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雪山的天空似乎永遠和鵝毛大雪這四個字緊密相連,這銀裝素裹的世界好像從盤古開天之時起就應運而生直到此刻,溫皓白可能還記得五年前母親對自己說的話,可或許已經忘了鑄劍谷夏天的驕陽似火。
但至少這一日,雪山之巔出奇般停了漫山遍野的飛雪,隱藏在寒冷之後的太陽從雲層中探出腦袋,照射在靈虛山道的白雪之上。雪山上的溫度略微高了一些,溫皓白清晨起床把打鐵營業的旗子插在門口,搬出燒火爐,風箱,點了柴火。覺得有一些熱便脫了皮襖坐在門口不緊不慢的磨起了刀具。
這裡是靈虛的外門山道,雖然都屬於靈虛派的管轄范圍,可這裡住的大多是一些商人,靈虛內門佇立於山巔有法陣保護是所有靈虛門人習武修道的地方,而靈虛外門則處於山腰上沿的位置大部分是些生意人。
“小鐵匠,我們在山下出生入死,你倒是悠閑的很。”溫皓白刀具剛磨幾下,靈虛的門人就已經上門光顧生意了:“快給師兄把武器修理一下。”
一位滿身膘肉的褐衣青年將手中已經有了明顯裂痕的鋼刀放在溫皓白面前。
那人兀自在旁邊不到十米的小攤上坐下,喝了一聲:“店家來壺酒!”
溫皓白收起武器看了看又抬頭提醒道:“十五兩銀子”
“小鐵匠你們可越來越黑心了?修個刀而已要這麽貴。”那胖師兄一邊喝酒一邊皺眉不滿道:“便宜點吧,下次師兄心情好了教你幾招劍法,也好有個一技傍身啊?”
“這是郭公報的價格”溫皓白撓撓頭淡淡笑著回答:“再說了師兄一個耍大刀的還能教我劍法?怕是能教我的只有犯賤吧”
“得了,得了。十五兩就十五兩。”胖師兄擺手屈指一彈一個銀錠掉在溫皓白面前:“老子在山下賺了點錢心情好,懶得和你計較。”
溫皓白訕訕的收了銀子道了聲謝,將長刀放到清水之中,又從石盤之下取出一些鑄材放入熔爐之中任其緩緩熔煉。
五年年前母親將自己安置在此後便杳無音信,劍塚裡的老人雖然收了溫皓白為徒,可這五年間並沒有傳授任何道統功法於他,隻安排他做三件事,其一:跟隨靈虛外門山道一位叫做郭公的老鐵匠學習打鐵鍛造,其二,每日獨自前往敕仙山采集打鐵所需的輝銅礦和木材,其三,每隔三日去劍塚觀劍。這三件事情溫皓白做了足足五年,從未怠慢過。
溫皓白將材料防置完全,再往缸內倒上清水,看著前面熙熙攘攘喝酒的行客們,舔了舔嘴唇。
“皓兒,你要去哪?”正打算邁開步子過去,背後響起一聲中氣十足的輕喝。
一中年男子踩著沉重的步子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此人穿著打鐵專用的黑色棉袍,棱角分明的臉上一雙深邃的眼眸透著寒霜般的凌厲。
“嘿嘿,郭公我去買壺屠蘇酒。”溫皓白扭過白淨的小臉蛋,吐了吐舌頭。
“一個乳臭未乾的十歲孩子天天喝什麽酒!”郭公說著拿起溫皓白放在清水中的刀看了看:“這把刀鑄材不錯,可惜打造的有些紕漏。”
溫皓白也看了看那口長刀,托著下巴若有所思道:“刀刃鋒利非常應該用的是赤炎礦,刀背堅固肯定用了不少珍稀紫土和高碳。整體百煉技術完成度也不錯,能算上九品武器中的上乘貨了吧”
郭公眉頭動了動將眼中的訝異變成一抹微笑:“小鬼有兩下子,看來這幾年的鐵不算白打,不過你沒發現這刀太過剛硬了嗎?”
