來,連忙甩了甩。
“哈哈,什麽?你叫我真漢子?哈哈哈!”岩壯大喜,“有什麽事,我一定幫你們。王老三剛才沒見到我,否則他,哼哼!”岩壯特地把“哼哼”加重了語氣。
龍勇說:“岩壯確實是王老三的克星呀!”說罷一拳捶到岩壯的胸口上,岩壯喲了一聲。龍勇繼續說:“剛才王老三在場的時候你怎麽不出來震震他?”
岩壯嘿嘿了兩聲:“我剛出來只看見這家夥的背影啊!不然我怕我忍不住要再次揍他!他有槍我有槍還有刀,怕他個鳥兒子!”
岩壯確實沒有打誑語,岩壯和王老三曾經在狗街的街道上碰見,王老三仗著自己有人有槍,小嘍囉大搖大擺的讓岩壯讓路:“哎哎哎,我們王爺從來不給狗讓道!”岩壯頓時強脾氣上來了,過去村民屢被盤剝的場景出現在腦海中,沒等王老三的小嘍囉反應過來,岩壯已經揮手將王老三身邊的小嘍囉掃開,接著僧砵般大小的拳頭就已經到了王老三的腮幫子上,王老三應聲倒地,岩壯抽出砍刀,架在倒在地上王老三的脖子上,“王老三,你別仗勢欺人,老子誰也不怕!”
王老三躺在地上有點發蒙,在這一帶從來沒有人敢駁他的話,更不用說還敢還手,不想今天卻惹了個不好惹的看似是少數民族卻比少數民族更彪的大家夥。
“你們從不給狗讓道,嗯,我嘛!剛剛相反!”岩壯說罷也驚呆了自己的脫口而出是如此睿智,然後做了個請的手勢。
小嘍囉趕緊扶起王老三,王老三恨恨的說:“你等著!”
岩壯用刀背拍拍王老三的脖子:“再囉嗦就把你這王八脖子給砍了!”
自此王老三每次圩日到狗街都提前讓嘍囉們看看岩壯在哪個方位,雖然是一個怎怎呼呼的土匪頭頭,但他確實有點怵這個不講理的大家夥。
許可也過來和岩壯握了握手,“我們是同胞。”
岩壯說:“我剛才在狐狸洞裡看王老三的隊伍裡,好像有兩個人不太像他的人,就那兩個看上去白白淨淨的,還挺斯文,土匪整天鑽山溝的,怎麽可能膚色白淨?還怎麽可能斯文?斯文敗類也不是這個樣子。其他土匪都怎怎呼呼的,這兩個就靜靜的躲後面看咱們呢!還對這地形啊樹啊草啊東張西望的。臨走的時候居然還對我們點頭哈腰的,這不像土匪所為啊!如果這也算是土匪,絕對不是合格的土匪。”
許可皺了皺眉:“王老三平時會這麽拽嗎?”
岩壯說:“那倒不至於。”
許可分析道:“嗯,那就有可能是日本人的先頭偵察部隊的探子呢?既然王老三這麽有底氣為日本人賣命,說明日本人已經是對他進行了收買,有日本人進入王老三的隊伍裡,一來是對王老三不太放心,有個監督,二來是對王老三的隊伍進行一定的戰術戰略培訓。這是日本人侵略中國後對漢奸偽軍常規的手法。我們提防提防才行。”
小趙等同袍在風雨橋這邊躲過了這場風雨後跑了過來,對龍勇說:“龍大哥,你的狗白色白得這麽萌怎麽還這麽凶?對了,它叫啥名字呀?”說罷就想用手去撫摸黑子的頭。小趙從來都是叉開話題的主兒。
“別摸!”龍勇一見小趙想要摸黑子的頭馬上喝止,小趙沒留意龍勇的聲音突然變得這麽凶,嚇了一大跳,趕緊把手收回來:“果然兩個都凶!”
龍勇見小趙把手收了回來後語氣立即緩和了下來:“它叫黑子,下司犬,專門捕捉野豬等凶猛動物的。”
小趙聽了嘟起了嘴:“下司就是犬,上司就是人啊?”
寬拉納悶了起來:“你說啥?我不明白。”老沈在旁邊皺了皺眉頭,團隊裡有小趙這樣的女孩,有時候真讓人撓頭。
許可哈哈大笑起來:“什麽上司下司的!小趙,我告訴你,下司是這一帶的一個地名,是黑子這種狗的原產地。”
小趙那粉嫩的小臉頓時通紅通紅,趕緊轉移話題:“大哥,你的下司犬明明是白色的,為啥叫黑子呀?它不黑呀!”
