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愈發黯淡,隨後群星隱蔽,似是受誰威脅一般,生了怯意.
此時正是三更時分,家家燈火已熄,村子陷入一片黑暗,江流兒一路跑下山來,一路狂奔以至於粗布衣衫又被路上的荊棘劃爛,免不了要補上幾針,這就難為了江流兒,這小子向來趕不出細活,辦事就願圖個痛快,讓他滾石頭,哪怕再沉,咬咬牙,喊著號子就推上去了,可若是讓他乾些洗洗涮涮或者說針頭線腦的事,斷然是辦不好的,並且也不屑於去辦,所以,就此江濱也對其做出了個準確評價“好高騖遠”.
別看江流兒不願做,可真是刮破了,也是心痛的不得了,明明是個大小夥子,七尺男兒,偏偏比女兒家還要精打細算,江老頭雖說有些積蓄,甚至是富得流油,但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年紀越大,越是所需甚少,唯獨喜歡喝點小酒,卻也是自家釀的,所以江流兒壓根就不知道身邊的糟老頭子就是個土財主,更沒指望過繼承他什麽遺產,因此打小就非常仔細,江老頭也將計就計,培養他在拮據生活中的各種能力,比如說:商業能力.
江流兒也算是商業奇才,平時憨厚老實,人畜無害,作起生意來,精明的用村民們一句話來形容“簡直了,這小子粘上毛就是猴!”
例如,每次江老頭上山采藥,他就趁機去後院的酒窖裡偷酒,自己不喝,扛出一壇子酒,屁顛屁顛的跑到村裡,挨家挨戶敲門,村裡幾個老頭眼饞這酒好長時間了,偏偏村長摳的要命,所以早就派自己孫子去江流兒哪裡活絡關系,談好了價錢,江流兒就把酒送到門口,包郵服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等老頭心滿意足地捧著酒壇子回屋時,剛一轉身,準會聽到江流兒小聲嘀咕:“不行,趙爺爺年紀大了,我得告訴劉奶奶讓他少喝點.”老頭這一聽就知道大事不妙,老婆子最忌諱他藏私房錢,所以不免再多給江流兒幾文錢:“你劉奶奶事兒多著呢,哪有時間管我啊,趙爺爺自己注意點就是了.”江流兒口上答應著:“這多不好意思!”嘴上說著,手也不閑著,一把手就把錢接過來揣進口袋.
就這樣,江流兒這幾年掙了不少自認為的“良心錢”,說來也怪,也不見這小子拿去花,硬是一件衣服未添,一點葷腥沒沾.平日裡一般大的孩子借錢都去找他,江流兒也的確仗義,但凡有人開口,準會拉扯他一把,可誰要是不還,非得打上家門不可.
終於,江流兒跑到門口,推門直入,衝屋裡頭大喊道:“江老頭,快出來,我有大事兒跟你說.”
這江大村長在那桃樹下坐著藤椅正悠哉享受呢,忽地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了一個激靈,好懸從椅子上翻下來,無奈道:“別喊了,真不知道你小子長一副眼珠子是幹啥的.”說著話,擺擺手,好讓江流兒看到.
江流兒往哪石凳上一坐,翹起二郎腿,看見桌上擺個茶壺,還有一堆糕點,不用想,肯定是村民們送來的,他才不管是給誰的,一口一個糕點,渴了就喝口茶,瞅的江濱這個心疼,糕點的確是村民送的,這茶可是上好的雪頂烏龍,比那上貢的雨前龍井還要難得,平日裡自己都不舍的用,這趕上老朋友來訪才沏上一壺,兩人絲毫未動,眼瞧著被這小子牛啃牡丹似的糟蹋了,心中暗罵這個小敗家子,這一壺夠你偷我幾輩子酒攢的錢了.
鬱悶至極的老村長忍不住嘀咕:“老夫自問平生從未做過虧心事,怎麽如今年高,卻有你這個不肖子.”
江流兒理都不理,
吃飽喝足躺著另一張藤椅上,這爺倆並排而坐,毫無長幼尊卑之序,江濱懶得約束,江流兒也樂得自在,江流兒打了個飽嗝,道: “糕點不錯,茶水太苦,不好,不是我說你,你一個當村長的給人家開個筋骨,屁大點事還收人禮,成何體統,要我說,他們也是,送這些東西貴的要命,而且不能頂餓,還不如送幾吊錢實在.”