溫皓白聽罷伸出手指敲了敲刀面,
清脆的聲音在耳邊回響。少年的眉頭皺了起來。 郭公點點頭:“沒錯,要把紫土和赤炎礦這兩種不錯的材料完美融合起來,打造出來的刀就很容易如此。內部器脈太過堅硬,武器本身的元氣運行受阻,很容易出現這種裂痕。”
溫皓白轉了轉眼珠,卻想不透這其中道理:“可書中說,百煉技術是最適合紫土和赤炎礦的,一旦用這種鍛造手法刀刃本身肯定是越硬越好的。”
郭公淡淡一笑繼續道:“那你打算怎麽修複這把刀呢?”
溫皓白不假思索道:“理論上說用刀本身原料最好的,不過我用輝銅礦和赤土以高溫錘煉,最後加入黏黑碳也可以最大限度的修護器脈。”
郭公聽罷點點頭旋即又搖搖頭:“你的基本功的確很扎實,這個方法是性價比最高的方法。但你也應該清楚這樣做治標不治本,下次刀會更容易出現裂痕吧。”
溫皓白認可的點點頭,因為他覺得自己這種修複方式是最好的方式:“用赤炎礦打造的刀出現裂痕以後會越來越容易破損,直到完全損壞這是很正常的事,所以赤炎礦才那麽珍貴。”
郭公故作神秘般微微一笑,把裝著鑄材的石盤打開,取出一抔紅色泥土和等量乳白色的粉末倒入用雪山寒冰凝結而成的玄陰水之中。
這一套配置手法看的溫皓白一臉疑惑:“把赤土和獸骨研磨的粉末用玄陰水調和,這是什麽套路?”
郭公沒有回答少年的問題,把淹沒的拉開熔爐將調和成迷糊狀的材料放入鑄范之中開始拉動鼓風,以火煉製。
溫皓白看著老鐵匠熟練的手法眨了眨眼睛有些詫異,玄陰水是靈虛特產,溫度低的甚至可以凍結物體,基本上都是用來淬火用的。
此時郭公居然把玄陰水混著鑄材開始熔煉,如此低溫的東西怎麽可能被煉化呢?溫皓白搖了搖頭,他相信自己的指導老師鑄造水平高深,可更相信自己自出生以來學到的知識不會欺騙自己。
但事實卻打臉了,鍛造了足足一個時辰的功夫,郭公居然從爐子裡把煉在一塊的殷紅色鑄品拿了出來,又取出溫皓白之前早就放在熔爐之中的鑄物。
“錘煉的手法方式,力量幾何。你且看好了!”郭公把水中寬長的刀拿出來放到石砧板上,將燒融的鑄物放在刀上,開始用大錘一下下的砸,砸的火星四濺。約莫一百下以後,換成小錘子敲擊,這套手法不斷循環。
溫皓白目不轉睛的盯著郭公的手法,他也打鐵多年,心知不論大錘還是小錘,一次還是百次,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錘煉之時過濾雜質的速度和均勻的力道。
錘煉的最高境界是每一次揮動錘子砸下力道都會把握的一分不差,決不能過重也不能太輕,這一步看似簡單實在困難異常。眼前的郭公雖然未達到最高境界,但每一下的力道都非常到位。
看著那把武器的裂痕被一點點修補上,溫皓白的疑惑依然沒有消失,郭公所用的修刀材料是自己準備好的,但輔料卻用了獸骨和玄陰水,少年想不通這一手續的玄奧在那裡。
郭公一邊把刀放在清水中淬火,也看出了溫皓白的疑惑,可卻不是很急著為少年解開這個謎團,緩緩道:“修複手法我已為你演示,個中玄奧你自己去體會。”
在這片叫做天祈的大陸之上,要問什麽職業很吃香,回答:什麽職業都吃香。或者換句話說任何職業任何道路都只有那前百分之一的人可以走出來。可要說什麽職業門檻也很高,鑄器絕對排其中之列
而高門檻的職業往往帶來稀缺性所以鑄器大師屬於各門各派都要奉為上賓的人。全因鑄器之道異常難走,天賦,鍛造修心,悟道都與之息息相關,缺一不可。
當然現在的溫皓白還小,只是打打鐵並沒有真正接觸這個行業核心,但郭公明白若這個孩子想鑄武大成,有些東西就只能提點,鑄器道統的修煉好比種樹,光靠吸收別人的心得只是一種堆砌,毫無用處
溫皓白也了解郭公的習性隻好點點頭,拿起那把已經修補的七七八八的武器端詳起來。
忽然男孩又想起什麽眨了眨道:“對了,我今天什麽時候進山?”