龍勇尷尬的笑了起來:“我老朋友把它送給我的時候全身像裹了一層煤,黑呀!於是就給它起了黑子這個名字,然後有天這家夥自己跑到溪邊溪水,回來後我都楞住了,渾身米白色,沒認出來是它!嘿嘿,叫慣了黑子,你叫它小白你看看它應你不!老朋友說一窩幼犬裡就它喜歡在泥地裡滾。據說喜歡在泥地裡滾的下司犬是為了掩蓋自身的味道,這樣在狩獵野豬的時候就不會給聞到味道,野豬就放松警覺性。還說黑子絕對是條好狗,他不打獵,不想糟蹋了天生的獵手,所以送給了我。不過黑子這小子還真是個行家裡手。”說罷愛憐的摸了摸黑子的頭。
小趙自言自語:“明明天生就是白的,卻自個兒混了個黑。然後給你洗白了,卻又讓你安了個黑名。”
老沈畢竟穩重許多,就是怕小青年胡言亂語壞了大事,急忙叫上許可指揮著大家把箱子手忙腳亂的抬過風雨橋,再逐一的抬至下洞狗熊石的下方,花了三個時辰的樣子才按順序將箱子一一抬上龍勇所在的中洞,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明德老人吹起用牛角製作的號角,雄渾低沉號角聲在鍋底屯上空交叉回響著。大家有點緊張:“日本鬼子來了?”
龍勇自信的笑了起來,安撫著大家:“一定不是!這是明德吹的關門號。每天第一次天黑時他就吹響號角。”
小趙腦海裡冒出了大大的問號:“大哥,你說每天第一次天黑?還有第二次天黑?這裡的天就這麽黑嗎?到底還要黑幾次?”
龍勇笑笑沒回答小趙,轉身又去和大家忙碌了一番後,抬頭看看怪屋的高簷飛梁,最上面似乎又有點金碧輝煌的光芒在跳動。
大家在怪屋的圍牆邊靠坐了下去之後還在喘著氣,突然之間天色又亮堂了起來,太陽光從兩山之間的凹陷山背像一把利劍一樣的直接插到了整個怪屋屋頂,頓時整個怪屋光亮了起來,而怪屋的周邊卻依然沉浸在沉沉暮色中,與黑夜沒分別。
大家嚷了起來:“怎麽會這樣?!”語言間充滿了震撼,個個都像極了初見大象的螞蟻。
老沈、許可和龍勇三人剛好站在這把光線之劍的區間,三人的背影就像三尊立體感極強的雕像。
老沈和許可也是愣住了,在這直射的光芒裡,老沈習慣性的把眼鏡摘了下來,呵了呵氣,再戴上,看了看光線的來向,還是給晃了眼。許可手搭涼棚,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兩人迷惘困惑的樣子讓龍勇笑了出來,這麽多年以來外來的人都是這樣的震驚模樣,這種楞住的樣子看得越多越讓龍勇為自己祖先選擇的居留之地感到自豪,龍勇趕緊對大家說到:“沒事沒事!這就是鍋底屯其中一個神奇之處!”
小趙拉住龍勇的衣袖:“大哥大哥,怎麽會這樣?太神奇了!快告訴我這是什麽回事!”
龍勇見大家圍了上來,臉上的自豪感不由的顯現了出來。他抬頭看了看教堂的大鍾, 說:“待會兒再告訴大家。”
小趙像隻對毛線球好奇的小貓,按捺不住心情,索性拉住龍勇的衣袖擺了起來:“現在說嘛!現在不說,就會錯過很多以後了。”
龍勇輕輕的將小趙的手挪開:“再等等,再等等!”
小趙嘟起了嘴:“你就差那麽幾分鍾嗎?我心裡那隻好奇的小貓撓得我好癢。”
許可正色道:“小趙,不要這樣,你讓龍勇哥難做呢!”
小趙聽許可這麽一說,便靜了下來,嘴還是嘟著。畢竟在她心裡,許可是一個完美的代名詞,她可不想在許可面前跌份。
龍勇看了看天色,再看看教堂的大鍾,笑著對小趙說:“我現在告訴你鍋底屯的神奇是怎麽回事。你先閉上眼睛可以嗎?”
小趙雀躍起來:“現在告訴我?好呀!我閉上眼睛!”說罷便閉上了眼睛,微笑著將兩手合抱起來。陽光照射小趙的身影再投射在地上,顯得那麽的嬌美可人。
大家也很好奇,想聽聽龍勇是怎麽說的。龍勇給清了清嗓子,對老沈和許可做了個噓的手勢,兩人心神領會,雙手抱胸等龍勇說鍋底屯的神奇。
這時,大家眼前開始逐漸的變暗變暗直到一片漆黑,不過兩分鍾光景太陽就給山完全擋住落了下去,大家一片驚呼。
小趙問到:“你們在驚呼什麽呀?勇哥,你還不告訴我,我可要睜開眼睛了!”
龍勇說:“好!你打開眼睛看看!”
小趙一睜開眼睛就嚇了一跳:“我的眼睛怎麽了?怎麽一片漆黑啊?”幾乎要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