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伊始,這個世界只有一片陸地,被一注江水由南自北貫穿,人類稱其為殷江,它的無數條分支將陸地分割成密密麻麻的小塊,久而久之,便有了河,湖,海,皆源於江,大流匯於低窪成湖,小流通之西東為河,大湖行無止處便是海,萬物傍水而生,倚山而築.歷經萬古演化,時至而今,百族林立,各顯崢嶸,人類在夾縫中生存,摸索,終憑修武與修術得以安身立命.
殷江一條支流旁,白色的雲彩被微風送至遠方,黃昏中,落日鮮紅耀眼,用最後綻放的光輝來宣布這一天即將落幕,一縷縷炊煙自漁村中飄出,隨著飄來來的還有村中婦人精心準備的晚飯香味,正值三伏時節,打漁歸來的男人們一身汗水夾雜著魚的腥氣,忙碌著收起風帆,泊好漁船帶著一天的收獲回到家中.
這村子叫江旺村,名字俗氣了些,但也正符合這的鄉土人情,寓意著紅紅火火,富裕充足.
這一天,各家各戶吃完晚飯都到了村口的老村長家,老村長叫江濱,是在外見過世面的人,少年時出外闖蕩,老了才回村裡,講究個落葉歸根,村子西南兩面都是水,北面是山,唯有東面與鎮子相通,一到夜裡村口就成了風口,村民們本不讓老村長住那,但人家拗的很,非說著什麽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話,村民們大都大字不識一個,也不懂是個啥意思,也就不了了之了,順帶著也好些年沒有匪幫來收紅利了,所有人更是樂得如此.
這老村長在外闖蕩四十幾載,也是小有積蓄,可惜膝下無兒無女,孤獨至極,所以格外喜歡村裡的孩子,哪怕誰家小崽子一淘氣薅下來他幾根胡子也不生氣,回頭揍他家大人一頓就是了.說來也怪,這老頭鶴發童顏的,年齡當屬村中最長,挺多人都是被他看著從光腚娃娃長成大小夥子的,可就是如此,五六個精壯漢子也角不動他.
直到十二年前,老村長從江上帶回一個孩子,那一天浪大風急,沒人出船,許多人都親眼看到這老頭踏波奔出,踩在浪尖上,懷裡就多出來一個嬰兒.也就自那以後,老頭就很少與村裡小孩戲耍了,臨老臨老,撿了個便宜兒子,可把他給樂壞了,老頭索性讓他隨了自己姓江,喚做江郎,小名流兒,為了他,老頭整日上山去尋草藥,有的管跌打損傷,有的強身健體,給江流兒好頓大補特補,也不知是補過了還是怎地,這孩子看上去還是瘦小單薄,可終究還是有些效果,至少這孩子力氣不小,可單臂強提百斤,就是心性還如孩子一般,爭強好勝.
十二年眨眼就過了,和江流兒一般大的孩子也該出去找些書念,見見世面,這不,今晚村裡大人都領著自家孩子來到村口,等著老村長為他們參謀參謀.
所謂的參謀,其實就是悟性好的學些書籍,送去鎮上的敬安齋,參詳些先賢典籍,日後學以致用,混個功名,雖不比修術,但也不容小覷,若是成就一代儒聖,憑借陰謀陽謀也可葬下千軍萬馬.等那些根骨好的會被送去流穆府學些拳腳,將來出外行走江湖去尋造化,在出村之前老村長會對他們舒筋開骨,過力通脈,保證在修武一道走的更為長遠,這種待遇在一般的修武世家可是沒有的,因為這個年紀的孩子筋脈不夠堅韌牢固,且骨骼酥脆,一個不好就可能有姓名之憂,這在外面基本都是五階武者才可施展的.
可但凡是五階武者,在江湖上都是鳳毛麟角的,盡數被大宗大派拉攏,或是其自身就是一宗之主,
至於五階術士,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唯一知道行蹤的一位就是這慕泉國的國師東方既白,曾經在與北蠻的戰場上以一手大青囊術活了上萬人命,被武烈大帝封了個國師名頭,人家才不稀罕,但也沒有明言拒絕,畢竟這武烈大帝是當世已知的四大六階武者之一. 至於那些悟性根骨都不好的,就接著在村裡打漁吧,否則就是到了外面,其下場無非是給人當墊腳石而已.