江老頭是見過世面的人,一向秉承著,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岡;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的行事風格,可謂是做到了真正寵辱不驚的地步,然而即便如此,聽江流兒說話時,表情也是豐富極了,想必老朋友若是沒走,都會對江流兒誇上一句:“你很無恥,而且你無恥的樣子,頗有你爹當年的風范!”
江老頭的脾性讓江流兒拿捏的恰到好處,所以這爺倆雖說總是吵架,但誰也沒有真個動過火氣.
既然江老頭沒有接話,江流兒也不去調笑了,轉言道:“爹,我也想到鎮子上去,你不也說我悟性根骨都不錯嘛,不出去闖闖是不是可惜了,你看這事中不?”江流兒一番諂媚,好不容易把江老頭說的有些動容,老頭突然哈哈大笑,不懷好意的問道:
“兒子,你是不是喜歡上鎮子上的姑娘了,有眉目了?那家的?跟爹說,爹給你提親去,爹在旁邊再給你蓋個小院,也用不著非得出村啊,你舍得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守著這破屋子?”
老頭剛剛說完就看到江流兒面露慍色,看來江流兒這次是認真的了,也不好再開玩笑,便頓時嚴肅起來:
“出去瞧瞧也好,剛才我於你說笑,不用放心上,我這把老骨頭還硬的很,你要出去闖蕩,我不攔你,等你看遍了人情冷暖,愛恨糾纏,自有灰心的時候,到時再回這村裡,接了我的衣缽,也可大器晚成.”
江流兒一聽老爺子口風,便知此事八成是定下了,至於以後怎樣,那是後話,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車到山前必有路,要是混不出個名頭,自己也沒那個臉面回村子,更別說當什麽村長了,可憐這江流兒誤把這衣缽想成是村長的位子,硬是拿出來一副背水一戰的氣勢.
江濱瞧他那意氣風發模樣,又張口言道:“不過,既然你想出去,可以,我把你送到鎮子上去,直到那天我認為你有了在江湖上自保的能力,才會放你到遠處,否則,你就留在我身邊,把我陪到黃土堆裡之後再想吧!”
江流兒眉頭一皺,也不去討價還價了,開始想著怎樣才算是有自保之能,習武嗎?應該不會.修術?有可能,可又去哪裡學?抬頭望了一眼星空, 轉而眯起的小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在江老頭眼裡,那則是無窮的智慧.
終於,江流兒橫下心來,開口道:“我去學些詩經子集,做個青衫儒生好了,一樣入的了江湖,若是不成,再去順你心意,做個仗義遊俠,你看可成?”
江老頭也是萬萬沒想到,江流兒會走這條沒有盡頭的路,他當年浪跡在外,同行三人,三人各有專攻,自己習武,排行老大,老二修術,老三主文,當年前二人若有中意的女俠,情書都是老三主筆的,除此之外,別無大用.現如今老大武道圓滿,老二術至巔峰,而老三以一儒生之身將衣衫襤褸的乞丐推上了皇位,起手落手便是百萬生靈,窮其大半生卻仍未走到這條路的盡頭,江流兒若入此途,可謂是前路漫漫.
江老頭把銅牌往桌上一扔,拔出腰間的煙槍,嘬上一口說道:“這是你二叔給你的,不值幾個錢,你也就別惦記賣了,日後我再教你怎麽用.”
“二叔真不實在,自己富得流油,卻給我個小玩意,不行,我要找他理論.”
“你省省吧,你二叔去西洋了,怕是理論不上了,那邊沒有蠻夷荒獸,日子安逸,人也愈發傲了,教育教育也好,省著搞出些小玩意就以為天下無敵了,不說這個,明日一早,我帶你去敬安齋,你這條路,我幫不上忙,也不會幫,所以,你安生跟先生學習.”
……
江流兒睡了,院裡只剩江老頭一人,呢喃自語道:“三弟啊三弟,便宜你了!”
隨後又猥瑣一笑:“流兒日後怕不會因為寫情書犯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