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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竹》和親
  漠南的天空意外的乾淨,一汪無邊的水藍中有著微微泛白。

  越往北走,空氣越是乾燥。炙熱的大地龜裂出延綿數裡的細小裂縫,熱量從地底的岩層順著縫隙鑽出來,把空氣中少有的水都蒸發殆盡。就連呼吸之間,喉間也有輕微的乾疼。

  元敏喝了幾口水,微甜的冰涼入喉,她才感覺嗓子好了些許。

  她撩開車簾子。外面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水在河床裡艱難地流淌,濃稠得像是血液的質感。車後的隊伍綿長得看不見盡頭,隱隱沒入天的邊際。隨行的車夫抽著疲倦的馬,馬兒緩慢而吃力地拖著馬車,渾身的毛皮在太陽的照耀下泛著水光,每走一步都會印上一個馬蹄形狀的淺淺水印。

  元敏皺了皺眉。

  她問坐前頭的車夫:“現在是走到哪兒了?”

  車夫道:“公主,還有幾十裡便到裕南關了。屆時,北疆王庭的使者會在關門前等候,為公主接風洗塵。”

  這麽快就到雁門郡了啊。

  元敏有些惘然。這一路上,她並不刻意去打聽自己走到了哪裡,活像那黑夜中行走的人,隻消閉上眼睛便可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仍處於光明。她也只是從隨從的談話中聽到些許消息的,記得上一次聽到的情況還是身處豫北,過了一月有余卻是臨近雁門。

  她“啊”了一下,又道:“既然如此,你便去問一下杜將軍、李大人還有烏蘭使者等人,若是他們應許,那就讓隨從停下來稍作休息,養好了精神再入關。”

  車夫應了一聲,隨後便去了。侍立一旁的木蘭微微張嘴,想要開口,卻終於沒說出什麽。

  元敏倒了一杯茶水,給木蘭遞了過去。看她受寵若驚地接過,道了謝喝過水才道:“你剛才可是有話與我說?”

  木蘭遲疑片刻,不解道:“還有數十裡便可到漠南雁門,為何公主不讓他們先入了關,反而在這多待受罪?”

  “你看他們一個個精疲力盡,精神萎靡。若是讓北疆王庭的人看到了,豈不讓他們笑話,讓東臨失了威儀?”她頓了一下,又道,“我雖只是和親公主,但身負皇命,出門在外,總要顧及幾分臉面的。”

  木蘭自十六歲便在元敏身邊侍候,察覺她的情緒變化,又看她面色平常,內心也不知堆積了多少酸楚,不由感同身受,悲從心來,當下便低低嗚咽起來。

  “好木蘭,你這是怎麽了?無端端的便哭,讓我如何是好?”元敏從座上站起來,輕言細語地安慰。不知想到了什麽,喟然長歎道,“此次漠南一行,著實艱苦,日後還要與那些粗人相與,也的確難為了你。你的雙親還在京城,想來你也是委屈的。怪我考慮不周,你這樣好的姑娘,正是到了找個好夫家嫁了的時候。若你有離去之意,便告知我一聲,我給些盤纏,讓幾個人護送你回長安。”

  木蘭連忙道:“木蘭決無棄公主而去的念頭,也絕非想找個好夫家。我隻可憐我的公主,自小天潢貴胄,本該在宮裡好好地護著。哪兒想到北疆那些賊子竟有如此狼子野心,逼得陛下把公主交付出去,加之無數金銀細軟、牛馬牲畜才讓他們退了兵……”她還未說完,便在元敏那變得銳利的目光下噤了聲。

  元敏掀開車簾的一角,發現車隊已經停下來修整了。又看到四下無人,她才松了口氣,心有余悸地道:“木蘭,這種話以後不必說了。”這話出口後便有些後悔,不由得放緩了語氣,“你是我的侍女,更不應犯這種差錯。

這些話你在心裡、在我面前抱怨幾句也就罷了。可日後身處北疆,那是別人的地界兒,難保不會被人聽到什麽閑言碎語。若讓有心人聽了去,那豈不讓人拿捏了把柄,道我們東臨無意誠心求和?”看木蘭低眉抿唇的模樣,元敏語重心長地緩緩道:“這裡,可不比長安啊。”  木蘭忙連聲道:“公主,木蘭知錯,知錯了。以後定當謹言慎行。”

  元敏點頭,不作他語。畢竟木蘭能在宮裡做到一等宮女,言行舉止自然拿捏的好分寸。她清楚這次的失言更多的是因為關心則亂。只是她此去北疆,人生地不熟,又如同在深淵上騎著朽木,一步也不能出了差錯。

  誰也不知道深淵底下是什麽,誰也承擔不起那樣的後果。

  正當她思忖之時, 車外便有侍衛傳話,說是烏蘭使者求見。元敏讓他稍等片刻,整理了衣衫,確認身上並無不整之處後便攜木蘭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烏蘭是北疆派來的使者,負責接引公主從長安到裕南關。與他一道的北疆使者團皆以他為主事。烏蘭這名字聽上去像是女子,但長相卻是隨了北疆蠻漢的粗獷。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一看便是在北疆土生土長的人物,而非是南下遷徙、與中原人一起繁衍幾代的混血。

  元敏走到他面前,見他微微躬身,也回了一個見面禮。

  她也不寒暄。她知道在東臨的那套放在北疆是沒用的。於是索性開門見山地道:“烏蘭使者前來,所為何事?”

  “我已派人前去裕南關接洽,據我所知,大王子已在關門前等候,準備接迎公主至掖城。”

  掖城是北疆王都。她在來時的路上已經翻閱了有關北疆的書籍資料,聽烏蘭這麽一說自然反應過來。她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如何回話,隻得點頭道:“勞煩貴國公子了。”

  烏蘭並不在意她說了什麽,他來只為了知會元敏一聲,讓她好有個準備。有關北疆的資料都已讓公主看了,各方的勢力、地域,包括可汗的習性都在途中與一一她說來。再走過數十裡,到了關口,他的責任便已盡了。

  元敏離開了,順帶走一下路,活動活動仿佛生了鏽的筋骨。

  烏蘭站在原地,微微眯著眼睛,看著元敏那一張仍顯得有些稚嫩的臉。

  昭誼。

  終不過是只會針秀作畫的女流之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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