這時,全村人都在等,等老村長喝完酒,哼罷曲,再吟上幾首小詩,然後悠哉開門,道上一句大家久等了.
用老村長的話說“這就很有面子”,用江流兒的話說就是騷氣,裝~嗯.所以通常這種場合江流兒都會被趕到山裡推石頭,強身又健體,還不破壞氛圍,所以,江老頭每每想到這,就覺得這個英明的舉措使自己與不堪的俗世格格不入,微翹的眉頭裡夾雜著淡淡的憂桑.
江老頭一出門,清了清嗓子:“咳咳,那個,整兩句?”
說著話就抬起雙手,村裡人一愣,旁邊的孩子給了大人一個眼神,率先鼓起掌來.老村長捋了捋胡子,哈哈一笑:“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
天色漸黑,微弱的光線中有這樣一副不成比例的畫面,一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少年滾著大他身體數倍的岩石,估摸著重逾千斤,少年一邊推著一邊嘀咕:“人心不古啊,為了裝~,連兒子都不要了.”這少年雖然看著體弱,但好在眉目俊逸,因為這個,江老頭總是調侃,擺出個當爹的姿態,語重心長道:“憑你這張臉,日後就是無甚成就,傍上個富家千金也是不成問題,到時我也放心了.”老頭說話還算委婉,話雖粗俗,但總比面首二字強的多.
但相比於孩子時候的那張臉,明顯看得出江流兒的面部發展是非良性的,那時候一雙清澈無比的大眼睛加上粉嫩肉嘟嘟的小臉蛋兒,就廣受村民青睞,村民去鎮子上采辦,寧可不帶自家孩子也要去村長家把江流兒借走,走在集市上當真是倍有面子,偶爾還有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在江流兒小臉捏上一把,搞的江流兒一臉嫌棄,說村外的人太壞,再也不出村子了,實則另有其因.
現在的江流兒因為總是風吹日曬加上推石砍柴,皮膚變成了古銅色,面部的肉也瘦沒了,一副劍眉加上一雙丹鳳小眼,便生出來幾分英氣.
待到巨石推至山頂,江流兒盤膝而坐,一雙手托下額拄在膝上, 抬頭仰望著天空,心中在想,這燦爛星河與一輪明月,還有那永不相見的參商,哪一個是我?還是,我能摘下哪一個?江老頭說我的未來是星辰大海,我也這麽覺得,但會是哪一天呢?還來的急嗎?越想眉頭陷得越深.
想罷,甩了甩頭,嘀咕道:“不行,我得找江老頭說說.”
隨後一路狂奔下山,絲毫未覺這天上參商二星齊亮.
此時眾人已散,村裡零星的幾處燈火湮沒在漆黑的夜色中,村口空蕩蕩的小院滿溢茶香,院中多出一皓首老者,白衣玉帶,綸巾無風自擺,好生瀟灑,一見江老頭,便立即笑嘻嘻地迎了上來:
“大哥,咱侄子現如今可有打算?若是沒有,不如我帶他出去走走,就當是散散心,順帶著見見世面,總比跟你待在這窮鄉僻壤的強,你說是不是?”
江老頭微微一笑:“老二啊,大哥這歲數大了,脾氣也越來越不好了,但腦袋還算中用,你這玉面君秦藝名頭打出去,不知有多少人想擠破腦袋拜你門下?遠的不說,這慕泉國皇宮裡還有你的生祠呢,江流兒那小子不是那塊料,就給大哥我留著吧.”
哥倆心意相通,也無需多說,說多了搞不好還挨揍,倒不如識像一些,於是,秦藝從懷中掏出一枚銅牌,放在桌上,而後一拱手徑直走出小院.此時,正值參商二星齊亮.
老村長仰目一瞧,歎道:“天意如此啊!”隨後本已垂暮的雙眼殺機畢露,又道:“天意又能如何,那是我兒子,若他不願,我大可與天鬥上一鬥!”殊不知他這便宜兒子便是天意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