郭公搖頭道:“你忘了今天是你去劍塚的日子了嗎?磨好刀具就去換衣服吧,進山的事情等你觀完劍再說。”
溫皓白皺了皺眉,將磨好的刀劍放在桌上:“觀劍,是啊今天要觀劍了。”
郭公看皓白小小身軀有些緊張僵硬,沉聲道:“怎麽,有心事?是師傅為難你了?”
“沒有,師尊對我很好,我只是……”溫皓白搖搖頭:“不說了,我去換衣服了。”
“這孩子是想他娘親了吧。”看著小鐵匠轉身進屋的身影,郭公微微有些心疼的自語道:“皓兒到這裡已經五年了,算算時日,靈虛派的大日子也要到了。”
溫皓白把腦中的思緒趕走,將有些散亂的頭髮用繩帶飛快束起,一縷劉海懶散的耷拉在腦門前。脫下打鐵用的皮甲,換上一身黑白相間的布衣。
“一萬四千五百二十,還有三把。”再抬起頭的時候,年僅十歲的皓白碩大的眼睛中居然稚氣全無。
郭公的打鐵技藝可能與靈虛一些鍛造高手相比差了很遠,但他常常出沒敕仙山采集到的天然礦材是鑄武的好材料,靈虛派材料需求很大,所以每周郭公都會去一次靈虛內門送貨,溫皓則是跟著一起。
路過靈虛天碑,跨過百米長板橋。飛雪飄零中,一座輝宏龐大的山門在兩座巨大的石像間傲然佇立。一位背劍青年斜靠著石像的站在那裡和五年前一樣。
“郭公又來送鑄材啊,今日來的可早。”背劍青年淡淡笑道。“皓白可越來越像個男子漢了。”
“明塵師兄早上好,怎麽不見明朔師兄。”溫皓白笑著施了一禮。
“那家夥啊,前幾日剛剛突破至鑄骨上清境又得了一口好刀,被三長老派下山執行任務去了。”明塵摸了摸溫皓白的腦袋:“等他回來必定盆滿缽滿,屆時你找他討糖吃。”
“那不,我找他討酒喝!”溫皓白挺了挺胸膛得意道。
“小酒鬼,都依你。”明塵又轉頭朝一旁男子正色道:“郭公,靈虛派的招生大會近了,帖子早些日子已經送出,接下來靈虛派會比較忙碌,我大概會下山辦事。
郭公點點頭:“不知道不覺又到了這個日子了啊,不知這一次能過關的會有幾人?”
明塵淡淡笑之,不置可否:
“負責執勤的人應該是無憂閣四長老門下的弟子,郭公你和他們素來不和,屆時要小心些別起衝突。”
“哈哈哈,放心吧,我在這裡靈虛待了幾十年了什麽人沒遇到過,出不了事的。”郭公粗狂的笑了幾聲,擺擺手:“倒是明塵兄弟你在山下一切小心才是。”
明塵微微欠身施禮道:“這個自然,你們快進去送貨吧,敬武房的人怕是等候多時了。”
郭公和溫皓白微微點頭推著裝滿礦材的推車朝門內走去,目送二人緩緩走進門內,明塵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明明那會還是一個怯懦到走路都不穩的小童,寄人籬下打鐵五年,如今這孩子的氣質卻總讓我有種不可名狀的感受”
接著他搖搖腦袋,又將眼睛眯起看向天空吐了一口氣:“這靈虛派的大日子近了,有些東西怕是也會近了吧……