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寶也舉酒而笑:
“請!”
他知道,這杯酒盡後,正題該就來了。這正題,該就是催他這個化外牛羊自牧的人加入某一社會軼序的正題。
這一杯酒卻讓龐寬雙頰一紅。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絹帛,輕輕展開,含笑道:
“蹇兄,如今天下已定,天下英雄,除不甘受縛,終尋死路的外,均已盡入網羅。明王極慕蹇兄之材,甚望蹇兄也可體天下大局,入京共事,以謀天下蒼生之福,厚意倦倦,蹇兄以為如何?”
他似也覺此番話很難出口,但人生之中,有些話,是必須說與總要說的。
帳中一靜,只見龐寬笑道:
“明王府為蹇兄專列了幾個職位:虎賁中良將,甘涼將軍與右驃騎,不知蹇兄對哪個中意些?”
蹇寶沒有說話,接過那絹帛,輕輕撫著上面的字跡,果然是明王手書。
明王摯愛書法,寫得一手好字,他輕輕撫著這個沒謀面的一代英才的字,良久良久,未做一聲,半晌歎道:
“蹇寶草野之人,一向疏散慣了,怕當不得此等重任。”
說著,他指掌用力,輕輕一抓——這天下的網羅,真是無所不在,他蹇寶的時世亦是已經完了,到頭了,那張密實的絹帛就在他一抓之下,寸寸而裂。
龐寬的臉上也露出一抹緊張,他也不知這邊塞英才到底會有何反應,但是他的事,他還是必須要做。
見蹇寶已決撒地拒絕後,龐寬輕輕把座右的一壺七寶夜光壺、自開筵以來還沒斟出的酒與蹇寶倒了一盞,輕聲歎道:
“蹇兄,那就請盡此一碗。”
蹇寶用指扣住了那盞酒,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青筋微露,不知為什麽要這麽用力地抓住這一盞酒。
龐寬已輕語相勸道:
“蹇兄,你出身世家,也知,這是個大鵬斂扇,英雄不並存的年代。如蹇兄一意不接受,以蹇兄之英材,明王與朝廷均不可能放心,蹇兄是不是再想想?”
蹇寶唇角微露冷冷的笑容:
“不用想了,我蹇寶只是草野之人,不慣束縛。龐兄,此話休提。”
龐寬輕聲一歎:
“難道蹇兄就不珍惜,塞上這難得的平靜局面?”
蹇寶沒有答話,輕輕彈了下那杯子,漫聲問道:
“龐兄,這杯酒,你要我怎麽喝?”
龐寬瞳中的神色就深了一層:
“李兄想怎麽喝就怎麽喝吧,這是一杯——毒酒。”
蹇寶帶來之人,沒想一天宴飲後還會冒出這樣一句話,只聽龐寬已道:
“小弟知蹇兄一刀之利,十步以為,生死在兄。但小弟已吩咐帳下兵士,無論如何,哪怕折損一千人馬,只要蹇兄今日不受朝廷之命,也要留下蹇兄來。”
龐寬帳下軍官,也沒料到會是這樣。
可既然那是一杯毒酒,他為什麽...還要明言?
屈言路一直在旁歡然飲酒, 這時不由情急,跳起來道:
“這些朝廷中人,果然一個都是不可信的。二哥,你先走,咱們盡有熱血子弟,你衝出去,這兒我擋著,看他們怎樣胡來!”
蹇寶卻已一掌壓在屈言路肩上,大力如屈言路,卻也掙不開去。
只見蹇寶端起那杯酒!
淡淡道:
“龐兄果然坦蕩。”
他話裡全沒反諷意味,因為龐寬明知蹇寶就在他十步之內,且長刀在側,還敢坦言這是一杯毒酒,果然說得上坦蕩。
龐寬額角跳了跳,淡淡道:
“不,小弟卑鄙,但為了朝廷,卑鄙...也只有卑鄙這一次了。蹇兄,我知你宅心仁厚,也知你無意令黎民塗炭,錯隻錯在,這不再是蹇兄的時世了,錯的是這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