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這時蹇寶一箭射罷，展顏一笑道:

　“龐兄，兄弟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龐寬笑道:

　“龐兄有話就請問，小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蹇寶笑道:

　“明王身邊，不知才略如龐兄的，共有幾人?”

　龐寬一愕，然後皺了皺眉，蹇寶隻當他不便回答，一笑掩過。

　卻見龐寬伸手數來:

　“杜海濤、彭磊、李子健...”

　一個個數下來，然後展顏笑道:

　“蹇兄，不是小弟自謙，小弟倒也還不是一味自謙之人，但這麽數下來，可真的倒是要數上好一會兒。小弟也一向還頗自負，但明王帳下，如兄弟輩，可以數得出的，怕也有個三五十人。”

　這時轉到蹇寶愕然，他面色一怔，知道這龐寬此話看來還是出於真心，不似空言，本舉在空中的手不由就停了一停，想了想，置杯不飲，又想了一會兒，才舉起一飲而盡，笑道:

　“那倒真是...人才濟濟了。厲害，厲害！”

　滿帳之中，怕只有龐寬看得出蹇寶那面上笑容中隱藏的苦澀。

　他與蹇寶對望一眼，彼此都感到一種英雄的悲涼。只聽蹇寶笑道:

　“蹇寶今日，才體會得出周公瑾當年說‘即生瑜，何生亮’那一句時心中的無奈。”

　龐寬想了下，笑道:

　“不過，也未使不是萬民之幸。”

　蹇寶臉上笑容微僵，目光似是看向遠處，是呀....未使不是萬民之幸。

　光看看當今草原上牧民們的平安喜樂，遠不同於動亂時候的張惶無定就可以略知一斑了。他輕輕一歎，又滿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天下是什麽，是一個，供人縱騎遊牧，生斯死斯的大牧場嗎?

　蹇寶輕喟著搖了一下頭，他是知道天下並不是一個大牧場的。他生長於祁連山之南，還記得那時溝渠細布、農人耕作的農田，那一種精心細作的農業文明，那是一種迥異於邊荒牧馬的生活與文化，也有一種迥異於放牧者的禮儀與規范...

　那種規范，是不是才對人生提供了最幸福的終極關懷?

　蹇寶在心裡沉思。他是在諸王之亂天下動蕩中叛離出那種文化的，在他這一個生命強者的眼裡，人生如放牧，是一場自己面對無涯的荒涼與無涯的拷問的過程，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呢。

　他握著手裡的酒杯這麽想， 所以，這裡的所有人，都慶幸著明王的功業與他帶來的規范妥貼吧?

　只有他，還執執於如此永久的放牧，自我放牧，永久的叛離與永久的思鄉。

　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蹇寶想到了這個問題，但不是所有人，都情願想到這個空忽渺茫、思來戰粟的問題的。

　他的放牧，到底是在放著什麽，是放牧他自己嗎?

　蹇寶心中忽有一種慨歎，那慨歎甚至漾到了他一向平靜的臉上來。

　他想起那縱聲喝馬、單騎縱酒、地闊天荒的日子。這種自由，可能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

　龐寬的眼裡，有一種了解的神色，但他沒說什麽。有一種人，可能生來是不能把自己溶入某一種平定的制度並從中感到幸福的。

　龐寬又端起一杯酒，道:

　“李兄，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