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他正好休息，他跟老婆說約了同事喝茶，老婆隻隨便應了一聲，便打電話給自己的姐妹:“今天我有空，玩麻將不?好呀！線上的還是線下的?線下不夠人?找個人工智能替打就行啦，給它設置成打平模式，它自己會計算輸贏比的啦，只要它保證每40把隻贏它自己的租賃費用就行啦，其他的你操什麽心……”

　　臨出門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老婆還在講電話:“好啦好啦！隨你！就線上吧，我去開虛擬機！……是，能投影大家的影像，看起來沒區別，可是輸牌了我撓不到你不過癮呀！哈哈哈……撓不到正好?你知道你一定能贏?輸了你可別哭……”

　　他忽然感覺還是有些留念的，甚至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去?他喊了一聲:“阿玲，你看見我的鞋……了嗎?”老婆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急吼吼地去開了虛擬機，一邊在催著:“快點快點！一缺三了啦……”

　　他自嘲地笑了笑，拿過就在手邊的鞋穿上，順便戴上一副墨鏡和一頂帽子，出了門。

　　管轄牛欄街區5年了，他隻親自來過幾回，雖然他通過虛擬系統對這裡的交通地形已經能夠倒背如流，但實際看到又是另一回事。肖青拿出一支舊世紀的錄音筆外形是一支古董鋼筆的模樣，開始記錄他今天的行程和體會。在這支錄音筆裡，還記錄了他平時無聊時說的一些話。

　　他沒有福爾摩斯的煙鬥和手杖，就拿錄音筆裝裝樣子吧。當他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時，記錄他死亡的檔案裡或許會寫道:“死者有一支失傳已久的錄音筆……”，他攏了攏他的風衣，用領子遮住了臉，壓低了帽沿，好似偵探或特務一般鬼魅前行。

　　肖青首先來到了盧雲死的地方，案發不到3天，現場還未清理。當初他們警界大佬力排眾議，建立命案現場維持3天的規定時候，他也同許多人一樣疑惑過。電子警察半小時內即可錄影，取證，還有天眼及智能監控的全記錄，3天算不算浪費資源?

　　現在看來，3天實在是不浪費，通過數字操作的東西，要動手腳實在是可以快！狠！準！

　　案發現場還有電子警察把守，肖青隻得爬上了一個不知哪家人刷牆時臨時搭建的架子，輕輕調動墨鏡右側的旋鈕，遠處的景像逐漸放大清晰，他一一複述細節。

　　吸引肖青注意的是，在被打破的花盆下面，似乎埋著一個與泥土不同介質的東西。泥土遮住了它的大部分。肖青在眼鏡左側調了調，通過目標物對光的反射及折射的角度進行分析，得出目標物有極大概率就是一顆小鋼珠。

　　這顆鋼珠很可能是肖青摔倒的原因，為什麽沒有被錄入證物?還被若無其事地藏在花盆下面?

　　一旦到達3天，案發現場所有的東西都會被環衛機器人全部清走。如果今天他沒有來，這顆鋼珠也會被清走。鋼珠上似乎有一些奇怪的劃痕，分析顯示這些劃痕並非單純是盧雲踩到並且滑倒造成的，這種硬度的鋼珠以盧雲的體重無法造成這種深度的痕跡。

　　肖青複述了鋼珠劃痕的細節，還有盧雲滑倒的地方距離花盆的位置，肖青有一種猜測，有另一個“人”，精確計算了盧雲當時處於這個環境中的位置，然後在遠處將這顆鋼珠以最精確的角度射入盧雲的腳下，鋼珠以巨大的衝擊打在地上的瞬間，盧雲踩了上去，還處於高速旋轉中的鋼珠表面產生了不應有的劃痕。同時這種旋轉的速度，以及在盧雲腳下的位置被精確計算過，

只要盧雲按預期踩上去，就一定會往固定方向滑倒，並且砸壞花盆，不當場死亡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肖青預測，如果當時摔倒沒有造成死亡，布局的人也一定還有後著。

　　現在還需要找到並證實的是，當時這顆彈珠在地上留下的痕跡，如果猜測被證實，射入力度及高速旋轉必然會在石頭上造成明顯的印記。

　　盧雲當時踩的地方還有一部分正好被電子警察擋住了，肖青想下來換一個角度再看看。然而不知是架子歪了還是他腳滑了，肖青感覺自己從架子上重重摔了下來，架子隨之轟然倒塌，所有的木板鐵筒往下掉，重重地砸在了他身上，他能聽到他的耳塞和墨鏡似乎發出“嘶”的一聲。

　　失去意識之前，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智能設備被干擾破壞……”

　　……

　　當肖青的遺物被送回家時，阿玲感覺自己像做夢一樣，電子警察沒有表情地複述了事情的經過，由於在非工作時間，肖青由於未知的原因到達了他沒有被預期出現的地方。他不能被稱作因公殉職，只能得到作為一個正常死亡的警察的普通賠償，並且賠償費用的很小一部分要用於賠償當時被他意外損壞的他人財物那個砸死他的架子和那桶石灰。

　　阿玲感覺全世界天旋地轉，腦子裡似乎閃過他同肖青大喊的情景:“我就是要個孩子，我就是要個孩子怎麽了！”

　　肖青不愛跟他吵，每次她大吵大鬧，他總是無奈地坐在一旁，看著她一個人發瘋的樣子。她知道肖青在計算她都說了多少個字，相同的字出現的頻率，她說話時的面部表情，還有多少根頭髮因為她的激動而飛舞。她討厭這種感覺，她知道他看她就如同一個小醜，她知道總有一天他一定會離開她。

　　所以她要一個孩子，一個孩子來綁住他，她沒日沒夜地吵鬧，終於如願以償地得到了肖青的承諾。

　　然而這世界給到你的結局，永遠超出你的想像，她從未想過他的離開，是這種離開。她寧願他去外面找了一個什麽女人，回來絕情地說著要離開她這個像小醜一樣的女人，寧願他總是呆在不知道哪裡也不願意回家，也不要這樣的結局。

　　電子警察說，肖青作為警務人員，可以選擇火化後放在明磊園，也可以將遺體領回自己處理。他大概……也不想見到我吧，阿玲想。

　　“就讓他和他的同伴在一起吧。”

　　阿玲接過了肖青的遺物，心中不能接受，腦子裡反覆回旋著一名話:你沒有做到你的承諾，你明明答應了我們要生一個孩子。

　　不行……不行！就算是自私也好，就算你不想見到我也好，我不管，不管！

　　阿玲忽然衝屋外的電子警察喊道:“我要他的遺體！”

　　……

　　當肖青從昏迷中醒來，已經是一天以後。

　　“你先不要動，你的肋骨骨折，脾髒破裂，心臟也被你的肋骨刺穿。”

　　肖青想說話，但好像發不出聲音。

　　“也不要說話，你還未恢復。如果想問你為什麽沒死，等你真的死不成了再問。”一個戴著口罩帽子，穿著白大褂的人走過來，檢查了一下他的瞳孔，然後說道:“現在給你做的體外循環維持生命而已，你現在有三個選擇，一、等待有人意外死亡把心換給你;二、換一個普通的人工心臟;三、做一個半人半人工智能的仿生人。 ”

　　肖青睜著眼睛盯著面前這個毫無情緒波動的人，用嘴型說了兩個字:目的。

　　“救你的目的?還是讓你做仿生人的目的?你很聰明，但你的聰明也是你死亡的原因。是的，其實你只有第三個選項，前兩個選項根本不用等你清醒。如何，生還是死?”

　　肖青沉默了許久，最終伸出了三根手指。

　　“OK！”白大褂答道。

　　再次昏迷之前，肖青感覺自己眼角似乎流下了一滴淚，淚珠裡映照的全是與阿玲吵鬧的點滴，腦海裡最後回蕩的是她撕心裂肺的聲音:“我不過是要一個孩子！”

　　以後，再也不可能有一個“我們的孩子”。

　　所謂的仿生人，是十幾年前的盡堊黨提出的幻想，這種“人”除了大腦，身體已經沒有一處還能稱之為人。當時這種幻想被扼殺了，此後十幾年更是被被列為違法行為。

　　這種生存之法十分殘忍，就是將人的大腦取出，放入一個仿生軀殼內，這個仿生軀殼會被當做這個大腦的容器，提供大腦所需的一切能量，並且被這個大腦所指揮。

　　“他”看起來還是一個“人”，外表與其他人類無異，而且可以和人工智能人一樣，對一切智能設備，可以做到“想到哪就控制到哪”。甚至可以做到“百變”和“不死”。

　　這個容器壞了，換一個容器就是！除非從頭部擊穿大腦，不然他就可以永遠“活著”。

　　唯一的缺點，是他不可能再傳宗接代，不可能再有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